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月考成绩进步公布的那个下午,陈疏白的名字久违地出现在了红榜上。
并不靠前,既不是年级前三,也不是年级前十——他排在年级第一百七十二位,差点跌出前两百名的垫脚石……
但好在比上次进步了整整十五个名次,虽然排的靠后,夹在那一溜的名字里也实在不起眼,但却是实打实在上头的。
这下父亲总不会…生气了吧。
陈疏白心底有些没底。名次和之前的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,他并不清楚父亲会不会买账,但他也确实尽力了……
班主任今早还不忘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他来着,一瞬间目光就全聚焦在他身上了,目光各异,有些怀疑的,也有的似笑非笑。
周子豪转过头朝他竖了竖大拇指,由衷的,不带任何恶意的。
但陈疏白没抬头,他埋着头,自顾自的假装整理卷子,课桌下的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他完全担得起这次夸奖,因为成绩是靠他自己考来的,是靠陈砚春辅导来的。
几乎是月考的前几天晚上,陈砚春都雷打不动的陪他复习。两人就坐在书桌前,陈砚春耐心的地把那些知识点揉碎了喂他嘴里。
一遍讲不懂,陈砚春就讲两遍,两遍讲不懂那就换个方法继续讲,铅笔在草稿纸上写着,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沙的轻响。
他的字迹工整清晰,将每个步骤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陈疏白就跟着他的思路走。很奇怪,同样的题,老师讲的时候他听不懂,但陈砚春讲,他就能懂。倒不是陈砚春讲得比老师好。
而是陈砚春知道。知道他卡在哪里,知道他为什么卡住。
他会在陈疏白低头演算,写到一半卡壳,急得皱着眉头咬笔头的时候,轻轻拉开的手,告诉他,哪个值代入到哪里试试。
陈疏白最后也总能游刃而解。
成绩来的坦坦荡荡,但当那些带着恶意与揣测的目光投来时,陈疏白还是慌了神。
“以后还要一起复习吗。”陈砚春伸手握住他微微发抖的手,迫使着他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。
陈疏白愣愣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,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:“哦?可以啊。”
“那就期末吧。”陈砚春手支着脑袋,一错不错地看着他,朝他笑:“你想好时间了告诉我。我随时都有时间。”
陈疏白点了点头,没有答话。
放学的时候陈疏白却提前打发走了陈砚春。
他用这些天攒下来的一点钱,买了块木料和一套廉价的雕刻的工具,没有他之前那套齐全,但勉强能用。他将东西包进了黑色塑料袋里,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收进了书包里。
本以为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,但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,他却被一家文具店门口挂着的花种子吸引了目光。
小小一包,外头的塑料袋印着五花八门的花,看起来有种年代感,售价也很便宜。
倒也不为别的,而是他看到了凤仙花的种子,他记得陈砚春同他提起过的,他奶奶也曾经种过,而那捧被他从后山带回来的泥土似乎被他遗留在了窗台。
陈疏白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五块钱,犹豫到最后,还是花两块钱买了一包凤仙花的种子。
一切从简,花盆用的是陈疏白在路边捡的——大号的塑料可乐瓶。可乐瓶在他用刻刀“锯”成了两半,在底部掏了点洞,用来装水浇花的是矿泉水瓶,他在瓶盖上戳了几个孔就了事了,像模像样的。
陈疏白搞得不亦乐乎,将从后山带来的那捧土浇湿后就倒到了那半截可乐瓶里,再戳几个洞,把种子也倒进去就完事了。
他将瓶身擦干净,将其稳稳置在了窗台上,旁边是那只被他雕得粗陋不堪的小鸟,陈疏白笑笑,拉上了窗,毫无为那只鸟做个整容手术的打算。
他从书包里摸出那块木料,将桌上堆积的练习册推到了一旁去,腾出了片空地放那块巴掌大小的木料。
这次买的木料不用来刻小鸡小鸟了,他要刻个陈砚春,不是照片也不是画像,而是一个立体的,可以握在手里的陈砚春。
他往常很多次一样,将那套雕刻工具一一摆放在桌子上,随后兴奋地搓了搓手。
雕刻刀握在手里的触感,陌生却又熟悉,陈疏白脑子里还没想好要先从哪里下手,手却比脑子快一步行动了起来,那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。
就好似,他早已将陈砚春的模样刻画了千百遍一般。
夕阳透过明净的玻璃找了进来,带了来不同于小台灯暖黄的光,客厅外,电视里的新闻声、父亲翻阅报纸的声音、母亲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的声响,似乎都在此刻归为平静。
