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弘历攥着胤禩指尖的模样，又扫过胤禩面上恰到好处的温和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御玺的纹路，沉默片刻，既未夸赞，也未斥责，只淡淡道：“八阿哥心细，倒是合孩子的眼缘。”

一句话，听不出喜怒，却让殿内的气氛再次凝住。

胤禩忙躬身谦道：“父皇过誉，不过是孩子天性纯良罢了。”

说着轻轻抽回指尖，垂首立在一旁，只是眼底的探究与欣喜，终究藏了几分。

胤祥见胤禛面色沉郁，忙上前半步，欲开口打圆场，却被康熙一个眼神制止。

胤禟、胤䄉对视一眼，眼底皆是诧异，随即又浮起几分算计——八弟竟与这孩子投缘，若是能借这层关系拉拢，岂不是多了一张牌？

胤禔、胤礽眉头紧蹙，心底暗骂这孩子不知好歹，竟亲近最擅笼络人心的胤禩。

胤禵则站在原地，眸底满是疑惑，只觉今日之事，处处透着诡异。

康熙逗了弘历片刻，见他攥着自己的龙袍衣角，倦意渐浓，靠在自己怀中眯起了眼，小眉头轻轻舒着，这才抬眸，扫过殿内躬身肃立的众人，声音沉肃铿锵，颁下数道旨意，一道安民生，一道固皇孙，一道定朝局：

“其一，今岁江南水患肆虐，免苏、松、常三府全年赋税，命户部拨银百万两赈灾，漕运总督速调粮米万石星夜驰援，凡贪墨赈灾粮款、延误赈济者，一经查实，立斩不赦，抄家充公以补赈款！

其二，皇孙弘历，天资不俗，甚合朕意，着由朕亲自抚养于畅春园，近身教导诗书礼义、骑射韬略。

钦点苏培盛领畅春园近侍，内务府精选乳母、谙达伺候，凡照料不周、敢有轻慢者，夷三族！

雍亲王胤禛，每月朔望可入畅春园探视，亲授皇子本分，尽父责，不得借探视干预园务。

其三，传旨宗人府，立宸亲王爵，位列和硕亲王之上，暂空置，非朕亲封、无定国辅政之功者，不得妄议觊觎。

着廉亲王胤禩协理户部银库，佐胤禛督办赈灾事宜，功过皆由朕亲判。

另外诸皇子各归其府，各司其职，不得私相结党，更不得借弘历出身妄加揣测、轻慢不敬，违者，削爵圈禁，永不叙用！”

数道旨意，字字千钧，既雷霆肃贪、安抚江南以稳天下民心，又明定由康熙亲养弘历，钦点近侍、严定规矩，断了旁人借照料之名攀附或算计的心思。

令胤禛朔望探视尽父责，却不允干预园务，既存父子情分，又护弘历周全。

令胤禩协理户部佐赈灾，既是用其才，亦是敲山震虎，将其心思拴在国事之上。

更凭空立宸亲王爵，位列和硕亲王之上，空置待封，既解了先前天幕“宸亲王”的疑云，又引诸皇子争功制衡，更暗留后路——那空置的爵位，似早已与这畅春园的稚子，隐隐牵了线。

旨意一出，满殿皆惊，无人敢有半句异议，齐齐躬身领旨：“儿臣遵旨！”

胤禩躬身的动作微顿，声音难掩一丝震动，却依旧恭谨：“儿臣遵旨，必尽心督办赈灾事宜，不负父皇所托。”

胤禛垂首领旨，“儿臣遵旨”四字说得沉稳，指尖却微微颤动，心底的愧疚更甚——父皇亲养弘历，既是荣宠，亦是替自己弥补亏欠。

他抬眸望向康熙怀中熟睡的弘历，眼底的警惕淡了几分，添了些许郑重。

其余皇子皆躬身告退，脚步匆匆，殿内的暗流，却因这数道旨意，翻涌得更甚。

康熙抱着熟睡的弘历，缓步走向后殿，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小脸，眸底复归柔和，只是那柔和深处，藏着帝王的深谋与对这皇孙的期许。

朔望之日，天朗气清。

胤禛一身藏青常服，摒了随从，只带两名亲侍立在畅春园宫门外，通传后便轻步入内，连脚步都刻意放轻，生怕扰了园中的静谧。

暖阁外，苏培盛躬身相迎，低声禀道：“王爷，皇上正带着四阿哥在廊下晒日头呢，特意吩咐奴才在此候着王爷。”

胤禛颔首，摒退亲侍，独自掀帘走出去。

廊下暖阳融融，康熙斜倚在藤椅上，一岁的弘历正窝在他怀中，裹着软糯的锦袄，小脑袋靠在康熙肩头，一手攥着颗蜜蜡小珠子，一手扒着康熙的衣袖。

听见脚步声，小身子微微一动，乌溜溜的眸子转过来，落在胤禛身上，眨了眨，竟无半分熟识，只怯生生地往康熙怀里缩了缩。

胤禛的脚步顿在廊下，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。

这是他时隔数月，这般近地看弘历——比在乾清宫时更显软糯，小脸养得白里透红，眉眼间依稀有自己的影子。

却因长期在康熙身边，周身漾着一股被悉心呵护的柔和，半点没有圆明园时的怯弱，只是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，干净得毫无波澜，像看一个陌生的王公。

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酸涩，掺着愧疚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。

他躬身行礼，声音沉稳却微哑：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
康熙抬眸看他，指尖轻轻拍着弘历的背，淡声道：“起来吧，今日朔望，特意让你过来看看孩子。”

说罢，抬手将弘历往身前送了送，“弘历，这是你阿玛。”

弘历似懂非懂，眨着眸子看胤禛，小嘴巴抿了抿，非但没伸手，反倒又往康熙怀里靠了靠，小手紧紧攥住康熙的衣襟，咿咿呀呀哼了两声，像是在寻求庇护。

胤禛垂在身侧的手，攥得指节泛白。他早知自己亏欠这孩子，却未想过，父子间竟生疏到这般地步。

他想上前，却又不知该如何伸手，怕吓着孩子，也怕自己的唐突扰了这份安稳，只得立在原地，目光落在弘历身上，眼底的愧疚浓得化不开。

康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眸底无波，只淡淡道：“孩子还小，记不得人，往后常来看看，便熟了。”

说着，抬手拂过弘历的发顶，将那颗蜜蜡小珠子塞到他手里，“这是朕赏他的，瞧着欢喜，整日攥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