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。慕容黎和林煦带领着仅存的八名暗卫，在深山老林中仓皇奔逃。身后，天权追兵的呼喝声时远时近，如附骨之疽。林煦的脸上泪痕未干，但眼神已变得冰冷锐利。父亲的死，如同一把淬火的刀，将他心中最后一点柔软彻底斩断。此刻的他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护送慕容黎安全返回王城，然后...为父报仇！“殿下，前方有个山洞，可以暂避。”萧寒指着不远处道。一行人钻进山洞。山洞不深，但足够隐蔽。慕容黎让暗卫在洞口警戒，自己则与林煦走到最里面。“阿煦...”慕容黎想安慰，却不知如何开口。林煦却摇头：“殿下，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凌霄说天权大军已兵分三路进攻摇光，我们必须立刻赶回王城！”慕容黎心中一痛。是啊，父亲还在病榻上，王城空虚，靖王、瑞王又虎视眈眈...摇光真的到了生死存亡之际！“从这里回王城，最快也要三日。”慕容黎强迫自己冷静分析，“但天权既然早有预谋，必定在沿途设下重重关卡。我们这些人，硬闯是闯不过去的。”“那怎么办？”一名暗卫焦急道。慕容黎沉思片刻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：“分头行动。萧寒，你带三人，扮作猎户，走小路回王城，将北境的情况禀报太傅。记住，若王城已破，不要进城，直接去找赵太傅，他自有安排。”“遵命！那殿下您呢？”“我和阿煦，还有剩下的人，走另一条路。”慕容黎道，“我们目标太大，必须吸引追兵的注意，给你们创造机会。”“不可！”林煦和萧寒同时反对。“这是命令！”慕容黎厉声道，“摇光可以没有我慕容黎，但不能没有希望！萧寒，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个希望带回去，明白吗？”萧热泪盈眶，跪地叩首：“殿下保重！萧寒定不辱命！”四名暗卫换了装束，趁着天色未亮悄然离去。山洞中只剩下慕容黎、林煦和另外四名暗卫。“我们也该走了。”慕容黎起身，“追兵很快就会搜到这里。”“去哪里？”林煦问。慕容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：“去一个...我原本永远不想去的地方。”他说的，是摇光王室的一个秘密——王城地下有一条密道，直通城外三十里的废庙。这条密道只有历代国王和储君知晓，是王室最后的逃生之路。慕容黎也是在及冠前夜，父王才告诉他的。“但密道入口在王宫内，我们如何进去？”林煦疑惑。“有另一个入口。”慕容黎道，“在城西的‘听雨轩’，那是母后生前的别院。母后去世后，那里一直空置，但密道入口还在。”林煦恍然。听雨轩他记得，那是已故王后夏天避暑的地方，位置偏僻，少有人至。如果从那里进入密道，确实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王宫。计划确定，六人稍作休整，便再次出发。他们不敢走大路，只能穿行于山林之间，饿了吃野果，渴了饮山泉，日夜兼程。第一日相对顺利，只遇到两小队天权巡逻兵，都成功避开。但第二日午后，他们在一处峡谷遭遇了伏击！“小心！”林煦最先察觉异样，一把推开慕容黎。箭矢从两侧崖壁射下，密如急雨。两名暗卫不及躲避，当场毙命。剩下的四人背靠背，挥舞兵器格挡。“哈哈哈，摇光王子，终于找到你了！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慕容黎抬头，只见凌霄站在崖顶，身边是数十名弓箭手。他竟然亲自带人追来了！“凌霄！”林煦目眦欲裂，恨不得立即冲上去为父报仇。慕容黎按住他，冷静地看向凌霄：“凌将军还真是锲而不舍。”“殿下可是贵客，我怎能不尽地主之谊？”凌霄笑道，“不过殿下放心，我国陛下有令，要活捉殿下。所以...放下兵器，可免一死。”“做梦！”林煦怒喝。凌霄眼神一冷：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放箭！”第二轮箭雨落下。慕容黎等人虽有武艺在身，但在这种地形下，完全是活靶子。很快，又一名暗卫中箭倒地。“殿下，这样下去不行！”最后一名暗卫急道，“我掩护你们，你们快走！”说罢，他不顾箭矢，猛然冲向一侧崖壁，竟徒手向上攀爬！弓箭手立即集中火力射向他，但他身法灵活，竟被他爬上了半程！“找死！”凌霄亲自张弓，一箭射出，正中暗卫后心。暗卫从崖壁上坠落，但在最后一刻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，将手中的火药扔向崖顶！“轰”的一声巨响，崖顶碎石纷飞，几名弓箭手惨叫着跌落。凌霄虽及时躲开，但也狼狈不堪。就是现在！慕容黎和林煦抓住机会，冲向峡谷另一端。那里有一处狭窄的缝隙，仅容一人通过，弓箭难以射入。两人一前一后钻进缝隙，不顾一切地向前奔。缝隙很长，且越来越窄，到后来只能侧身前行。但这也意味着追兵无法大规模进入，最多只能一两人追击。不知跑了多久，前方终于出现亮光。两人冲出缝隙，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片山谷。回头看，缝隙出口隐蔽在藤蔓之后，追兵一时难以发现。暂时安全了。慕容黎背靠岩石，大口喘息。