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
中午,小顾做了几个菜,端到院子里吃。清炒河虾,松鼠鳜鱼,莼菜汤,都是苏州的特色菜。
“黎哥以前最爱吃松鼠鳜鱼。”小顾一边摆碗筷一边说,“说酸甜口的最下饭。林哥就学着做,做了好多次才成功。”
黎却雨看着那盘鱼。炸得金黄,浇着红色的酱汁,撒着松子,看起来确实很诱人。
“你会做饭?”他问林迟风。
“会一些。”林迟风给他夹了一块鱼,“你教的。你说外面的菜油太重,不如自己做。”
黎却雨尝了一口。外酥里嫩,酸甜适中,确实好吃。
“好吃吗?”林迟风问。
“嗯。”黎却雨点头,“比粥铺的粥还好吃。”
林迟风笑了。很淡的笑,但眼睛弯了起来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黎却雨看着他的笑容,突然想——如果记忆能恢复,他第一个想记起来的,可能就是林迟风笑的样子。
吃完饭,小顾收拾碗筷,林迟风说:“下午去平江路走走?你以前最喜欢那里。”
“好。”
五月的平江路游人如织。青石板路两旁是各种小店,卖丝绸的,卖糕点的,卖文创的,还有咖啡馆和茶馆。小桥流水,摇橹船慢悠悠地划过,船娘唱着软糯的评弹。
黎却雨走在人群中,林迟风在他身边,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不远不近,刚好能伸手够到,又不会太亲密。
他们经过一家卖糖画的摊子,摊主是个老头,正用糖浆在石板上画画。黎却雨停下脚步,看着那金黄色的糖浆慢慢凝固成一只蝴蝶。
“要一个吗?”林迟风问。
黎却雨摇头:“看看就好。”
老头抬起头,看见他们,眼睛一亮:“诶,是你们啊!好久没来了!”
黎却雨一愣。又是一个认识他们的人。
“老爷子还记得我们?”林迟风问。
“怎么不记得!”老头笑呵呵的,“每年都来,每次都要一个‘双鱼’糖画,说寓意好。今年怎么……诶,小伙子脸色不太好啊,生病了?”
黎却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林迟风替他解围:“前段时间累了,休息休息就好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老头说着,舀起一勺糖浆,“老规矩?双鱼?”
林迟风看向黎却雨。黎却雨点点头。
糖浆在石板上流淌,很快勾勒出两条首尾相接的鱼,一阴一阳,形成一个圆。老头用竹签固定,递过来:“给,年年有余,和和美美!”
黎却雨接过糖画。阳光透过糖浆,折射出琥珀色的光。他小心地舔了一口,很甜,甜到发腻。
“我们以前……每年都买这个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林迟风说,“你说这是平江路的仪式感。不吃糖画,不算来过苏州。”
所以他们有这么多仪式感——粥铺的粥,民宿的画,平江路的糖画。每一个细节都被固定成习惯,年复一年地重复,像一种顽固的纪念。
即使纪念的人已经忘了。
黎却雨举着糖画继续往前走。经过一家书店时,他突然停下。
书店叫“时光书局”,门面很小,橱窗里摆着一些旧书和老照片。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他——是两个少年的背影,站在山塘街的拱桥上,黄昏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虽然只是背影,但黎却雨认出来了。那是他和林迟风。更年轻,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。
他推门进去。书店里很安静,只有老唱机放着评弹,咿咿呀呀的。柜台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正在看书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女人抬起头,看见黎却雨时,愣了一下。又看见他身后的林迟风,表情更加复杂。
“是你们啊。”她站起来,“好久不见。”
又是一个。黎却雨想,在苏州,他们好像到处都是熟人。
“赵姐。”林迟风打招呼,“生意还好吗?”
