第二日溪云醒来已经是在她的床上,捂着闷痛的头起身,外面天光大亮,应该接近巳时了。
“小姐,醒酒汤。”南意端来一碗乌漆麻黑的汤药,隐隐冒着热气,光是看着便让人没有喝的欲望。
“放那儿吧,我一会儿喝。”话音才落北知就又抱着一摞公文进来,望着斜倚在床榻上的人轻声唤道:“小姐……”
溪云疲倦地搓了搓脸,随手从那一摞公文上拿了一本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,“这些事我不是早就交给阿暮了吗?怎么还送我这儿来?”溪云抬头望着北知问道。
“本来是送去给公子的,但公子身边的阿阙说公子昨夜也饮了酒,这会子还在昏睡。”北知一五一十答道。
“阿暮他饮什么酒!酒量比蚂蚁还小!”溪云愤愤地一甩手上的公文,“罢了,这两日把所有的公务都送来我这儿吧。”
京城徐府,“阿姐你看!这么难养的花都被我养出苞了!”徐昙正蹲在花坛边,手指着一处刚长出个小花苞的枝条,向徐媛邀功似地说道。
正是晴日,花草疯长。徐昙一日之中大半时间都是蹲在这个花坛前,眼神中充满了生机。这里的每一朵花,每一棵草都是她认真养护的,于徐昙而言她的花坛是伙伴也是希望。
“就连那昙花这几日傍晚也都开了,可漂亮哇!”满园芳香之中,徐昙最是爱护那盆洁白的昙花,日日打理,不曾懈待。
徐媛端坐在石凳上,妹妹的笑容令她分外安心,“好,什么时候开花了,我也来瞧瞧。”
“那阿姐你傍晚来,开的时候最漂亮!”徐昙笑道。
脑中灵光一现,徐媛脱口而出:“小昙爱小昙。”徐昙听出其中的意思,挑眉道:“阿姐什么意思,这般打趣我!?”
“整日里花为友,草为伴的,情趣颇丰,夸你呢~”徐媛说完便转头看着窗阴下的那盆昙花,看着看着又生出些感想来。
“昙花自高洁,刹那…为永恒。白日……芳华尽,才始……才始……”,一首五言的最后三个字徐媛便是卡了壳,喃喃几句也想不出才始什么。
徐昙听着本是一脸懵,但多听两句便明白她阿姐这是在作诗,眼珠子一转想到个好对法,“才始展玉容,怎么样!”
“好对法!那便是展玉容了!”
“依我看啊,这首诗中应改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?”徐媛疑惑地看向徐昙。
“把'刹那为永恒'改为'刹那便永恒’如何?”
“依你~”
姐妹两人笑作一气,面前笑靥如花的少女让徐媛倏地想起那件事父亲虽有动容,但至今未给一个准确的答复,面上笑容一僵,眸中又是思虑重重。
下个月初一便是徐昙的及笄礼,若她的事还没定下来,恐怕后面的发展便由不得徐家左右了。此事,还需早些定夺。
是夜,万赖俱寂,月辉倾注,细细碎碎得好似天上繁星。
宅院里一片幽静,唯有一扇小窗散着橘黄的微光,有一个人影再度摸进书房。
没人知道从窗纸上映射的一跪一站的两个人影到底说了什么,房中有男人的怒吼声,女子的啜泣声,有茶盏碎裂的声音,也有让人心酸无奈的叹息。
僵持了半个时辰后,徐媛推开门缓步走出,望着天上皎洁的弯月,平静地抬手抹去两颊上残存的泪痕,深沉如秋水的眸子带着不易察觉的喜悦。
次日一早,徐老爷便叫徐昙与程墨两人来书房,两人局促不安但内心都隐隐期待,止不住地想万一是徐老爷准了两人间的事呢?一路上内心忐忑。
“父亲……”
“老爷。”
身后传来声响,徐老爷一转头便上下打量程墨,面前的男子因平日里干的是粗活,皮肤呈小麦色,算不上多黑,但和徐昙站一起就像块大黑炭。身长估摸着七尺多,剑眉星目,一身浩然正气。
皮相还行,品行徐老爷也多少听下人们说过,只是一个粗使下人往日无论如何都不会配得上自己的女儿。
“你把这个签了,我便准了你与昙儿的事。”徐老爷冷声开口,完全不像是在为女儿议亲。
程墨闻言惊喜地抬头,徐昙也惊讶于父亲的决策,但不得不说他们两人都是十分愿意的程墨接过那帛书,脸上洋溢的喜悦笑容僵住了,因为这是一份和离书!
“老爷……这……”
“怎么,不准我为昙儿留条后路吗?”徐老爷的声调陡然升高了几分,“日后你若对昙儿不好,昙儿签了字便与你再无瓜葛!”
