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歌沉默片刻后,轻轻点了点头:“阁老说得是。”
楚云龙见状,还想开口说些什么,就被南歌打断道:“楚阁老,我有一个问题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楚云龙见状,微微一愣,随即摆了摆手说:“将军但说无妨,老夫知无不言。”
“陛下似乎很怕我再次接触到北二军,阁老觉得这是为何?”南歌好像只是随意问问,语气并没有刚才的严肃。
“将军,”楚云龙不知为何,叹了口气:“其实这件事陛下不想任何人知道的,但我觉得将军有必要知道。”
南歌神色微动,看向了楚云龙,楚云龙继续道:“将军想知道的是陛下为何担心你回北二军,其实不仅仅是因为这一点,又或者说陛下一直很担心,从你接手那一天开始就有了。”
南歌垂眸听着,楚云龙继续道:“其实北二军原来是陛下母亲带的。”
“陛下母亲在世时,北二军是她的亲卫部队,忠诚度极高。陛下即位后,为了稳定局势,将北二军交给了将军,这本是极大的信任。但陛下内心深处,或许始终担心将军一旦完全掌控北二军,势力过于庞大,难以驾驭。”
极大的信任......这几个字南歌从来没觉得萧北歌对他有过。
南歌微微皱眉,沉默片刻后问道:“那陛下为何不直接将北二军调离,或者交给其他将领?”
“陛下深知北二军对将军的重要性,也知道将军对北二军的掌控能力,他担心一旦强行分割,会引起北二军的不满,甚至可能导致军心不稳......”
南歌沉默了,他明白楚云龙的话中之意,眸光暗了暗。
“将军,”楚云龙见南歌沉默不语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陛下这么做,也是为了大局考虑。将军若能理解陛下的苦衷,或许能更好地应对当下的局势。”
南歌轻轻应了一声,楚云龙见状还是继续说下去了:“或许将军听完我说,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了......”
建安二十三年,冬至。
楚云龙捧着黄铜暖炉跨过门槛时,鎏金炉盖与炉身相撞发出“嗡”的一声轻响。赵再成枯瘦的后背正抵着雕花门的鎏金椒图兽首,老迈太傅的深紫官袍被门缝里漏进的北风掀起一角,露出内衬的素白麻衣。
那是为先帝守丧的第三日。
烛火在宋林颤抖的孔雀补子上投下跳动的光斑,宋林的手指正死死抠住紫檀案沿,指甲缝里嵌着的朱砂像是凝固的血珠。
左琴是礼部的一个小官,被宋林叫来,手中那卷泛黄的军报被狂风吹得如同垂死白蝶,残破的边角扫过铜盆里半焦的奏折,将“长平”的字样卷进猩红火舌。
“先帝驾崩才三日,你们就急着烧这些东西?”楚云龙的声音裹着门外卷进的雪粒,他看见左琴的瞳孔猛地收缩,兵部侍郎袖口露出的半截火折子还在冒青烟。暖炉突然被搁在博古架上,楚云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沾着雪水的皂靴碾住左琴正要往火盆里抛的密函,炉灰沾湿了他袖口银线绣的仙鹤翅膀。
赵再成的咳嗽声恰在此时炸响,像是朽木被人生生折断。老太傅从暗格里抽出帛书时,楚云龙闻到陈年冰麝的气味,那暗格分明是先帝用来存放玉玺的密匣。
泛黄的帛书展开时发出脆响,冻在上面的冰碴子簌簌坠落,有一颗正掉进炭盆中央,“滋啦”一声炸起幽蓝火星,恍惚间竟似胡人夜袭时射出的鸣镝。
“这是……”楚云龙的指尖刚触到帛书边缘就缩了回来,中关特有的冰麻感顺着经脉直窜心口。帛书上的血字在炭火映照下宛如游蛇,他看清“平阳郡主身中二十七箭”的记载时,突然听见窗外传来守夜禁军换岗的梆子声。
三更了,先帝梓宫前的长明灯该添第七遍油了。
“什么声音?”左琴忽然看向了窗外。
众人转头瞬间,楚云龙看见书架后的蟠龙帷幔无风自动。宋林一个箭步掀开锦缎,十岁的萧北歌正攥着半块摔碎的玉佩坐在地上,泪水在龙纹常服前襟洇出深色痕迹。
“陛下……都听见了?”楚云龙蹲下身时,瞥见小皇帝掌心被玉片割破的血痕,那玉佩是先帝去年寿辰赐的,虽然他觉得恶心,但现在……
赵再成扑通跪下,怀中的证物散落一地,带着箭孔的银甲残片、被血渍浸透的阵亡名录、还有半截系着金丝绦的鸣镝。
萧北歌神色里闪过一丝阴冷,抓起甲片贴着脸颊,冰冷的金属上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的气息。去年他娘薨逝时,先帝就是用这副空棺椁骗他叩了九十九个头。
“告诉我。”小萧北歌的声音裹着雪粒般刺骨,“她究竟怎么死的?”
