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冷雨敲打着谢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将窗外的城市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。玻璃上凝结着薄薄的水汽，蜿蜒成一道道泪痕似的水痕，像极了此刻谢知凛心底翻涌的情绪。

他站在窗前，指尖夹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财经报纸，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头版头条的标题格外刺眼——《谢氏继承人与许氏集团总裁深夜同行，关系匪浅》。配着的照片是前几天许妄送他回家时拍的，路灯的光晕柔和了两人的轮廓，影子在地面上挨得极近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。

流言像长了翅膀的野草，一夜之间就疯长遍了整个京圈。那些捕风捉影的揣测，那些带着恶意的调侃，像一根根细密的针，扎得人浑身不自在。而最先被惊动的，自然是谢家的掌权人，他的父亲——谢明远。

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，带着一阵裹挟着寒意的狂风。谢明远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，可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手里攥着的，正是和谢知凛桌上一模一样的报纸，纸张被捏得皱巴巴的，边角都翻了起来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报纸被狠狠摔在红木办公桌上，惊得桌上的钢笔都滚落到了地上。

“谢知凛！”谢明远的声音像是淬了冰，带着浓浓的怒意，震得人耳膜发疼，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！你是想把谢家的脸都丢尽吗？”

谢知凛缓缓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底的温度，一点点冷了下去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向来以家族利益为最高准则的男人，心里涌上一阵淡淡的疲惫。这么多年了，在谢明远眼里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儿子，只是一个维系谢家地位的工具。

“父亲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窗外飘着的雨丝，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
“父亲？”谢明远冷笑一声，快步走到他面前，指着报纸上的照片，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，“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？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！你和许妄那个混小子凑在一起厮混，就不怕别人戳我们谢家的脊梁骨吗？”

许家和谢家本就是商场上的死对头，这么多年来明争暗斗就没停过。如今他和许妄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，在外人看来，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。

谢知凛的眉峰微蹙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：“不过是捕风捉影的流言，父亲不必当真。”

“不必当真？”谢明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怒极反笑，笑声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，“现在整个京圈都在看我们谢家的笑话！你和许家的小子不清不楚，顾家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过了，你让我怎么跟顾董交代？”

顾家和谢家本就有联姻的意向，顾盼兮对谢知凛的心思，整个京圈的人都心知肚明。这段时间顾家更是频频示好，就等着两家敲定婚事。而这流言一出，顾家的面子，自然是挂不住了。

谢知凛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：“我和顾家的联姻，本就不是我愿意的。”

从始至终，他都没点头答应过这件事。顾盼兮是什么样的人，他比谁都清楚。那个女人表面温婉贤淑，实则心机深沉，满肚子的算计。他就算是一辈子不结婚，也绝不会娶这样的女人。

更何况，他的心里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。一个让他恨得牙痒痒，却又忍不住心动的人。

“你不愿意？”谢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，目光锐利如刀，死死地盯着他，像是要将他看穿，“谢知凛，你以为你是谁？你是谢家的继承人，你的婚姻，从来都不是你能说了算的！你的肩上扛着整个谢家的荣辱，你有什么资格谈愿意不愿意？”

谢知凛的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，没说话。

他早就知道，自己的人生，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。从出生的那一刻起，他就被贴上了“谢氏继承人”的标签，一言一行，都要为家族利益服务。他学金融，学管理，学一切能让他坐稳继承人位置的东西，唯独不能学的，是随心所欲。

可他没想到，谢明远会这么迫不及待，甚至不惜用这样强硬的手段逼他就范。

“顾家是个好选择。”谢明远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，像是在下达一道命令，“顾盼兮知书达理，家世显赫，和你门当户对。你和她结婚，对谢家有好处，对顾谢两家未来的合作，更是如虎添翼。这件事就这么定了，下周末我会安排你和顾盼兮一起出席晚宴，对外公布订婚的消息。”