这些声音构成了一种平常的、家庭的背景音,于平时的陈疏白来说,这通常意味着囚禁,因为他不敢面对父亲那样严厉的审视、不敢面对母亲疲惫的、总是皱着眉头看他模样。
但更多的是因为陈砚春不能在父母出现。
然后这些声音在此刻却都被他抛诸脑后,不再是拘束着他、无形的囚笼。
木料已经初见雏形了,能看出大致的轮廓,陈砚春的侧脸、鼻梁的弧度、下巴的线条,在他手里一点点被呈现出来,他刻得小心,每一刀都很轻,生怕哪里刻坏了。
木屑飞舞,陈疏白没带口罩等防护措施,偶尔就等停下来,压着声音打喷嚏,但却乐在其中。
“阿嚏。”陈疏白又打了个喷嚏。
他吸吸鼻子,抬手揉了揉,打算埋头继续刻,门却在此刻被敲响。
“疏白。可以吃饭了。”
门口母亲的声音响起,门内陈疏白慌乱藏着雕刻工具的动作一顿,就继而将它们收进了抽屉里。
“哦好。”他抽出纸巾,收拾着桌子上的残局,一边应着:“我马上出去。”
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,又去卫生间冲了把脸,环顾了一下房间,确认了没什么纰漏才出的房门。
餐桌上父亲依旧在翻阅着报纸,母亲在一旁忙着盛粥,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“月考成绩出来了?”陈建国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多少名?”
“一百七十二”陈疏白说,临了还不忘补充一句:“进步了十五名。”
陈建国这时才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不是赞许,而是惯有的审视——审视着这个进步的真实性,审视着这个进步能维持多久。
“嗯。”陈建国最后应了声,又低头继续看报纸,难得的“鼓励”道:“继续努力。”
陈疏白低头喝了口粥,很烫,烫的他舌头发麻,但他没吹,一口一口地喝着,迫切地想快点结束这顿压抑的晚饭。
孔艳菲的筷子伸了过来,给他夹了点青椒:“多吃点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
陈疏白三下两除二将碗里那点青椒和白粥一股脑扒拉进了嘴里,嚼都没嚼完,就站了起来:“我回房间学习了。”
“嗯。去吧。”孔艳菲应了一句。
他回到房间,关上门,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将他与他压抑的氛围隔离开来。
他坐在书桌前,没有继续雕刻,也没有翻开练习册,只是干等着。
等什么?
等陈砚春。
为什么要等陈砚春。他不知道,他只是觉得现在陈砚春应该在他身边才对的。
但房间始终只有他一个人。天色已经暗下去了,桌子旁堆积着杂乱无章的练习册,墙上贴着的奖状已经卷边了,一切都和以往无异。
但陈砚春没有出现。墙上钟表嘀嗒作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,十分钟、二十分钟、半小时。
陈砚春还是没有出现。他开始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,那种感觉就像蚂蚁顺着他的脚底爬上来,顺着脊柱,一直爬到他的后劲。
陈疏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越来越快。
为什么不来。陈疏白握了握拳,企图打断那正在抖个不停的手,但徒劳无功。
还是说…陈砚春今天不想来吗?。
这个想法无疑加剧了他自己的焦虑,他已经坐不住了,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从书桌走到床边,从床边走到门口,在转身,走回去。
窗外偶尔传来两三声乌鸦的叫声,陈疏白走到床边看着外面,楼下几个小孩正组织着玩鬼抓人,正在黑白配,不知道是谁的父母站在门口叮嘱了一句:“不要跑太快。”
小孩齐刷刷应了声“好”,一切都是那么平常。
陈疏白又开了一会,直到小孩们决策出谁是那个“鬼”,他才转身再次坐回了书桌前,强迫自己打开那些练习册。
但他看不进去,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动,像一群嘲弄着他的小虫子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两小时。
这是他给自己的极限,一旦独处超过两个小时,焦虑感就会直线攀升到无法忍受的程度。心跳得很快,手开始抖得更厉害,呼吸也随着变得急促。
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在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,等一个可能压根不存在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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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