“老样子。”赵姐走过来,目光落在黎却雨身上,“小雨……看起来瘦了。”
“我生病了。”黎却雨主动说,“失忆了。所以……可能不记得您了,抱歉。”
赵姐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理解,最后变成一种温柔的怜悯。
“不记得也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有些事,记得太清楚反而辛苦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黎却雨看向林迟风,发现他的脸色白了白。
“赵姐。”林迟风开口,声音有点紧,“我们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赵姐摆摆手,“你们随便看吧。小雨,要是想起什么,或者想问什么,随时可以问我。”
她回到柜台后,但目光一直跟着他们。
黎却雨在书店里慢慢走。书架很高,大多是旧书,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的味道。他走到文学区,随手抽出一本书——是木心的《云雀叫了一整天》。
翻开扉页,上面有字:“给小雨。你说喜欢木心的克制,那这本书最适合你。迟风,2014.5.20。”
520。一个特殊的日子。
他又抽出几本,每一本的扉页都有题字。有些是林迟风写给他的,有些是他写给林迟风的。字迹从青涩到成熟,时间跨度从2010年到2020年。
原来这十年,他们一直在互相送书。原来这家书店,是他们共同的书房。
黎却雨抱着几本书走到柜台:“这些……是我们放在这里的?”
赵姐点头:“嗯。你们说家里的书放不下了,就存在我这里,每次来苏州看。这一架,”她指着最里面的书架,“都是你们的。”
整整一架,大概上百本。每一本都有题字,每一本都记录着一个瞬间。
黎却雨突然觉得呼吸困难。这些书像一座碑林,密密麻麻刻满了他们十年的光阴。而他站在碑林前,一个字都读不懂。
“我能……带走几本吗?”他问。
“当然。”赵姐说,“本来就是你们的。”
黎却雨选了三本——一本木心,一本博尔赫斯,还有一本很薄的册子,是苏州园林的摄影集。摄影集的扉页上,他用钢笔写了一段话:
“迟风,今天在拙政园,你说你想和我在这里变老。我说好。那时我以为‘永远’是很轻的词,说出来就能实现。现在才知道,永远太远,我们能抓住的只有此刻。但此刻有你,也就够了。却雨,2016.秋。”
2016年。他二十二岁,大学刚毕业。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四年,开始谈论“永远”。
后来呢?为什么四年后分手了?
黎却雨合上摄影集,看向林迟风。林迟风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,肩膀的线条很僵硬。
他在难过。因为这段话,因为那段他记得而黎却雨忘了的时光。
黎却雨走过去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。
“林迟风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林迟风转过身,眼睛很红,但没有泪。
“嗯?”
“对不起。”黎却雨说,“虽然我不记得为什么要说对不起,但……对不起。”
为忘了你。为让你一个人记得所有。为这十年里每一次无意识的伤害。
林迟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,很轻地碰了碰黎却雨的头发。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林迟风说,“你只是生病了。生病不是错。”
他说得那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但黎却雨知道,这平静下面,是二十年的惊涛骇浪。
三
傍晚,他们回到听雨居。
小顾在院子里摆好了茶具,石榴树下,石桌上煮着水,茶香袅袅。
“喝点茶?”林迟风问。
“好。”
他们面对面坐下。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橙红,石榴花在暮色里像燃烧的炭火。
林迟风泡茶的动作很熟练——温杯,洗茶,冲泡,分茶。黎却雨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茶具间流转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林迟风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们……是怎么开始的?”
林迟风的手顿了顿。茶水从壶嘴流出,注入茶杯,声音清脆。
“大学。”林迟风说,声音很轻,“你十八岁生日那天。”
“具体呢?”
林迟风放下茶壶,抬起头。暮色里,他的眼睛很暗,像深潭。
“你生日在十一月,杭州已经很冷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,我给你过生日。蛋糕很小,蜡烛只有一根,你说许愿太贪心,就闭眼静默了三秒。我问你许了什么愿,你说……希望以后的每个生日,我都在。”
黎却雨想象那个画面——十八岁的自己,十八岁的林迟风,小小的蛋糕,温暖的咖啡馆。应该很美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亲了你。”林迟风说,声音更轻了,“很轻的一个吻,在嘴角。你愣住了,眼睛睁得很大,然后脸红了。我问你愿意吗,你点头,说……说其实等这个吻,等了很久了。”
等这个吻,等了很久了。
黎却雨的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。那种痛没有来由,像深埋在身体里的记忆被触动了开关。
“我们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“我们在一起……快乐吗?”
林迟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温柔,但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很快乐。”他说,“快乐到……我以为那四年透支了我一辈子的幸福。”
所以后来才分手?因为太快乐,所以无法承受任何瑕疵?
