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德十五年冬。
冷。
冷得入骨侵髓。
浑身的经脉血液被寒风冻割的滞涩。
天地苍茫,自上俯瞰,之间有一微如海粟的身影,在缓缓蠕动。
是个少年。
他的身上除了那里单薄的褐衣,便只有外披那件褴褛的夹袄。而它几乎又不存保暖的棉絮。
他拄着一支比其身量还长上数尺有余的木杖,在一脚踩去没至足踝的厚雪中,一步一步,艰难独行。
天公仍固执地洋洋洒洒向凡尘俗世抛着鹅毛大小的雪片儿,仿佛只有如此,曾有过的脏污才能被覆盖掩埋。
他裸露在外的肌肤,原有的青黄与紫红驳杂的惨淡。
一双手脚更是肿如冻柿,疮口绽裂,渗着脓水。
从蜀中至此不知何地。他走了多久?多远?记不得了,大概……有半年了罢?
瑞雪兆丰岁,路有冻死骨。
他或也即将成为这众可怜人中的一个了。
好恨。
少年浑身毫无知觉,已近麻木。有几瞬,他甚至觉得心竟也停了,不再跳动。只是教本能驱使着跌跌撞撞前行挪动。
活着。
至少,一定要先活着。
他再也不愿回那个“家”。被所谓的双亲如对待牲畜般随意吆喝打骂,压榨奴役。不愿成为别人汤锅中易他子而自食的甘美肴肉,吸吮得骨缝隙内连一点渣滓也无。更不愿,再将这残破的命运,交给天,或交给任何不相干的人。
绝不。
此生,此世。
…………
……恍惚间,视线中赫然闯入了一座气象恢宏的府院高门,门前矗立着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。
天地间,只剩一抹浓艳得近乎靡丽的朱红,肃穆地压迫而来。
……
饥饿最终夺去了本所剩无几的清明意识。彻底昏迷前他好似看见,面前那对沉重的门……似乎开了。
停着一双织金暗纹皂靴,向上,是抹如蜜糖般温和、却令人不敢逼视的衣摆。
阎罗……来索命了吗?
可惜,我此生未怀大恶,未积孽债。若一定非说有罪,便是……竟如此艰难地,活至了现在。
枉为一世人。
真不甘心呀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
双眼骤然一黑,复又骤然一亮。
那浓艳近妖的朱门、石狮,乃至那一角衣料,皆如海潮退散,不见踪迹。
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药草气味混杂着些微类似柏木的香息。
并不好闻,却胜在宁神。
耳畔传来规律、轻微的水滴声。
嗒。
嗒。
不知敲落在何处。
却声声敲打在他逐渐回拢的意识里。
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。
映入眼中的,是垂放下、用以防风的素色厚绢帷幄;包裹身躯的,是触之绵软若云的绣衾软褥。
……并非黄泉阴司殿。
他勉力转动脖颈,觉知着身体。先前伤处已被人细细处理敷了药,但仍阵阵作痛,厉害得紧。身上也换了件更为舒适体面的细棉寝衣。
尽管动作轻微,仍旧惊动了帐外侍候的小童。
……门启又合,发出经年木质特有的、略显沉重的吱呀声。
他。
得救了?
……嗯。
劫后余生的喜悦与轻松,只维持了眨眼工夫。随即,一股巨大的陌生连同无由来的心慌,便将他彻底席卷、掌控。
天下哪儿有白吃的饭食?
说书人口中那些自有因果、善缘相救的情节,那等受上天眷顾的气运。
——他从不痴信。
不待他思虑更多,一阵步声由远及近。
那步声听着虚浮,走得缓慢。一同弥散而来的,还有粥米炖煮烂熟后软糯的甘味。
吱呀。
…………
来人施施然落座于榻前那把紫叶檀木圈椅,抬手掀开帷帐一角。
少年首先瞧见的,是只修长而细白的手——一种近乎病态、不见血色的白皙。
他的嗅觉极是敏锐,这人身上气味,与室内熏香如出一辙,只是更为清晰馥郁。
而后,才是一张青年的面孔。
约莫二十五六年纪,面色白中透青,并未束发,乌黑长发随性披拢于肩侧。生得两弯淡眉,斜飞入鬓,自带冷意。一双乌溜溜的丹凤眼,瞳色极深,宛若工笔画作中不慎点落的漆墨;鼻若悬胆,唇形是天生薄情模样,色泽浅淡,不见多少血色的丰润,有如将初生藕尖上一点将透未透的微粉,幽幽晕在唇间,衬得人越发清减消瘦。他身着缃色织缎直襟,其上绣八宝纹样,外披一尘不染的白狐裘。
家财万贯的主无疑了。可通身气度,又绝非寻常富家可比。
“你醒得比我所料要快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哑,起伏间有种怪异的黏连感,“负伤又冻了那么久,我险些以为你活不成了。好孩子,大难不死,你是个有福的。睡了一日有余,饿么?”
