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元年一月,寅时末刻的雪粒子突然变密了。
赵再成站在宣德殿第九级玉阶上,深紫官袍肩头的织金鹤羽正在褪色。他解开腰间玉带的动作很慢,铜扣与冰晶摩擦发出细碎的“咯吱”声。当鹤喙形状的鎏金钥匙坠入雪堆时,远处宫墙传来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声晨钟。
“太傅请。”
执金吾的声音裹着铁甲寒气,年轻侍卫举着素纱灯笼在前引路,昏黄的光晕里,赵再成素麻衣摆扫过未化净的残雪,露出半截磨破的云头履。
行至第三阶,青金石嵌就的蟠龙忽然硌进脚心。赵再成身形微晃,怀中的银甲片撞在肋骨上发出闷响。这块带着箭孔的护心镜残片,是他昨夜从刑部证物房换出来的。
萧北歌要登基,他必须走,否则那些依附太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。
雪粒突然变急,打得檐角青铜惊鸟铃叮当作响。赵再成在第九阶猝然转身,深紫官袍扬起时惊飞了栖在望柱上的寒鸦。奉天殿的蟠龙金顶在雪雾中若隐若现,少年天子玄色龙袍的一角正掠过西侧廊柱。
赵再成一顿,忽然撩袍跪倒。
一叩先帝知遇之恩……
二叩郡主救命之情……
三叩幼帝成长之慰……
额间融化的雪水渗进大理寺地牢的旧伤,混着铁锈味的血珠滚落玉阶,在金砖上冻成珊瑚色的冰花。第三叩后他伏地不起,蜷缩的脊背在素麻布下起伏如残弓,直到听见雪粒钻进官袍夹层的声音。
“赵公......”
楚云龙的声音被北风削得零碎。兵部尚书捧着明黄圣旨追到阶前,却见老太傅已起身拍打膝上雪尘。素纱灯笼的光晕里,幼年的萧北歌脸上看不出情绪,他对着赵再成的背影,默默地行了一个弟子礼。
玄武门外,榆木马车的青帷被换成粗麻布。老仆要扶,却被赵再成拂开。他踩着车辕回首望时,正见一缕晨光劈开云层,将奉天殿的琉璃瓦照得宛如冰甲。
雪光里忽然闪过一点金芒,少年天子立在角楼飞檐下,腰间的奉天鞘反射的冷光,恰如一个月前火场里熔化的银甲残片。
车轮碾过永定桥的刹那,赵再成摸出袖中裂成两半的玉璋。
这是萧北歌那日摔碎的“忠孝双全”佩,半块刻着“忠”字的被他投入护城河,惊散冰层下游弋的赤鳞鱼,带着“孝”字的那半,被他按进心口旧伤。玉璋边缘的裂口割破掌心,血珠顺着车辙印渗进官道积雪,在朝阳下蜿蜒成细长的红线。
赵府早就没有人影了,只有一个老仆还陪着他,赵家陨落,他赵家唯一的女儿嫁去了南家,听说他辞官急着和他撇清关系。
他走进了府里,开始过着没有官府文书的生活。
永乐元年谷雨,赵再成踩着霉烂的《四书章句》推开祠堂门时,房梁上正簌簌落着灰。
他眯起昏花老眼,望见供桌下蜷着团黑影,是个浑身湿透的少年,正用断箭挑着蛛网玩,箭簇上残存的狼头纹在烛火里泛着幽光。
“滚!什么小屁孩也敢闯进来!”赵再成将铜烛台砸在青石阶上。
少年惊跳起来,腰间竹筒撞上门框,洒出把泡胀的糙米。老仆举着油灯追到断墙外,只瞧见湿脚印里混着几粒青稞,是中关才有的旱地谷种。
第二日正午,书房传来碗橱叮当响。
赵再成抄起戒尺冲进去,正撞见那少年踮脚够腌菜坛子。少年反手抛来个青杏,果核不偏不倚卡在史书的鎏金锁扣里。老仆追着要打,少年却从怀里掏出把黢黑的炒豆:“老丈尝尝?用祠堂蜡烛烤的。”
赵再成捏碎豆子时嗅到冰麝味,豆衣上沾着中关特有的冰片粉,他猛地把豆子撒进砚台,墨汁突然泛起诡异的金晕,而那少年早就趁机跑了……
第三日寅时,雷劈断了祠堂梁柱。
赵再成举灯查看时,少年正蜷在祖宗牌位下酣睡,他衣服其实不算破,脖颈上还挂着玉佩,不过看起来也并不干净,显然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。
赵再成突然踉跄着打翻灯油,火苗窜上南歌的破袄,映出内襟密密麻麻的针脚。
“往左半寸是弑君,往右半寸是护国。”
焦糊的布帛上,当年他教幼帝射箭时的浑话,竟被谁用金线绣成了暗纹。
暴雨浇灭残火时,少年已经醒了,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。浸透的桑皮纸上,风干的桂花糕印着狼头模。
少年掰开糕饼,露出内馅猩红的豆沙:“我娘说,红豆最解冰麝毒。”
“你娘?你这身装扮不像是什么乞丐,你是哪家公子?”
