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四月二十五,朝暾初上,长安街两侧已是人头攒动。妇孺有之,老人有之;过路者有之,满心热闹者亦有之。鼎沸人声撩动清润晨雾,在某一刻的间隙中遥遥传来锣鼓的震响。马蹄声声,黄土大道的尽头,逆光处探出一个金花簪帽的人头,正是这一年的状元郎。
“来了来了!”
“好潇洒哟——”
“瞧瞧是谁家小郎君,这般有出息?”
怀春的少女提着花篮,双颊飞霞,未等看清面目便抬手洒出漫天花瓣。纷纷扬扬间众人伸颈而望,马蹄稳健、庄重、如同古老钟声,那马上的身影却不知怎的,缩成薄薄的一个弓形;再近了一瞧,那深罗宽袍麻袋般裹住一把瘦弱的骨头,象征无尽福瑞的乌纱帽几乎要压断细比鸡脚的脖子……奇怪,今年的状元怎的是这么一个怪样子?
病弱萎缩,毫无得意之姿。
热切期盼被霎时浇熄,众人纷纷面露疑惑,随即转为更加密集的窃窃私语。不知是谁最先报了状元的家门,陈家小儿,当即一片哗然。陈家小儿?百个千个说法里最不可信的就是陈家小儿。再转过头一看,嚯,那怯弱,那惶恐,真是陈家小儿!
“不是说那陈家小儿的面相并非大富大贵之人……”
“还大富大贵,你话说得委婉!当年‘那位’都亲口说了,此子难有所为!”
“可这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状元?”
“依我看‘那位’也不过尔尔。李娘携着她家小哥千金求问时,‘那位’还曾说他官印相生、有宰相之才,结果呢?早夭了!”
“可是这陈家小儿……天庭凹陷、地阁无肉,这般长相,亦是无功无禄之类啊。”
“怪事,怪事。”
怪异与怀疑在众人眼神间传递,唯有一人停在角落,默默含泪,死死绞帕,五脏六腑颤抖如移位。那是陈娘子。她等这一幕等得魂牵梦绕、茶饭不思,而今成了现实,她几乎要双膝一软,跪天跪地,痛哭一场。她要谢陈氏列祖列宗,要谢苍天有眼,还要谢……对,还要谢“那位”。就是众人口中的“那位”。
陈娘子默默扶住青砖而立,心中思绪万千。五年前自家小儿四进秋闱,悉数落空,大病一场,精气散尽。她又气又急,一时热血冲颅,拉着他跨过了“那位”的门槛。她怀了一刀了断之意,奈何人非草木,听到“那位”判定此子火炎土焦、伤官见官时,还是心如刀绞,痛哭流涕连磕数十下,求“那位”给一个破局之法……再过门槛,积蓄散尽,她抱着小儿浑浑噩噩向外走,只觉自己上了天大的当,耳畔还回响着“那位”的低语——李家小儿官印相生、贵人星多,命格极好,不妨一换。
命格岂能交换?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
可是,这竟成真了。
其后五年,举人到贡士,贡士到进士,小儿越探越高,最后竟是摘了个状元回来!陈娘子欣喜若狂,冷静下来又有些嫉恨,那李娘子原来生了个状元胎。转念一想,此事尘埃落定,哪有什么“原来”不“原来”,嫉恨顿时烟消云散了。
那时磕破的印子,至今依旧留在额上。陈娘子摸了摸额,抬头去望,小儿夙遭闵凶、弱柳扶风,即便如此在她眼中也是极其光宗耀祖的。
只是——陈娘子细眯着眼睛去望,那细细的长长的一条红带子怎不随风飘呢?缓缓流过小儿脸侧,末端倏地一撇,怎么滴落了?
那是……
“血!!”
“快看啊!眼、口、鼻……都流血了!!”
“怎么回事?这是,七窍流血!?”
嗡的一响,陈娘子险些瘫倒在地。那红带子怎么越来越宽了?明明灭灭,一瞬间竟迸射出金光来,缓缓的布满了小儿一整张脸。这该是祥瑞!这怎么是血?