四个大臣的影子在墙上纠缠成狰狞巨兽,左琴突然从袖中抖出一封密信:“建安二十三年冬至,平阳郡主率北二军死守燕然关。先帝连发十二道金令不准驰援……”信纸末尾的指印红得刺目,“郡主身中十九箭仍不退,最后是被鞑靼的铁蹄……”
楚云龙看见萧北歌喉头剧烈滚动,猛地抓起案上镇纸砸向先帝画像。镶金框的“仁德昭明”匾额应声而裂,露出后面暗格里的密诏……
北二军功高震主,着令南营接管防务,抗命者以谋逆论处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萧北歌突然笑起来,笑声惊飞了檐下栖雪的寒鸦。宋林慌忙去捂他的嘴,却被咬得鲜血淋漓。
楚云龙按住暴起的少年天子,感觉掌下单薄的肩膀在剧烈颤抖:“陛下若想坐稳龙椅,此事必须永埋冰雪之下,您得位不易,北二军旧部尚存八万,若知当年真相……”
“就要骗他们像骗我一样?”萧北歌把手里还剩一半的玉佩摔了出去,在青砖上迸成碎片,“你们日日教我忠孝仁义,原来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吗!”
赵再成忽然从怀中掏出虎符:“陛下您继位,老臣反正在这宫里也待不久了,那就都告诉你。先帝当年不仅断援军,还暗中扣下北二军三月的粮草……”
赵再成掀开衣襟,胸口狰狞的箭伤在烛火下宛如泣血,“这是郡主替老臣挡箭留下的,她临终前告诉臣,莫要让陛下您知道。”
雪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楚云龙手中的《起居注》上。他翻到建安二十三年十月六日的记录,指尖抚过被朱砂划去的“嘉峪关大捷”,旁边批注的“郡主旧疾复发”墨迹犹新。
“朕要下罪己诏。”萧北歌突然平静下来,捡起地上的碎玉片,“把真相刻在石碑上,运往嘉峪关……”
“万万不可!”四人齐声跪倒。
赵再成的额头磕在碎玉上渗出血来:“如今嘉峪关营七成将领是先帝旧部,中关的节度使上月刚献上降表,若此时动荡……”
萧北歌的手掌按在烧焦的军报上,焦糊的丝绸粘着皮肉发出细微的“嘶啦”声。他忽然觉得这灼痛很干净,至少比胸腔里翻涌的毒火纯粹。
他娘教他辨认箭伤时说过,皮肉伤总会结痂,但插在心口的暗箭永远化脓。
“那就让史官写……”玉玺砸向帛书的瞬间,少年看见金丝楠木底座上雕着的盘龙睁开了眼。
十日前他刚用这方玉玺盖过登基诏书,印泥里掺着楚云龙献上的朱砂,说是能镇住紫微星旁的煞气。此刻蟠龙钮撞碎“身中二十七箭”的血字,飞溅的玉屑在月光里像极了她盔甲上的冰晶。
楚云龙看见十岁的萧北歌下颌悬着的泪珠凝成冰棱,烛光透过冰晶折射出七彩光晕,恰如平阳郡主金错刀柄镶嵌的猫眼石。
少年眼里的黑潮漫过最后一丝澄明,那是楚云龙熟悉的、先帝批斩决奏折时的眼神,把血肉模糊的真相碾碎成墨汁,再一笔一画写成冠冕堂皇的圣训。
更漏里的浮舟卡在寅时三刻,萧北歌抓起银甲残片时,掌心被箭孔边缘割得鲜血淋漓。火盆突然爆出青紫色焰苗,熔化的铁水蜿蜒成燕然山脉的形状。
他从小到大只记得自己见过一次母亲,尽管如此他也知道他娘是这座宫里唯一还愿意用命护他的人。
“陛下!”左琴惊呼着去夺燃烧的帛书,却被少年天子的眼神钉在原地。
萧北歌将最后一片带铭文的护心镜投入火中,镜面在高温里扭曲,映出他狰狞的笑脸。
多像啊……像那日父皇笑着喂他吃桂花糕,糕饼里裹着令他娘旧疾复发的附子粉。
当四更梆子穿透雪幕时,银甲熔成的铁水正凝固成怪异形状。
楚云龙恍惚看见血色金属里浮现出平阳郡主的脸,她在火光中对萧北歌摇头。
可萧北歌已经转身走向龙椅,他用袖子捂紧手心的灼痕,那是方才爆裂的火星烙下的,形如鞑靼箭簇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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