谢知凛猛地抬起头，眼底闪过一丝冷光，像是沉寂的火山突然爆发：“我不喜欢顾盼兮，我不会和她结婚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十足的坚定，一字一句，掷地有声。

他这辈子，就算是豁出一切，也绝不会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绑在一起。

“你敢违抗我？”谢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，额角的青筋都暴起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温顺听话的儿子，第一次发现，他的眼底竟然藏着这么浓烈的反抗之意。

怒火烧昏了他的理智，他扬起手，对着谢知凛的脸颊，狠狠扇了下去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，震得窗外的雨丝都仿佛顿了一下。

谢知凛的身体猛地一偏，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，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。他踉跄着后退一步，扶住身后的办公桌，才勉强站稳。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桌面，那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，却压不住脸颊上的灼热。

这是谢明远第一次打他。

为了一场荒唐的联姻，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。

谢明远的手还僵在半空中，看着谢知凛脸上瞬间浮现的清晰巴掌印，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悔意，却很快被怒意和威严掩盖。他冷哼一声，语气依旧冰冷刺骨：“谢知凛，你最好想清楚。这门婚事，由不得你拒绝。要么，你乖乖和顾盼兮订婚，安安稳稳做你的谢家继承人；要么，你就滚出谢家，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
说完，他甩袖离去，办公室的门被狠狠关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，像是在谢知凛的心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
冷雨依旧敲打着落地窗，风声呜咽，像是谁在低声哭泣。

谢知凛站在原地，指尖缓缓抚上泛红的脸颊，那里的痛感清晰而尖锐，一下下刺着他的神经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霓虹灯光，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，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意。

反抗之意，在他的心底疯狂滋长，像是破土而出的藤蔓，瞬间就缠绕了整个心脏。

他凭什么要为了谢家的利益牺牲自己的一生？

他凭什么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？

难道就因为他是谢家的继承人，就活该被剥夺所有的喜怒哀乐吗？

不知过了多久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，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
沈初雪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，脚步放得极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她是谢知凛的秘书，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，谢家的那些弯弯绕绕，她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。

当她看到谢知凛脸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时，脚步猛地顿住，眼底闪过浓浓的心疼，手里的牛奶杯都差点晃掉。

“谢总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，像是怕触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，“您没事吧？”

谢知凛缓缓放下手，摇了摇头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：“我没事。”

沈初雪快步走到他面前，将牛奶递给他，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：“董事长也太过分了。就算是联姻，也不能这么逼您啊。顾小姐是什么样的人，您心里清楚，这婚要是真定了，您以后该怎么办？”

谢知凛接过牛奶，温热的杯壁贴着指尖，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，却怎么也暖不了他冰冷的心。他抿了一口牛奶，淡淡的奶香在舌尖散开，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。

“他是为了谢家。”谢知凛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，“在他眼里，谢家的利益永远比什么都重要。我这个儿子，不过是他巩固地位的棋子罢了。”

沈初雪看着他眼底的落寞，心里一阵发酸。她跟着谢知凛这么多年，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，有多不容易，她比谁都清楚。他明明那么优秀，那么努力，却从来都得不到谢明远一句真心的夸奖。

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，却发现，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她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，陪着他，听着窗外的雨声，感受着办公室里那股浓重的压抑。

谢知凛喝完杯中的牛奶，将杯子轻轻放在办公桌上。他抬起手，又摸了摸发烫的脸颊，眼神冰冷而坚定，像是淬了寒的刀锋。

“初雪，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“帮我请个假。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
沈初雪愣了一下，连忙点头：“好，您放心，公司的事我会处理好的。您……您别太难过了。”

谢知凛没说话，只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，径直朝着办公室的门走去。

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，好好喝一杯。

喝掉心里的压抑，喝掉心里的痛苦，喝掉那份不敢言说的情愫。

夜色渐浓，霓虹灯次第亮起，将整座城市点缀得流光溢彩，却也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孤寂。

