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璟和姜斯言接吻时,眼镜总会相碰,发出轻轻的“当”一声。
那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暗号。
直到姜斯言葬礼后,李璟在雪夜打开骨灰盒。
金属边沿叩击瓷坛的瞬间——
“当。”
他忽然想起,医生说过姜斯言最后失去的是听觉。
原来那声轻响,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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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是半夜开始下的。起初只是细盐似的碎屑,渐渐就扯成了棉絮,一层层,无声地覆盖了白日残留的嘈杂。路灯昏黄的光圈里,雪花斜斜地穿过,像是某种缓慢的、永无止境的坠落。
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角,手里的伞早已忘了撑开。肩上、头发上,落了薄薄一层白。眼镜片上也沾了几星,很快融成冰冷的水渍,模糊了视野。我摘下眼镜,用早已冻得麻木的手指笨拙地擦拭。镜架上一点细微的划痕,在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。姜斯言送的。他说这副的镜腿更贴合,不会总往下滑。
戴上眼镜,世界重新清晰,也重新变得锐利寒冷。街对面的咖啡店早早打了烊,橱窗里黑着,映出我孤零零的影子,一个裹在深色大衣里的、瑟缩的轮廓。我和姜斯言常坐靠窗的那个位置,冬天里,玻璃上会蒙一层氤氲的雾气,他总喜欢在上面画乱七八糟的图案,或者写我们名字的缩写。
冷的。风刮过脸颊,像粗糙的砂纸打磨。耳朵尖没了知觉。可我竟不觉得有多难熬,只是手脚沉甸甸的,血液流得很慢,思绪也黏着,拽着,坠向一个早已习惯的、黑沉沉的地方。
鬼使神差地,我往前走了几步,站到路灯正下方。光从头顶浇下来,在脚边圈出一小团相对清晰的、无雪的地面。我抬起头,闭上眼。雪花落在眼皮上,一点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凉,然后消失。
闭上眼,黑暗也并不纯粹。视网膜上残留着光斑,还有……别的。
也是这样一个冬天,雪比现在大。我们刚从暖烘烘的电影院出来,一头扎进凛冽的风雪里。他怕冷,立刻就把手塞进我的口袋,手指冰凉,却不安分地挠我的手心。
“快点回家。”他鼻尖冻得发红,镜片上也起了雾,声音含混地抱怨。
“跑不动。”我故意慢吞吞地走。
“那给你点动力。”他忽然停下,转过身,面对着我。街灯的光落在他眼里,隔着起雾的镜片,漾开一片朦胧而温柔的水色。他微微踮起脚——他总是需要踮一点脚——凑近。
冷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。可他的气息拂过来,带着一点点爆米花甜腻的余味,更多的是他本身那种干净又温暖的味道。我的心跳快了一拍,几乎是同时,顺从地低下头。
鼻尖先碰到一起,冰凉。然后,是意料之中的、轻轻的一声——
“当。”
两副眼镜的金属边框,精准地磕碰。那声音极轻,脆生生的,像一小块冰凌断裂在寂静里。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秘密暗号。每一次,毫无例外。
他总是会在这声轻响后,睫毛颤动一下,然后嘴角抿起一个极细微的、得逞般的弧度,才真正吻上来。唇瓣柔软,起初也是凉的,但很快就被彼此的温热濡湿。雪花落在我们相贴的额角、镜框上,世界在那片刻缩得很小,小到只剩下这狭窄的、交换呼吸的距离,和唇齿间一点点漫开的甜。
我们曾无数次练习,怎样在亲吻时不让眼镜碍事。歪头,小心地调整角度,甚至尝试过摘掉。可最终,总是会“当”地一声碰在一起。像某种顽劣的、无法摆脱的惯性,又像是心照不宣的确认。哦,是你。我们在这里。
直到后来,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。他瘦得脱了形,躺在苍白的被单里,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。我去看他,俯身想亲亲他的额头。动作很慢,很小心,怕惊扰了什么。
可就在我的脸靠近他时,那熟悉无比的、轻微的阻碍感又来了。
“当。”
我的眼镜边框,碰到了他鼻梁上那副显得空荡荡的眼镜。他闭着眼,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,对我的靠近毫无反应。那一声轻响,突兀地炸在我自己耳膜里,清脆得残忍。
