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程鑫那句“先去买个酱香饼”的余音,在阁楼里绕了一圈,终于散尽。
死寂重新降临。
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,将两人一言不发的对峙姿态,封存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。
贺峻霖抱着那叠画稿,手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酸麻。
他那句关于“现在”和“未来”的质问,还悬在半空。
却被一个酱香饼打得魂飞魄散。
他鼓足了七年的怨气、委屈和孤勇,此刻正“呲”地往外漏气,只剩下一层软塌塌的皮。
【丁程鑫我鲨了你】。
这六个字,今晚在他心里已经滚过了八百遍。
严浩翔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笑意,很快被更深沉的情绪覆盖。
他看着贺峻霖紧绷的侧脸。
那双眼睛因愤怒和尴尬,亮得惊人。
压在他心口七年的巨石,似乎真的被震出了一道裂缝。
原来,把他逼到绝境的,不是什么宏大的命运。
而是一个不靠谱的朋友,和一个饿出来的酱香饼。
这认知荒谬得让他想笑,喉咙里却只滚出苦涩。
“先……坐会儿吧。”
严浩翔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,声音依旧沙哑。
“他去找人,估计还要一阵。”
贺峻霖没应声,却依言走到窗边。
他将那叠承载了两人整个青春的画稿,轻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旧木桌上。
他没有坐,只是背对严浩翔,望向窗外。
夜色已浓。
栖镇褪去了白日的喧嚣,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阁楼里没有钟,贺峻霖却能通过天窗外月亮移动的轨迹,感知时间的长度。
可能过了一个小时,也可能只有十分钟。
这段时间里,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贺峻霖的脑子乱成一锅粥。
严浩翔那句“我怕”,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深水炸弹,余波至今未平。
他愤怒的根基被抽走了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单方面抛弃的人,靠着怨恨才熬过了这七年。
可真相是,这是一场两个人的凌迟。
一个留在原地,守着回忆的废墟。
一个远走他乡,背着名为“无能”的十字架。
谁比谁更痛?
无解。
他指尖摩挲着最上面那张图纸的边缘,那是栖镇的石桥。
月光下,纸上的铅笔线条柔和而坚定。
他忽然想起,画这张画的那天,严浩翔说,以后要在桥边盖一间茶室,窗户要正对着桥上的石狮子。
这样,无论什么时候抬头,都能看到。
看到什么?
看到守在桥上等他的人。
心脏猛地一缩,酸胀的痛感沿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缓缓地,一张一张地,重新整理起那些画稿。
他把它们按照地点和时间,分门别类,动作轻柔,仿佛在对待易碎的蝶翼。
每一张图纸上的折痕,每一处不小心蹭上的墨渍,都成了时光的罪证。
严浩翔就那么站在不远处,安静地看着。
他看着贺峻霖的背影,从紧绷对峙,到慢慢放松,再到此刻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,长睫在整理图纸时微微颤动。
严浩翔发现,七年了,他还是这个习惯。
一遇到烦心事,或者需要专注思考,就会下意识地去整理东西。
把混乱的外部世界整理好,仿佛内心的秩序也能随之重建。
他没有上前。
这是属于贺峻霖一个人的战场。
他需要时间,去消化,去接受,去与那七年的自己和解。
而他,能做的只有等待。
就像这七年来,他一直在做的那样。
又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终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“咚、咚、咚!”
这次的敲门声,比丁程鑫那次要沉稳得多。
“浩翔?峻霖?你们在里面吗?”
是张真源温润的声音,带着一丝关切。
贺峻霖整理画稿的动作一顿,身体瞬间又绷紧了。
他猛地回头,看向严浩翔,眼神里全是“怎么办”的慌乱。
刚刚建立的、脆弱的平静,即将被打破。
严浩翔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,走上前,对着门外扬声道:“源哥,我们在。”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老旧门锁被钥匙扭动。
“吱呀——”
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拉开。
门口的光线涌了进来,瞬间照亮了昏暗的阁楼。
贺峻霖下意识眯了眯眼,适应光线后,他看清了门外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。
张真源站在最前面,拿着一串钥匙,看到两人都安然无恙,松了口气,温和的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。
他身后,是沉稳的马嘉祺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贺峻霖微红的眼眶上,眼神深了深。
再后面,丁程鑫探出半个脑袋,手里……居然真的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酱香饼。
他看到阁楼内的景象,眼睛“噌”地亮了,那神情,简直是发现了新大陆,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向上翘。
最后面,刘耀文和宋亚轩拼命伸长了脖子往里瞅,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八个大字:吃瓜看戏,在线等料。
贺峻霖抱着那叠刚整理好的画稿,瞬间竖起了浑身的刺。
他俩一前一后地走出阁楼。
严浩翔走在前面,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下颌线紧绷,但眉宇间积压的阴郁之气,却消散了不少,整个人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放松。
贺峻霖跟在后面,低着头,眼神躲闪,不愿与任何人对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打在他身上,让他无所遁形。
尤其是怀里那叠厚厚的画稿,此刻简直烫手。
完了。
这下全镇都知道了。
贺峻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。
“哎呀,可算出来了!”丁程鑫三两口咽下酱香饼,第一个冲上来,围着两人转了一圈,啧啧称奇,“我还以为你们要在里面结庐修行,共参大道了呢!”