书中的帛书是那般轻,只要他签下,便能和他满心爱慕的二小姐成婚。可帛书又是那般重,只要二小姐签下,便会一拍两散、各自安好。
臂弯搭上一只白皙纤细的手,程墨顺着素手望去,徐昙一双桃花眼中满是信任,仿佛在说“签吧,我相信你定不负我!”
最终程墨签了字,两人终于光明正大地并排走在回小院的路上,肆无忌惮地对视,笑闹,他们的关系不用再藏着掖着。
这剩下的半个月里,程墨日日伴在徐昙身边,处未有过越界之举,反是让徐昙笑得更多,也不再抗拒喝药,整个人如枯木逢春一般。
日盼着、夜盼着,徐昙终于掰着指头盼到了自己及笄的前一晚,她独坐桌前,对着桌上的铜镜左瞧瞧,右看看,对一旁静候着的侍女湖月道:“湖月,我这脸是不是太苍白了?明日是不是得多打着胭粉?这眉也太细了,明日也得多描描。”
湖月闻言笑了,都说女为悦己者容,她家二小姐也是着了道了。“小姐不用忧心,您的样貌可是这城中一等一的好,挑不出错儿来!”
“谁挑得出小昙的错儿?”徐媛缓步进来。
“阿姐!”
徐媛一个眼神示意,清月放下手中的锦盒,拉着湖月便退了出去。
“阿姐,这是什么?”徐昙看着锦盒疑惑问道。“你乐陶姐姐送来的生辰礼,也是及笄礼,她明日忙,怕是来不了了。”徐媛轻声解释道。
“哦……”徐昙眼中闪过失落,不过只是一瞬。“这里头是什么东西?”说完不等回答便将锦盒打开。
一套银丝头面在烛光的照耀下变奕生辉银丝曲线优美,造型生动。其中一只银丝偏风浑身上下嵌满珍珠宝石,口中衔着一穗珍珠流苏,展翅欲飞。
“好漂亮的一套头面……咳咳……”
妹妹突然又轻咳了两声,徐媛的心一下子又被提起,拉住妹妹手往床上走,“哎呀!你这身子才好些,这更深露重的,可别又染了风寒,快上床去!”
徐昙也不像之前一样扭着身子反抗、与姐姐拌嘴,乖乖地借着这力道起了身,进了温暖舒适的被窝。
“阿姐,明日…我便能跟阿墨订婚了吗?”徐昙捏着被角,略带羞涩地问道。
“嗯!”徐媛笑着点了点头。“父亲已经答应了你和程墨的婚事。”
“真好……”徐昙病态苍白的脸终于显出了一抹红晕。
“今日早些睡,明日你便及笄了。”徐媛又替妹妹掖了掖被角,将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嗯!”徐昙抓着被角畅想着明日自己与心上人订婚的场景。只是想一想,便觉得美好无比,脸红心跳不止。
“阿姐……咳咳咳……呕……”徐昙似乎想向姐姐确认最后一件事,可是一张口喉头便涌上无数胆甜,最后呕出一大口血。
“小昙!你怎么了!?”徐媛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,抖着手抚上徐昙的脸颊。
徐昙并没有答话,因为她一张口便是止不住的鲜血从她的喉头涌出。
“来人!!!快来人!!!”徐媛扯着嗓子喊,什么礼仪体面,她不要了!什么都不要了!她只要妹妹好好的!
鲜红刺目的血滴落在徐昙素白的里衣上,两者色彩鲜明,看着令人惊心动魄。
“阿……姐……”刚说出两个字,便又是一大口血涌出。
几个闻声而来的侍女看到这副场景吓得尖叫,慌忙向外招呼着人来。
寂静夜空,一个清雅的院落里,人进人出,有人慌张地大喊,片刻后响起哀号。窗下一盆初放的昙花似手力竭一般。再也维持不住刹那的美好,就这样缓缓地、轻轻地合上了洁白的花瓣。
徐老爷得了消息,慌忙披上衣服就来了小院,步履慌乱地进屋,便直直撞上徐媛含泪的双眸。
徐昙静静地躺在她怀里,仿佛只是睡着了,可唇角和里衣上的血污昭示着事实并非如此。
“父亲……小昙她……”徐媛强忍着眼泪哽咽地开口。
她的衣袖上也有大片的血渍应该是在徐昙吐血挣扎的时候染上的。
徐老爷心中一痛,颤抖着闭上眼,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,痛心疾首道:“箫娘,我对不起你啊!”之后便是长久地呜咽。
屋中的下人有许多是在小院中伺候许久的,见此情景也不免心中骇然,落下泪来。
徐媛低头望向怀中的妹妹,一如过往十四年轻声哄道:“睡吧,阿姐守着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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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