我猛地顿住,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,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。那一瞬间,冰冷的恐惧蛇一样窜上脊椎。我忽然意识到,这曾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声响,或许,早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聆听。
后来……没有后来了。葬礼。黑白色调。低回的哀乐。一张放大的、微笑着的照片。无数拍着我肩膀的手,说着苍白无力的“节哀”。纷纷扬扬的,不是雪花,是纸钱。粗糙的黄色纸片,打着旋,粘在头发上,衣服上,怎么也拍不掉。空气里是线香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。
人潮散尽。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、冰冷的乌木盒子回家。它现在就在我怀里。出门时我把它紧紧抱在胸前,用大衣裹着,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点虚幻的体温。
雪更密了,簌簌地落着,天地间一片模糊的灰白。我该回去了。
回到那个没有姜斯言,却处处都是姜斯言痕迹的公寓。玄关还摆着他穿歪了的拖鞋;沙发上搭着他最喜欢的那条灰格子毯子;书架上,他的专业书和我的小说毫无章法地插在一起;浴室里,并排挂着两个牙刷杯,他的那个,蓝色的,边缘有一点磕碰的旧痕。
我脱下湿漉漉的大衣,怀里的乌木盒子露出来。表面打磨得光滑,反射着客厅落地灯昏暗的光,像一块坚硬的、沉默的黑色琥珀。我抱着它,走到沙发边坐下,没有开大灯。
屋子里很静,只有窗外风雪低吼的声音。寂静像水,慢慢上涨,淹过脚踝,膝盖,胸口,让人窒息。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盒子。指尖动了动,拂去表面一层并不存在的灰尘。然后,沿着那严丝合缝的边缘,缓缓地、迟疑地摸索。
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。或许只是想碰触。碰触什么?一个坚硬的、最后的实体。一个确凿的、关于“消失”的证据。
我的手指找到了那个小小的金属搭扣,冰凉刺骨。微微用力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搭扣弹开。我停了一会儿,呼吸屏住。然后,极慢地,掀开了盒盖。
里面是另一个容器。洁白,光滑,泛着瓷器特有的、冰冷的光泽。坛身弧度圆润,像一个沉默的句号。
我的目光落在坛口边缘。那里,素白一片,什么也没有。
没有温度。没有气息。没有那个会在我靠近时,睫毛轻轻颤动的人。
只有雪光,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来,冷冷地照在那一片白上。
我看了很久,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。然后,我极其缓慢地,摘下了自己的眼镜。金属镜架握在手里,也是一片冰凉。
我倾身向前,靠近那个洁白的瓷坛。动作很轻,很缓,像一个迟到的、注定无法完成的仪式。
镜架的金属边缘,一点,一点,触碰到了冰凉的瓷沿。
“当。”
轻轻的一声。清脆,单薄,空空荡荡。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,漾开一丝微弱的回响,然后迅速被寂静吞没。
我维持着那个姿势,额头几乎抵着冰冷的坛壁。那声熟悉的轻响,穿过耳膜,却像一把迟钝的凿子,猛地凿开了记忆里某个被封死的角落。
葬礼前,主治医生把我叫到一边。他的白大褂刺眼,声音是职业性的平稳,底下却藏着疲惫和一丝不忍。
“……最后阶段,各项功能会逐渐丧失。听力……大概是最后才完全消失的。他可能……一直还能听到一点声音。”
我一直还能听到一点声音。
他一直还能听到一点声音?
那之前呢?医院里,我最后一次试图亲吻他,眼镜相碰的那一声“当”?
更早之前呢?电影散场后的雪夜,路灯下,无数次心照不宣的磕碰?
那些清脆的、小小的“当当”声,像心尖上敲响的钟。
原来,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,听得那样真切,那样满怀悸动。
原来,那从来不是我们共享的暗号。那只是我一个人的心跳,我一个人在寂静舞台上的独奏,我一个人对靠近与确认的、全部的渴望和回响。
他或许听见了,或许没有。或许最后,那声音于他,只是模糊遥远的一点背景杂音,甚至从未抵达。
我的眼镜,碰不到他的眼镜了。
永远也碰不到了。
只有这冰冷的、不会回应的瓷。
只有这声我独自制造、独自聆听的“当”,在骨灰盒打开的这一刻,震耳欲聋,又寂灭无声。
窗外的雪,还在下。一片,一片,覆盖了街道、屋顶、整个世界。
像极了那天,漫天飞舞的、总也拍不掉的纸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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