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约着一起走，但陈疏白心底装着事，路上很少说话，他不说话陈砚春也不说。

两人相顾无言并肩走着，垂在身侧的手时不时擦过对方的手，但谁都没有躲开，就好似陈砚春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，他还在他身边，虽然无声，但一直都在。

陈疏白觉得自己也挺莫名其妙的，明明是他自己约的人家，但路上却又一直莫名晾着人家……

陈疏白正想着呢，陈砚春就兀的停下了脚步，陈疏白回头看他，刚要开口问怎么了，陈砚春就先他一步开口了。

“明天见。”熟悉的告别语。

陈疏白怔愣着回头望了望前方，才发觉自己已经在家的前一条巷子了。但他不想就这样分开，永远都会明天的，他们永远都会在明天再见的，可陈疏白现在不想要明天了。

他只想要现在，只想要现在陈砚春能再和他待一会。他不想自己一个人去承受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，他不奢求陈砚春能听他讲些什么，能给他一个可靠的臂膀。

但至少不要让他一个人，不然那样太孤独了。他已经自己一个人走了很久，人都是贪心的，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陈砚春，拜托就让他再贪心一点吧。

他抬头用近乎祈求的目光望向陈砚春，拜托的话还没说出口，陈砚春却如同他肚子里的蛔虫般，轻而易举就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。

他就站在陈疏白三步距离之外，朝他伸出了手：“要跟我走吗。”

陈疏白看着，步子鬼使神差地就迈出去，稳稳地牵住陈砚春的手。

他有些失神地看着两人牵着的手，总觉得恍惚，他困顿的抬手，语气里带了点茫然：“我们要去哪里？”

陈砚春冲他眨眨眼，有种小计俩得逞了的小得意：“比烂尾楼好看！”

夕阳的余热还糊在地上，踩上去软绵绵的的。

陈砚春却像不怕热似的，领着他拐进了一条背阴的窄巷。巷子已经老得上了年纪，两边墙头的爬山虎泼泼洒洒地垂下来，而墙脚也因为雨水的常年浇灌爬满了青苔。

绿的发暗，倒比外头清凉了不少。

“这儿近。”陈砚春回头，已经在幽暗的巷子里显得亮晶晶的，“而且很有看头。”

有看头？陈疏白思索着跟上去。

酒桶陈砚春说的，巷子深处确实藏着好东西，陈疏白一眼就看到了那只蜷在废纸箱上的三花猫，那猫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看了陈疏白一眼，就埋头睡自己的了。

有人家的院墙里探出半颗无花果树，青色的果子藏在阔叶后面，影影绰绰的，空气里飘着股老木头受潮的腐朽气，尘土味，还有不知是哪株不知名野花那点可怜的香。

这味道同教室里粉笔灰混着汗味的气息截然不同，陈疏白深吸了一口，觉得肺腑都清爽了些。

陈砚春子得不急，时不时还会停下，指给他看：“喏，那家窗台的凤仙花，我奶奶以前也种过。把它捣碎了染指甲，能红好几天。”

又或者像分享什么不得了的发现一样，突然转过头问他：“听见没，蝈蝈叫！你要是喜欢，我们以后还可以来这儿抓！我抓蝈蝈可厉害了！”

这些不起眼的，细微到几乎要被世界遗忘的边角料，被陈砚春一一捡起，擦干净，再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。陈疏白沉默地看着、听着，心底那潭死水好似被投入了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，泛起了阵阵涟漪。

走出巷口，杂乱的城市边缘便猛地扑过来。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吞没的土路往那片后山走。

夹杂在杂草从中的野蓟开了花，紫绒绒的一团，沾着傍晚的露水，沉甸甸地垂着头。

“怕么？”走在前头的陈砚春忽然问。

陈疏白抬眼看了眼前方逐渐浓郁的山影，摇了摇头。

怕？比起家里那种林热窒息的、精确到每一分钟的压抑，山林旷野的“未知”，反而带着一种坦率的、几乎自由的危险。

而危险至少是鲜活的。

天光撤得很快，等他们沿着那条更隐蔽的小径爬到半山腰时，最后一点彩霞也沉进了山脊背后，星星还没出来，只有一弯搜瘦伶伶的月牙，淡淡地挂在那儿。

陈砚春对这条路熟的过分。哪儿该拐弯了，哪儿得低头躲开横生的枝桠，他门儿清。甚至能从那片混沌的草木气息里，精准地拎出野艾蒿清苦的味儿，或者某种熟透了的野莓那甜的发腻的芳芳。

“快到了。”他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，还有点儿孩子气的得意。

陈疏白跟着他拐过一片疏朗的竹林，眼前一下就豁然开朗起来。

是个小小的山坳，中间蓄着一汪水塘，水面平得像块墨色的玻璃，倒映着刚刚亮起的几粒星子。

而池塘四周，草丛里芦苇间，甚至湿润的空气中，光点开始零星地浮起。

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，怯生生的，亮一下，灭一下。渐渐的，胆子大了起来，一点，两点，十点，百点……像被打翻了的盛满星砂的匣子，又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，化作了这些轻盈的光。