黎却雨想问,但不敢问。因为他看见林迟风眼里的痛苦,那痛苦太深了,深得像一口井,他怕自己掉进去,再也出不来。
“喝茶吧。”林迟风把茶杯推过来,“要凉了。”
黎却雨端起茶杯。茶是碧螺春,清香扑鼻。他喝了一口,苦后回甘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煮水的声音,和远处隐约的市声。石榴花的影子投在石桌上,随风晃动。
“林迟风。”黎却雨又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?”他问,“你会一直这样吗?守着我,陪着我,但永远隔着一段距离?”
林迟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天边的橙红变成深紫,久到第一颗星星亮起来。
然后他说:“黎却雨,我已经等了十年。再等十年,或者二十年,对我来说没有区别。只要你还在,只要我还能看见你,就够了。”
“但这对你不公平。”
“爱情里没有公平。”林迟风说,“只有愿意不愿意。我愿意,就够了。”
黎却雨看着他。暮色四合,林迟风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模糊,但眼神很亮,亮得像那盏在楼下守了一夜的车灯。
他突然很想知道——十八岁的自己,第一次被林迟风亲吻时,是什么心情?二十二岁的自己,和林迟风分手时,又是什么心情?
那些心情,那些感觉,都藏在被擦除的记忆里。而他站在这片空白的边缘,只能看见林迟风一个人,在另一边,守着满地的碎片。
“林迟风。”他第三次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我能……摸摸你的脸吗?”
林迟风愣住了。他的眼睛睁大,嘴唇微张,像没听懂这句话。
黎却雨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。这句话像自己跳出来的,没有经过大脑。但说出来后,他觉得……很对。
他想碰碰林迟风。不是握手,不是拍肩,是真正地、近距离地碰触这个爱了他二十年的人。
林迟风没有回答,但也没有拒绝。他只是看着黎却雨,眼神很深,像在等待一个判决。
黎却雨伸出手,很慢地,探过石桌。他的手指碰到林迟风的脸颊,温热的,有点粗糙,下巴上的刮痕微微凸起。
林迟风闭上了眼睛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黎却雨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骨,鼻梁,最后停在嘴角。
那个十八岁时吻过他的地方。
然后,黎却雨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——他站起身,探过桌子,在林迟风的嘴角,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很轻,像羽毛拂过。
林迟风猛地睁开眼睛。他的瞳孔在暮色里放大,里面有震惊,有不可置信,还有……汹涌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不知道。”黎却雨说,退后一步,坐回椅子上,“就是……想这么做。”
想吻你。想像十八岁那样,给你一个回应。虽然不记得当时的心情,但现在的我想这么做。
林迟风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肩膀开始颤抖。
他在哭。没有声音,但黎却雨看见他的眼泪滴在石桌上,一滴,两滴,在暮色里闪着微光。
黎却雨没有安慰他。因为他知道,这眼泪积攒了太久——十年的等待,两次的失去,无数个守夜的夜晚。需要一场宣泄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。看着林迟风哭,看着夜色慢慢降临,看着石榴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迟风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很红,但眼神很清澈,像被泪水洗过。
“黎却雨。”他说,声音还带着鼻音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还活着。”林迟风说,“谢你还能让我看见。谢你……刚才那个吻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。黎却雨突然觉得,自己那个冲动的吻,也许是对的。
即使不记得,但身体知道。心知道。
“林迟风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们慢慢来。”黎却雨说,“你带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,重新认识你。不用急,不用怕。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……我们就创造新的记忆。”
林迟风看着他,眼睛又红了。但他这次没哭,只是点点头,很用力地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慢慢来。”
夜色完全降临。院子里亮起了灯,暖黄色的光晕开,笼着石榴树,笼着石桌,笼着两个人。
远处传来摇橹船的歌谣,软软的吴语,听不清歌词,但调子很温柔。
黎却雨想,这就是苏州。这就是林迟风带他来的地方。一个装满回忆的城市,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。
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苦,但回味很甘。
像记忆,像爱情,像人生。
苦过之后,总会有回甘。
哪怕要等很久。
但有人在等。
等得到。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张推荐票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 谷籽 = 100 咕咕币
已有账号,去登录
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