“公子?”少年嗤笑了一声,“南家的,也不算什么公子吧……”
赵再成枯瘦的手指突然掐住南歌腕子,死死看着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南歌,表字时意……”南歌也并不介意这位孤寡老人知道自己是谁,毕竟他蹭吃蹭喝三天了。
赵再成猛地抓住了他的手,手指几乎掐进南歌腕骨里,祠堂残存的焦糊味混着少年衣襟的冰麝香直冲鼻腔:“南家……哪个南?”
“南征北战的南。”南歌忽然扯断腰间玉佩掷在地上,鸾鸟纹裂成两半,露出内层鎏金的“赵”字,“那女人说这物件她不要了,能给我换三个肉包子。”
赵再成喉头滚过一声呜咽,他女儿出阁那夜,他亲手熔了亡妻的金镯打这枚玉佩,暗层金箔上錾的正是“吾女霜儿”四字。此刻烛火映着残玉,裂纹恰好将“霜”字劈成两半。
“你娘闺名可是赵遇霜?”他声音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她?”南歌冷笑出声,“她不是我娘,我娘早死了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赵再成见他怎么说,有些气不打一处来:“你这小子平时就是怎么对她的?”
“我对她?”十三岁的南歌一脸无辜:“她拿鞭子抽我时早该想到这一点……”
赵再成一顿,继续道:“她为何抽你?”
“我给她端茶慢了一会儿,我家妹妹不高兴说我欺负她,然后她就抽我,我不服气翻墙跑出来的……”南歌无所谓地啃着桂花糕,好像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,“反正她又不会追出来,我不在南府她更高兴。”
南歌和赵遇霜没有血缘关系,南家小姐才是正统……这样一来也便说得通了。
暴雨在祠堂青瓦上砸出万千碎玉声,赵再成手中的油灯忽明忽暗,南歌正用断箭拨弄着供桌下的蜘蛛网,少年侧脸映着烛火,下颌绷紧的弧度与萧北歌批阅奏折时的神态如出一辙。
“明日卯时,把《谏逐客书》抄十遍。”赵再成突然将戒尺摔在积灰的《尉缭子》上,惊得梁上老鼠窜过南歌脚背。
少年猛地后跳半步,手中断箭却已本能地摆出防御姿态,正是北二军斥候营的擒拿起手式。
赵再成瞳孔微缩。
几年前萧北歌被先帝罚跪太庙,也是这般绷着脊背握紧袖箭,连虎口发力的角度都分毫不差。
“老头儿要教我识字?”南歌用箭尖挑起发霉的供果,果核精准砸中祠堂匾额“忠”字的裂痕,“我娘说读书人最会骗人。”
“你娘还说过什么?”赵再成忽然逼近,枯瘦的手指掐住少年的手碗。
南歌吃痛松手,断箭坠地时撞出清脆声响,箭杆中空的夹层里,滚出粒带血痂的金瓜子。
“我都说她不是我娘了……。”少年突然咧开嘴笑,缺了犬齿的豁口闪过银光,“那毒妇说临死前该吞冰麝丸,可惜被南府的狗抢了。”
赵再成指尖发颤,暴雨裹着往事呼啸而来,他仿佛看见幼帝咬着牙,在雪地里倔强地跪了三个时辰。
“要学就学,反正小爷没处去。”南歌突然踢翻蒲团,抓起供桌上的冷馒头啃,“先说好,我要是烧了你家祠堂......”
“烧便烧了。”赵再成打断他,袖中滑出半块虎符按在《尉缭子》扉页,“总比被蛆虫蛀成空壳强。”
玄铁纹路映着烛光,南歌咀嚼的动作突然停滞,祠堂外惊雷炸响,电光劈开夜幕的刹那,赵再成看见少年眼中腾起的焰火,与萧北歌揭开先帝罪己诏那日如出一辙。
“笔墨在左厢房。”老人转身步入雨幕,素麻衣摆扫过门槛时带起阵阴风,“错一字,加抄一个时辰。”
南歌冲着背影啐出口中的馒头渣,却在老仆举灯离开后,悄悄捡起地上的断箭。少年用箭尖在供桌底面刻下歪扭的“天地”二字,最后一笔故意刺穿木纹。
天地不仁……
寅时的更鼓穿透雨帘,赵再成站在廊下看南歌蜷在蒲团上酣睡,墨水沾染在他的脸上,地上的书页早就干透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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