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,卷着香樟树叶的碎影,掠过星华中学的红砖教学楼。艺术楼一层今日格外热闹,绘画社团的招新摊位沿着走廊排开,像是骤然铺开的一幅浓墨重彩的长卷——画架上支着未干的油画,颜料管在木桌上堆成彩虹色的小山,穿白衬衫的学姐正举着范例素描招揽人群,笑声混着“这里有免费试画”的吆喝,撞在雕花的窗棂上,又弹回攒动的人影里。
肖战就在这片喧闹的边缘。
他靠着最里侧的白墙,身后是社团堆放画板的储藏室,门缝里漏出淡淡的松节油气味。他面前摆着张折叠桌,上面放着一叠刚理好的画稿,大多是校园里的角落:清晨蒙着薄雾的篮球场看台,雨天里爬满青藤的旧墙根,还有黄昏时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图书馆侧窗。他指尖白皙,骨节分明,正小心翼翼地用镇纸压住最上面那张,指腹轻轻蹭过画纸边缘因反复翻看而起的毛边,动作慢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。
周围的热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。有人举着宣传单经过,笑着问“同学要不要了解下绘画社”,他只是轻轻摇头,眉眼垂着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。他生得本就清俊,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修长,利落的黑发垂在额前,衬得侧脸线条干净又疏离,像是把“勿扰”两个字写在了周身。
其实他不是来招新的,也不是来报名的。这些画是社团老师让他整理的往届优秀作品,说是等下要拿去展厅布置。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,便自告奋勇来这角落守着,倒也落得清静——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了过来。
王一博是跑着的。
他刚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,手里还捏着份文化节的流程表,墨字被指尖蹭得有些模糊。学生会催着要各社团的招新统计,他得赶紧到绘画社这边确认人数,脚步迈得又快又急,黑色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响。艺术楼走廊本就窄,他侧身避开几个打闹的低年级学生,目光扫过前排的摊位,没留意到墙角那片被忽略的阴影。
“砰——”
手肘撞在折叠桌边缘的瞬间,王一博就知道糟了。
桌上的画稿像被惊飞的蝴蝶,哗啦啦散了一地。有的飘到路过女生的脚边,有的卷着角卡在画架底下,最上面那张画着青藤旧墙的,更是直接落在了他脚前,纸角还沾了点地面的灰尘。
“抱歉!”他下意识停步,低头就看见蹲在地上的少年。
肖战已经弯下腰了。他眉头皱着,原本平静的眼神里浮出明显的愠怒,指尖先勾住那张沾了灰的画稿,轻轻掸了掸,没掸掉的地方,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,动作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心疼。直到这时,他才抬起头,看向站在面前的人。
那目光很轻,却带着点刺——像是被人突然打碎了独处的安宁,又像是宝贝被碰坏了的委屈,混在一起,落在王一博脸上。
王一博这才看清他的脸。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,是耐看的清隽,只是此刻眼神冷着,唇线抿得紧,倒让那点愠怒显得格外分明。他赶紧蹲下身,手忙脚乱地去捡散在周围的画稿,指尖碰到一张画着图书馆的,顿了顿。
画里的光很妙。明明是常见的黄昏,他却用了浅粉混着灰蓝的底色,窗框的阴影是淡紫的,连落在窗台上的那只麻雀,羽毛边缘都泛着层暖黄的光,像是把夕阳的温柔都揉进了笔锋里。笔触细得很,连砖缝里的苔藓都画得清清楚楚,却又不显得乱,反而让那栋旧楼有了种说不出的灵气。
“这画……”王一博捡起来,指尖不小心蹭到颜料,是干透的水彩,却还能看出色彩晕染的层次感,“画得真好。”
他是真心的。他不懂专业的笔法,可这画里的东西,让他想起上周傍晚路过图书馆时,确实见过那样的光,只是他匆匆走过,没留意,而画这画的人,却把那一瞬间的美留住了。
蹲在对面的肖战动作顿了顿。
他本来还憋着点气——这些画他理了快半小时,就怕弄乱了。可抬头看见对方的脸,那点气又散了些。男生很高,蹲下来时背微微弓着,露出一截利落的后颈,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,显得身形挺拔。他侧脸线条硬挺,下颌线清晰,眉眼是冷的,眼神却很亮,盯着画稿的样子,没有敷衍,只有实打实的惊讶。
“实在不好意思,”王一博把捡好的画递过去,指尖小心地避开画纸正面,“我刚才走太急了,没看到你在这里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,“你画画很厉害,对色彩和构图……好像很有想法。”
肖战接过画稿,指尖碰到对方的指腹,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,他下意识缩了缩手,把画叠好放在桌上。刚才皱着的眉松开了些,声音很轻:“没事。”顿了顿,又添了句,“随便画画的。”
“随便画画能这样?”王一博笑了下,这才直起身,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是绘画社的?我好像没见过你。”
“不是,”肖战也站起来,比他稍矮一点,抬头时能看见他额前的碎发,“我是高二(3)班的,帮老师来整理画稿。”
“高二(3)班?”王一博挑眉,“我是高二(1)班的王一博。”
肖战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他不习惯和不熟的人说话,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很“惹眼”的人——王一博他知道,学生会的,街舞社的社长,上次运动会上跑一百米时,看台女生的尖叫差点掀了屋顶。和他这种总待在角落的人,像是两个世界的。