他说话时,语气透着刻意的亲昵,那双幽深无波的眼,一错不错地盯着床上的少年。明明在瞧,又仿佛没在瞧。那目光,如同在评估一件货物的骨肉几两。
湿冷,黏腻。
像一条蛇。
少年心中警铃大作,目前处境未明,他并未选择应声,只将身子从榻上坐直了些,背倚栏杆,沉默地回视过去。
——一只浑身伤痕、仍龇着牙的狼崽子。
那人也不恼,更不问,只唇角轻扬,自顾自又说下去:
“我捡着你时,看你衣着面容,该是浪迹受苦许久了罢?瘦得像只野狸子。”
他轻笑一声,似在安抚,又似别具深意。
“……不必这般畏惧。我又不会生吞活吃了你。”
“我乃肃郡王,嬴卮。今因为国祈福,暂居京郊相国寺。你且好生休养,若有需用,吩咐无衣便是。待你大好了……”
他话音微顿,目光在少年脸上巡弋。
“我再好好‘问’你。”
最后几字,说得格外轻缓。
“我啊,对你可是很有些兴趣。”
无衣,即是先前候在帐外、听他醒转便去通传的那个侍从。
“这儿是寺?”他的声音因未进水米而略显干哑。
“是寺。”嬴卮说着,将帷幔撩起,手臂一抬,置挂上了榻侧的银钩,动作不疾不徐,
“也是门。”
室内天光顷刻敞亮了几分。
“你有名字么?”
“刘姓……无名。自记事起,家中人只唤我阿葭。”
——这还是他那不识字、好逸恶劳的母亲,幼时某日编鞋,信口为他取的。手边材料,除了茅,便是葭。
葭。
有水便能生根,随处可活。
腥臭的污水泥潭,或是透澈的静水。于它并无分别。
卑贱,贫微,四处可见。
嬴卮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,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圈椅扶手,眉目低垂,长睫掩去了眸底大半思绪。
“贵人为何救我?”
这人分明知晓自己是个来历不明的流民,是桩徒费心神的累赘,那为何还执意搭救于他,又说了这许多言语?
自寻烦忧。
赢卮本已作势起身离去,闻言,眉梢微微一挑。
“我说了。我对你,很有些兴趣。”
语气平缓,如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之事。
“合眼。相逢自有缘法,何况……我也不忍心眼睁睁见你埋骨于这冬雪之中。”
“……太冷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,回忆着了什么自言自语般。
他驻足思量了几瞬,眉心蹙而又绽,良久,方才启唇缓声道:
“你若愿意,往后便名‘刘燃’,如何?”
“燃,火熊也。有了火,将寒气儿烧尽了,身子……便暖了。”
……真是个怪人。少年如是腹诽着。
刘。燃。
刘燃。
他将这两字翻覆地于唇齿间咀嚼品味着。这比刘葭听着可顺耳得多。
葭是水边任人践踏的草,
而燃……
燃。
是火。能烧尽万物。
或许,烧尽之后所迎来的,并非一片令人郁闷的焦黑与荒芜。
同样也给予了它们一个机会。
——重新自空白开始,再度蓬发的机会。
不是吗?
哈……
多年之后再次忆起,忆起此刻天真,几乎快嗤笑出了声。他当时竟差点自以为“是”,信了。
幸而,悬崖勒马。
幸而,当头棒喝。
独独悔之。未能亲手将这伪君子杀之而后快。
此恨经年,淬骨成灰。
不过,那皆是后话了。
而“刘燃”此名,他却用了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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