众目睽睽之下,那陈氏小儿艰难地仰起面来,血红的眼珠子迟钝地一转,好像要说话,口中紧接喷发出大团血雾,从马背上软软地滑了下去。清白御马受了惊,一蹄险些直直压在小儿身上,连连后退,后面的马避闪不及,彼此相撞,连着榜眼、探花也东摇西晃!
场面登时乱作一团,叫的叫、跑的跑。有布衣大着胆子凑上去,指节探向状元鼻间,脸色瞬间煞白。
没了。
一个活生生的状元,大庭广众之下,没了!
紧接着,如有感召,又一朵血花喷发自榜眼胸间,再一团来自探花;原先四处逃窜者中间纷纷有人惊叫倒下,无一不是状元郎的惨状。万里繁华的长安街如被血水浸染,蜿蜿蜒蜒,笼罩在浓郁的血腥气里。
再过一柱香,整个长安大道如入鬼城,百尸堆卧,鲜血滴答。唯一的活人面如死灰、魂飞天外,手脚并用从尸堆里爬出来,连翻几个跟头破布一般甩到地面,仰头是天,瞳孔骤缩,终于倒映出这不知何时起早已出现的一幕——
红月降世。
传闻世道大乱,触怒天道,便有红月降临,拨乱反正。
那红月光晕一层层扩宽,所掠之处,血光换清光,白昼变黑夜。青砖碧瓦化为齑粉,黄土大道寸寸爆裂,不知谁家此前闲情雅致在屋檐下悬挂铃铛,灰飞烟灭前在狂风中骤然一响,宛如悲鸣。最后一名活人骇然僵直,身下一空,消失在坍塌废墟里。
……
这就是三百年前的乱象,门重雨轻抬衣袖,抹去画面,了然颔首:“所以你要我重回那时。”
虚空之中,万籁俱寂。一道意识横来,在触及神识的那一刻转化成她能够理解的语言:“正是。”
三百年前,命格大乱,世界秩序从起初些微错开走向彻底崩坏,只用了十年时间。往后这曾无限风光繁华的长安大道在灾厄中反复翻涌崩裂,再无活口,一直到今天,门重雨终于取得万世异象册。
并行的其他时空中,这场灾厄止步于遥远的传言,流行的说法是陈氏小儿与李氏小儿更换命格成为一切罪恶之始。实则不然,二者命格交换在五年前,而五年前的五年前,有另几个更早被交换了的命格。门重雨的职责便是回到那个真正的时间节点,以血画符,原地起阵,断骨逆命,拨乱反正。
“所以这万世异象册……”门重雨眉心微蹙,书卷厚厚一沓,并未触及手心,金纹流动,其上浮着些不知是图是文的东西。
“记载之用。”天道在她脑中化形成一抹虚影,云雾缭绕间,看不清真切,但察觉到祂正凝望着她的眼,“待修正的命格一旦出现,此物即刻变动提醒。”
“为何不直接作废这处时空?”门重雨衣袖一翻,将书册揽入袖中,淡淡问道。这三百年并非无意义等待,长安彻底崩坏后,天道开始剥离出她。若把天道当成人的躯干,她便是天道的眼睛。一旦她踏入三百年前,天道从此不再有“看”这一说,“你这般,往后维持其他时空的秩序,不是更加艰难?”
那道虚影莞尔一笑:“你会明白的。”
门重雨预感到祂将离去,眉心紧缩,语速稍快,问出最后一句:“那为何不早在最初的两人交换命格时便处死她们?”
虚影晃动一瞬,叹息声轻飘如浮云,却一圈一圈涟漪般荡彻门重雨心神。这就是天道对她的影响。虚影依旧只道了五个字:“你会明白的。”
话落,抽身而去,门重雨只觉神识一空,恍惚刹那,回头一看,虚空中的一点光亮如镜。这便是天道为她打开的去向三百年前的通道了。确切地说,是三百一十年前。
门重雨一步踏了进去。流光一瞬,华表千年,在同时掠过时间与空间时她周遭一片静止,唯有身上光芒莹莹跃动。回头依旧有三百年后的血色光景,她忽然觉得熟悉,仿佛曾在那里最后见过一双相逢已久的眼睛。
这本不该,除非她早就存在。思及此,门重雨合上双眼,三百一十年前的光景,即将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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