可王一博没走。他手里还捏着那份流程表,却把目光落在桌上的画稿上,又问:“这些都是你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张青藤墙的,”他指了指肖战刚放回桌上的画,“你用了赭石调群青?我看阴影处好像有点偏紫。”
肖战愣了下。
很少有人会注意这个。那是他试着调的颜色,因为觉得单纯的灰色太闷,加了点群青和赭石,让旧墙的阴影显得软一点,可连社团老师都只夸“画得有感觉”,没人提过颜料的事。他抬眼看王一博,对方正看着他,眼神里是认真的好奇,不是客套的敷衍。
“嗯,”他声音松了些,“纯灰色太硬了,加一点的话,能看出墙皮剥落的层次感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王一博点头,像是懂了,又问,“那图书馆那张,窗台的光为什么用暖黄?那天我看明明是偏橘的。”
“因为画的是下午四点,”肖战下意识解释,指尖点了点那张画的角落,“那个时间太阳斜着照,穿过树叶缝隙,光会软一点,橘色太亮了,暖黄更像……像旧照片里的光。”
他说着,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停住话头,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。
可王一博眼里亮了亮。他没觉得烦,反而觉得这少年说话时,眼里的疏离散了,长睫抬着,眼神里有光,像是在讲一件很宝贝的事。他自己练街舞时,说起动作细节也是这样,明明平时不爱说话,可碰到在意的事,就忍不住多讲几句。
“你对光影很敏感。”王一博说,语气很肯定,“比我见过很多学画画的都厉害。”
肖战没接话,只是把散落的画稿重新叠好,这次用了两个镇纸压住,像是怕再出意外。但他没再低头躲着,偶尔抬眼,能看见王一博还站在旁边,没再提学生会的事,反而拿起一张画着篮球场的,小声说“这里的网画得像真的在动”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香樟叶的味道,拂过两人之间的空气。周围的喧闹还在,可这角落好像静了下来,只有两人偶尔的说话声,轻得像落在画纸上的铅笔印。
肖战其实很久没这样和人聊过画了。
初中那次绘画比赛,他画了幅老家的院子,拿了一等奖,却被人在贴吧匿名说“是抄的”“用了成人颜料”。他试着解释,可没人信,连同桌都笑着问“你真能画出来?”从那以后,他就不爱把画给人看,更不爱聊这些——怕又被说“装”,怕又被质疑。可王一博不一样,他的眼神里没有怀疑,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欣赏,像捧着颗糖递过来的小孩,干净得让人没法防备。
“对了,”王一博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解锁后翻出张截图,“学校下周末要办校园文化节,学生会弄了个艺术展,要收学生的原创作品。”他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上是展讯详情,“我觉得你的画很适合,要不要试试?”
肖战的目光落在“原创作品征集”几个字上,指尖忽然收紧了。
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。
其实他不是没想过。每次路过学校的展厅,看见别人的画挂在墙上,被人站着欣赏,他都忍不住多看几眼。画是他的出口,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,都藏在颜料和线条里,他怎么会不想让这些画被看见?怎么会不想知道,除了自己,还有人觉得它们好看?
可那点渴望刚冒出来,就被另一种冷意压下去了。
他想起初中时站在领奖台上,台下有人小声议论“肯定是走了关系”;想起画被贴在宣传栏里,第二天就被人用马克笔涂了道黑痕。那些声音和画面像小刺,扎在心里,平时不动还好,一碰就疼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干,“我还没想过。”
王一博看出他的犹豫,没催,只是把手机收回来,笑了笑:“没关系,你慢慢想。这是我的微信,”他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自己的微信号,递过去,“想参加的话,随时找我,我帮你报上。”
便签纸是浅蓝的,字迹是男生特有的利落,末尾还画了个简单的笑脸。
肖战接过便签,指尖捏着纸角,没说话。
“那我先去忙学生会的事了。”王一博看了眼表,又看了眼那叠画稿,“这些画真的很棒,别藏着。”他说完,转身往人群里走,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喧闹,只留下“嗒嗒”的脚步声,渐渐远了。
肖战还靠在墙上,手里捏着那张浅蓝便签,纸边被捏得发皱。
风又吹进来,掀动桌上的画稿,最上面那张青藤旧墙,在光线下,青藤的绒毛好像真的在动。远处还能听见王一博和社团老师说话的声音,清朗又干脆。
他低头看着便签上的微信号,又抬头看向王一博消失的方向,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说:去吧,就一次,说不定这次不一样。
另一个说:别去了,万一又像以前那样呢?安安静静画画不好吗?
夕阳从窗棂爬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散落着颜料斑点的地面上。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,可他忽然觉得,那层隔开自己和世界的膜,好像被刚才那个冒失又真诚的少年,撞出了一道小小的缝。
他捏着便签,站在校园的边缘角落,第一次对“热闹”这两个字,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犹豫。
第一次写文!!请多多支持!!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张推荐票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 谷籽 = 100 咕咕币
已有账号,去登录
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