谢知凛的车停在了一家名为“忘忧”的清吧门口。这是一家隐蔽在巷子里的小店，平日里很安静，是他心情不好时最喜欢来的地方。

他推开车门，冷冽的晚风扑面而来，带着雨水的湿气，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拢了拢外套，快步走进酒吧。

悠扬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里，混合着淡淡的酒香，舒缓而治愈。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四周的轮廓，角落里的卡座被绿色的植物环绕着，透着几分私密的惬意。

谢知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对着酒保淡淡地开口：“一杯威士忌，加冰。”

酒保很快就将酒端了上来。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荡，折射出迷离的光。冰块碰撞杯壁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谢知凛端起酒杯，仰头喝了一大口。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，却奇异地缓解了心底的压抑。

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，威士忌的酒精度数不低，很快，他的脸颊就泛起了红晕，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。

脑海里不断闪过谢明远冰冷的话语，闪过那个火辣辣的巴掌，闪过许妄的脸。

许妄的笑，许妄的怒，许妄低头给他上药时专注的眉眼，许妄在雨夜救他时那双带着慌张的眼睛。
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，疼得厉害。

他不知道，自己和许妄到底算什么。

是从小斗到大的死对头，还是……藏着不敢言说的爱意的心上人？

他更不知道，自己和许妄有没有未来。

谢家不会同意，许家也不会。

他们之间，隔着的不仅仅是两家公司的竞争，更是两个家族的恩怨，是世俗的眼光，是难以跨越的鸿沟。

一杯威士忌见了底，谢知凛刚想抬手叫酒保再倒一杯，一道熟悉的声音，却在他的身后响起。

“一个人喝闷酒，有意思吗？”

谢知凛的身体猛地一僵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这个声音，他太熟悉了。

熟悉到哪怕是在嘈杂的爵士乐声里，哪怕是在酒精的作用下，他也能瞬间分辨出来。

是许妄。

他缓缓转过身。

许妄站在他的身后，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，领口微微敞开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。他的目光落在谢知凛泛红的脸颊上，落在他眼底的落寞上，最后，落在他脸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上时，瞳孔骤然收缩，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戾气。

那股戾气，像是沉寂的火山，瞬间爆发，震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。

“谁打的？”许妄的声音沉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湖水，带着浓浓的怒意，一字一句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。

谢知凛看着他，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愤怒，眼眶莫名地红了。

他别过脸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，却依旧嘴硬：“与你无关。”

许妄却没打算放过他。他快步走到谢知凛面前，蹲下身，目光平视着他。他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拂过谢知凛泛红的脸颊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，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。

指尖的温度温热而熟悉，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。

谢知凛的身体微微一颤，眼眶里的水汽再也忍不住，氤氲了视线。

“疼吗？”许妄的声音低沉而沙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，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心尖。

就是这一句简单的话，像是打破了谢知凛所有的防线。

他再也忍不住，伸手抱住许妄的脖颈，将脸埋进他的怀里，肩膀微微颤抖。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痛苦，在这一刻尽数爆发。

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许妄的风衣，也烫红了他的心脏。

许妄的身体猛地一僵，手臂悬在半空中，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动作。

他能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，能听到他压抑的哽咽声。那细微的声响，像是一把锤子，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，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缓缓抬起手，轻轻拍着谢知凛的后背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

“没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像是一剂良药，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，在谢知凛的耳边轻轻响起，“有我在。”

酒吧里的爵士乐依旧悠扬，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人身上，镀上了一层迷离的光晕。

窗外的雨，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

一轮明月悄然爬上夜空，皎洁的月光洒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，也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，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。

那些压抑的、痛苦的、不敢言说的情愫，在这一刻，尽数化作了这个温柔的拥抱。

谢知凛靠在许妄的怀里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，眼底的泪水越流越凶，却也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心。
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无法回头。

他也知道，无论前路有多么艰难，他都要和眼前这个人一起走下去。

哪怕，是与全世界为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