陈疏白屏住了呼吸。

他没见过这样的景象，城市的灯火是喧嚷的、带着侵略性的，非要照亮些什么、证明些什么。

而眼前的萤火却是不同，它们是静谧的、内向的。

那光是柔和的淡绿，并不试图照亮身外的世界，就只是安静地存在，随着夜风缓缓飘荡。

画出那些无从琢磨的、也无需被解读的轨迹。

一只萤火虫悠悠地荡过来，绕着他飞了两圈，最后停在他因爬山而汗湿的手背上。陈疏白僵住了，连呼吸都放轻的些许。

那小虫腹部的光，透过纤薄的身体，在他皮肤上晕开一小团柔和的、脉动着的绿晕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它细足抓挠时，那微不可察的触感。

“它喜欢你。”陈砚春的所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，含着笑意。

陈疏白说不出话，他看着手背上那点微光，又望望眼前这片梦一般的荧光之海，再看向身旁被微光映亮的陈砚春的侧脸。

山林夜间的凉气漫上来，包裹住他，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清澈的温柔，把白日里积攒的烦躁、闷热、还有那些沉重的自我诘问，悄然涤荡开去。

那萤火虫停了片刻，振翅飞走了，重新融入了那片光流。

陈疏白移开视线，转头对上了陈砚春的眼睛，陈砚春很认真地看着他，郑重地问他：“好看吗？”

一个稀松平常的问题，从他嘴里问出来，就像这于他而言是什么天大的事一般。

“……好看。”

得到肯定的答复，陈砚春有些神气的笑笑，抬脚踢开了一颗小石子，语气也飘忽起来，像在回忆某些很久远的事情一般，思索着开口：“疏白，我并不知道你经历过一些什么才会让你那么反感独处。但有些事、有些路，总得要你自己去做、自己去走的。你能懂我的意思吗?”

能懂吗？能，但他不想懂，从幼儿园到小升初，陈疏白见过很多人身边的朋友总是换了一波又一波的，他比谁都明白友谊都是阶段性的。

但陈砚春不一样，因为那些人不会毫无怨言地去稳稳托住朋友摇摇欲坠的情绪，但陈砚春会，他明白自己想独处却又惧怕孤单的心思。

所以他总会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，分享出放着舒缓音乐的耳机，会学着他的样子趴在桌子上，用脑袋紧挨着他，他总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陈疏白，他在，他一直都在，在陈疏白只要一回头就一定能看见他的地方。

……

陈疏白抬起眼皮看他又很快耷拉下来，眼神里凝了一股淡淡的哀伤，他压低声音，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与不舍：“所以你也会离开吗？”

问题一出口，陈疏白自己先愣了一下，这不像他会问出来的话……，太过直白，也太过脆弱了。

陈砚春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仰头看了看稀疏的星空，侧脸在萤火虫的明灭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实。

“离开吗……”他慢慢地说，像在斟酌词句，“明天的事情谁也说不准，但我希望有一天，当你面对必须独自处理的困难与处境时，能够去直面它们。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明白你从始至终都不是……一个人。”

陈砚春话没说完呢，就被陈疏白生生打断了：“那就是会了。”

陈疏白有些失望，到头来还是一样的，谁都一样就连陈砚春也不例外，如果不是永远的，那他宁愿就不要了，陈疏白抬脚要走，却被身后的陈砚春拽住了袖子。

“我不会。只要你需要我，我就会在。”陈砚春说得决绝，随后又觉得似乎太过笃定般，临了补充道：“至少在那个约定失效之前。”

陈疏白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回答，他转过身看着陈砚春心满意足地笑了笑。

因为约定是不会失效，只要他们都还在，那约定就会作数。不管未来怎么样，但在约定发生的那一刻是真的，而“不算一个人”的约定也会永远作数。

他看着陈砚春，目光清澈见底，直直看进陈砚春眼里，顺着她前面的话茬接了下去：“嗯，明天的事情谁都说不准，但至少现在，我在这里，你也在这里，这就够了对吧。”

这话天真得像个童话，却又通透地像个寓言。像说给陈砚春听的，但更像是在安慰着自己。

无论如何。至少此刻是真的，这就够了，足够他在回去面对那个冰冷的、那些沉重的期待时，把这点回忆像怀揣一块温热的卵石，渡过漫漫长夜。

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沉默，却并不尴尬。偶尔还有迟归的萤火虫从路边的草丛惊起，掠过他们的身侧，像沉默而责的向导，送了他们一程。

走到巷口该分别时，陈砚春照例没说我送你“我送你”，只是很自然地摆摆手：“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陈疏白看着他的背影被巷子的昏暗吞没，这才转身，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。

推开家门，客厅也依旧只亮着一盏小灯，光线昏暗。

母亲坐在老位置，没开电视，就那么干坐着，直到听到动静她才转过头，脸上没有早晨时的凌厉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被生活磨损后的倦意。

两人对视一眼，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。

陈疏白沉默地换下鞋，往自己房间走去。经过母亲身边时，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，喉咙动了动，挤出了一句声音极低的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母亲似乎怔了一下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，低低“嗯”了一声，算作回应。

关上房门，意料之中的迁怒并没有如约而至，陈疏白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在此刻得以松口气。

困意来势汹汹，但当陈疏白一沾床板，又意料之中的不翼而飞。陈砚春那句“只要你需要我，我就会在。”被他在脑海里不厌其烦地反反复复地重温着。

他想。

如果是这样的话，那他会永远需要陈砚春的！

他有些窃喜地低低笑了声，而后对着天花板自顾自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