“丁程鑫!”贺峻霖咬牙切齿。
“没事吧?”马嘉祺走过来,拍了拍严浩翔的肩膀,语气沉稳,“看你俩脸色都不太好。”
严浩翔摇了摇头,目光却越过马嘉祺,落在了后面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贺峻霖身上。
气氛,就在这一刻,变得微妙起来。
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。
这两人进去之前,还是剑拔弩张。
现在出来,一个神色坦然,一个眼神躲闪。
这其中发生的故事,简直能让丁程鑫当场画出一百八十页的连环画。
终于,全场最没有眼力见的刘耀文,按捺不住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,清了清嗓子,用自以为很小声、实则整个院子都能听见的音量,大声问道:
“所以……你俩在里面待了快三个小时,黑灯瞎火的,和好了没啊?”
话音刚落,他旁边的宋亚轩就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,然后笑眯眯地补充:
“就是!孤男寡男,干柴……咳咳,我是说,是不是把话说开了?你看我们峻霖哥,眼睛都哭肿了,严设计师你可不能欺负人啊!”
这两句话,是两颗精准投掷的炸雷,在安静的院子里轰然炸响。
丁程鑫已经憋不住笑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张真源无奈地摇了摇头,端起那副“我只是来开锁”的温和模样。
马嘉祺则微微蹙眉,觉得这俩小的有点过了。
“闭嘴!”
贺峻霖的脸“唰”地涨红,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。
他猛地抬头,恶狠狠地瞪着刘耀文和宋亚轩。
“你们俩胡说八道什么!我们是在谈工作!”
他梗着脖子,努力想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,但那通红的眼眶和微颤的声线,却让这句辩解无比苍白。
“哦——工作啊——”刘耀文故意拉长了音调,和宋亚轩交换了一个“我懂的”眼神。
“需要抱着一堆废纸谈三个小时的工作吗?”宋亚轩指了指他怀里的画稿,精准补刀。
“这不是废纸!”
贺峻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吼完他就后悔了,这反应,不就是不打自招吗?
他抱着画稿的手臂收得更紧,窘迫得想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七年的铜墙铁壁,在严浩翔面前坍塌,如今在朋友们面前,更是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就在贺峻霖快要被这群人的目光和调侃淹没,即将原地爆炸的时候。
一只手,忽然伸到了他的面前。
整个院子的喧闹,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那只手上。
是严浩翔。
他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,此刻却忽然动了。
他向前迈了一小步,自然而然地站到贺峻霖身边,右手抬起,越过那叠厚厚的画稿,伸向了贺峻霖的头顶。
贺峻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凉,离他的头发只有几毫米。
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,血液冲上大脑,一片空白。
他要干什么?
在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注视中,严浩翔的手指,轻柔地,仔细地,从贺峻霖柔软的发丝间,捻起了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。
一小块蜘蛛网,还沾着些许灰尘。
是在阁楼里不小心蹭上的。
动作轻描淡写,却亲昵得令人窒息。
严浩翔收回手,将那片蛛网在指尖捻了捻,弹掉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侧过头,对上贺峻霖那双写满了震惊和无措的眸子。
然后,他的目光扫过笑僵在脸上的刘耀文和宋亚轩,最后落回贺峻霖身上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。
“嗯,工作。”
他平静地重复了贺峻霖刚才的辩解,语气淡定。
然而,这两个字,配上他刚才那个动作,威力堪比核爆。
院子里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刘耀文的嘴巴张成了“O”型。
宋亚轩那双灵动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丁程鑫手里的酱香饼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双眼放光。
张真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唇边漾开一抹更深的笑。
马嘉祺则是挑了挑眉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
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贺峻霖,彻底宕机了。
他的大脑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:严浩翔的手,他的头发,那片蜘蛛网,和他那句云淡风轻的“嗯,工作”。
这算什么?
帮他解围?
还是……宣示什么?
他的脸颊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耳根红到了脖子。
刚才的恼羞成怒,瞬间变成了纯粹的、无处遁形的羞赧。
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,一声,一声,敲击着寂静的夜空。
严浩翔却像个没事人,做完那个石破天惊的动作后,便转向了张真源和马嘉祺,微微颔首。
“麻烦各位了,这么晚还跑一趟。”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礼貌,“门锁……大概是风吹的,年久失修了。”
这句解释,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。
“没、没事就好。”张真源第一个反应过来,笑着打圆场,“既然出来了,就都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对对对,”丁程鑫如梦初醒,弯腰去捡他可怜的酱香饼,激动地附和,“是该休息了!灵感太多,我得赶紧回去消化消化!”
他的视线在严浩翔和贺峻霖之间来回扫射,那兴奋劲儿,恨不得当场开香槟庆祝。
只有贺峻霖,还抱着那叠画稿,傻傻地站在原地。
他感觉头顶那块被严浩翔碰过的头发,正在着火。
那灼热的温度,一路烧到了他的心里。
七年前,严浩翔选择了一言不发地离开。
七年后,他却选择在所有人的面前,用一个最微小、也最大胆的动作,迈出了破冰的第一步。
从小心翼翼到自然触碰。
从满怀愧疚到坦然维护。
这个男人,好像……真的不一样了。
贺峻霖低头,看着怀里那叠沉甸甸的画稿。
它们曾是过往的墓志铭,记录着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。
可现在,当他再次感受着它们的重量时,却觉得,这或许不是终点。
而是某个崭新故事的……序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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