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天色蒙蒙亮,破庙的门被推开,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涌了进来。
萧彻是被冻醒的。他睁开眼,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带着霉味的旧棉袍。
而那个自称“柳深”的男人,正坐在轮椅上,借着晨光擦拭着一枚棋子。他神情专注,苍白的手指捏着黑色的玉石,仿佛那不是一块石头,而是稀世珍宝。
“醒了?”柳深头也没抬,声音依旧沙哑,却没了昨夜的慵懒,多了几分清冷。
萧彻坐起身,将那件并不合身的棉袍紧了紧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——那是昨夜追杀留下的刀伤,此刻竟被处理过了,伤口边缘敷着一层黑乎乎的草药,血已经止住。
“是你弄的?”萧彻皱眉。
“我看你血流得太多,怕你死在我这破庙里,晦气。”柳深淡淡道,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萧彻怀里的古琴上,“琴修好了?”
萧彻一愣,这才发现那把断弦的琴,此刻琴弦已被接好。虽然音色未必如初,但至少能弹了。
“你会弹琴?”萧彻问。
“略懂。”柳深重新低下头,“我这手,拿不动刀枪,也就只能摸摸这些没用的东西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轻轻拍了拍自己盖着厚毯的腿。
萧彻沉默了片刻。在这个乱世,一个残疾的男人能活到现在,靠的恐怕不仅仅是运气。
“多谢。”萧彻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他不是矫情的人,救命之恩,不能不报。
“不必谢。”柳深转动轮椅,面向门口,“雨停了,你该走了。这里虽偏,但难保不会有路过的官差。”
萧彻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伤口的疼痛提醒着他昨夜的惊险,也提醒着他——他是个随时可能死掉的刺客,不该和任何人产生瓜葛。
他背起琴,走到门口,却又停下了脚步。
“喂。”萧彻回头。
柳深侧过脸,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下颌线,神情有些疏离:“还有事?”
“你的腿……”萧彻顿了顿,“是天生的,还是……”
“被人打断的。”柳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十年前,家里遭了变故,仇人找上门,留了我一条命,却要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。怎么,你想替我报仇?”
萧彻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,心头莫名一酸。他想起了自己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,想起了北境沦陷时的惨状。
“若我有那个本事,自然会帮。”萧彻握紧了拳头,“但我现在自身难保。”
柳深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,又有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:“萧彻,你这就错了。这世上的仇,不是靠刀杀得完的。”
“不靠刀,靠什么?”萧彻反问。
“靠脑子。”柳深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你看我,双腿废了,手无缚鸡之力,但我若想杀一个人,根本不用脏了自己的手。”
萧彻嗤笑一声:“吹牛皮谁不会?”
“是吗?”柳深眼神微冷,“昨夜追杀你的那几个人,腰间都挂着虎头腰牌,是京兆尹府的人,对不对?”
萧彻瞳孔骤缩,手瞬间摸向了腰间的匕首。
——这是他的秘密!这个瘸子怎么会知道?
柳?仿佛没看到他的杀意,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领头的那个,左眉角有一道疤,人称‘疤瘌虎’。他虽然凶狠,但贪财好色。你若想活命,今日午时去城东的‘醉红楼’,在那等着,会有人替你解决麻烦。”
萧彻死死盯着他: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一个废人罢了。”柳深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,“我只是看得多了,知道这京城的水,比你想的要深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调调:“你若不信,大可不必去。反正死的又不是我。”
萧彻咬了咬牙。他直觉这个柳深不简单,但他现在确实走投无路。
“好。”萧彻决定赌一把,“若是你骗我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柳深轻笑一声,没再接话,只是重新拿起了棋子,在棋盘上轻轻一敲。
“笃。”
一声脆响,像是定音鼓,敲在了萧彻的心上。
午时,醉红楼。
萧彻躲在二楼的雅间里,怀里藏着短刃,手心全是汗。
他在赌。赌那个瘸子不是朝廷的鹰犬。
没过多久,楼下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。正是昨夜追杀他的那伙人!领头的正是那个左眉有疤的“疤瘌虎”。
萧彻握紧了刀,准备拼死一搏。
然而,就在疤瘌虎踏进大门的一瞬间,一群身穿黑衣、面无表情的人从屏风后闪出。他们没有任何废话,刀光一闪,鲜血溅满了楼板。
不过三息时间,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京兆尹府捕快,全部倒在了血泊中。
领头的黑衣人看都没看尸体一眼,只是冷冷地对旁边的掌柜吩咐了一句:“处理干净,别污了王爷的眼。”
说完,黑衣人便带人迅速撤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萧彻躲在雅间,浑身冰冷。
——王爷?哪个王爷?
他忽然想起了柳深那双深邃的眼睛,想起了他那句“我若想杀一个人,根本不用脏了自己的手”。
这个瘸子……到底是什么来头?
黄昏,破庙。
萧彻提着一壶烧酒,再次推开了那扇腐朽的木门。
柳深正坐在神龛旁,看着夕阳发呆。
听到动静,他回过头,看到风尘仆仆的萧彻,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:“看来,你没死。”
萧彻大步走过去,将酒壶重重顿在石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响。
他死死盯着柳深,眼神复杂至极——有震惊,有忌惮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折服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萧彻压低声音问道。
柳深没有回答,只是指了指棋盘:“酒买来了?”
萧彻咬牙切齿:“回答我!”
柳深叹了口气,转动轮椅靠近了些。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,仿佛能包容萧彻所有的戾气。
“我说过了,我只是个懂点棋、懂点人心的废人。”
柳深伸出手,似乎想拍拍萧彻的肩膀,但因为够不着,手停在了半空。
萧彻看着那只苍白修长的手,心中的警惕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。
——不管他是谁,至少他救了我。
至少在这个冰冷的京城,还有一个人,愿意为他递上一壶酒,算好一步棋。
萧彻深吸一口气,拔开酒塞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辛辣的酒液入喉,烧得他眼眶发热。
“柳深。”萧彻第一次这样叫他,声音有些沙哑,“以后这京城的风雨,你帮我看着,我替你挡着。”
柳深看着他意气风发的侧脸,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。
他低下头,掩去那抹几乎要溢出的笑意和算计。
——真傻。
——这京城最大的风雨,不就是我吗?
“好。”柳深轻声应道,“一言为定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重叠在一起,仿佛真的成了一对生死与共的知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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