林煦则警惕地观察四周，确认没有危险后，才松了口气。六人出发，如今只剩他们两人了。“阿黎，你受伤了？”林煦忽然注意到慕容黎左臂有血迹。慕容黎低头一看，果然，不知何时中了一箭，箭矢还插在臂上。刚才精神高度紧张，竟没感觉到疼痛。“没事，皮外伤。”他想拔箭，被林煦制止。“不可！箭上有倒刺，强行拔出会加重伤势。”林煦撕下衣襟，小心翼翼地将箭杆折断，只留箭头在肉中，“等到了安全地方，再找大夫取出。”简单包扎后，两人不敢久留，继续赶路。但慕容黎的伤势影响了速度，天黑时，他们只走了不到二十里。夜幕降临，他们找到一处山洞过夜。林煦生起一小堆火，又出去采了些草药，回来为慕容黎重新包扎。火光摇曳，映照着两人疲惫的面容。林煦仔细清洗伤口，敷上草药，动作轻柔专注。慕容黎看着他低垂的眉眼，忽然道：“阿煦，对不起。”林煦手一顿：“殿下何出此言？”“若不是我要救林将军，你就不会失去父亲，摇光也不会...”慕容黎声音苦涩。“不。”林煦摇头，“这不是殿下的错。天权早有吞并之心，即使没有这次营救，他们也会找其他借口开战。父亲...父亲是为国捐躯，死得其所。”话虽如此，但他眼中的悲痛却无法掩饰。慕容黎握住他的手：“阿煦，我向你发誓，总有一天，我们会为林将军报仇，会让摇光重新站起来！”林煦重重点头：“我相信。”夜深了，两人轮流守夜。慕容黎先睡，但他伤势发作，又加上连日奔波，竟发起了高烧，迷迷糊糊中说着胡话。“父王...阿煦...不要走...”林煦守在他身边，用湿布为他降温，心中焦急万分。这样下去不是办法，必须尽快找到大夫。但在这荒山野岭，哪里去找大夫？他忽然想起，这附近好像有个小村庄。幼时随父亲巡边，曾在那里歇过脚。如果村庄还在，也许能找到郎中。天刚蒙蒙亮，林煦便背起昏迷的慕容黎，向记忆中村庄的方向走去。山路崎岖，他又背着一个人，走得极其艰难。汗水浸湿了衣衫，伤口在重压下渗出血迹，但他咬紧牙关，一步不停。终于，在午后时分，他看到了炊烟。一个小村庄坐落在山坳里，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。林煦心中一喜，加快脚步。但走近后，他的心沉了下来——村庄里异常安静，不见人影，连鸡犬之声都没有。不对劲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慕容黎放在村口的草垛后，自己握紧短刀，悄悄摸进村子。村子里一片死寂。家家户户门窗大开，里面却空无一人。地上有拖拽的痕迹，墙壁上有刀砍的印记，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。这个村庄，已经被洗劫过了。林煦心中一凛，正要退出，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呻吟。他循声找去，在一间破屋的床下，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。“老人家！”林煦连忙将他扶出。老者浑身是伤，左腿折断，看到林煦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：“别...别杀我...”“老人家别怕，我不是坏人。”林煦低声道，“这里发生了什么？”老者颤抖着说：“天权...天权的兵...昨天来的...抢粮食，杀人...年轻人都被抓走了...我装死...才躲过一劫...”林煦心中一沉。天权的兵已经深入到这里了？那王城...“老人家，这附近可有郎中？我朋友受伤了，需要医治。”老者摇头：“郎中...郎中昨天就被杀了...他的药铺在村东头...也许还有药...”林煦谢过老者，将他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地方，然后去了村东头的药铺。药铺也被洗劫过，药材撒了一地，但还有些完整的。林煦挑了些止血、退烧的药材，又找到一个药罐，赶紧回到村口。慕容黎已经醒了，但神智还不清醒。林煦生火煎药，喂他服下，又为他重新包扎伤口。忙完这一切，天色已近黄昏。“阿煦...”慕容黎虚弱地唤道。“我在。”林煦握住他的手。“我们...在哪里？”“在一个小村庄，暂时安全。”林煦没有告诉他村庄的惨状，“你发烧了，刚吃了药，好好休息。”慕容黎却挣扎着想坐起来：“不行...要赶路...王城...”“你现在这样怎么赶路？”林煦按住他，“放心，等你稍微好一点，我们就出发。”慕容黎还想说什么，但药力发作，又昏睡过去。林煦守在他身边，望着渐暗的天色，心中充满焦虑。王城现在怎么样了？天权大军是否已经兵临城下？父王...父王还撑得住吗？这些问题如同巨石压在他心头。但他知道，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慕容黎。只要慕容黎还在，摇光就还有希望。夜深了，林煦不敢生火，只能借着月光警戒。忽然，他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正向村庄而来！追兵来了！林煦立即背起慕容黎，躲进附近的山林。刚藏好，一队天权骑兵就冲进了村庄，大约有二十人。“搜！仔细搜！将军说了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”士兵们分散搜查，很快发现了林煦他们留下的痕迹。“这里有人待过！火堆还是温的！”“刚走不久！追！”林煦心中暗叫不好，背着慕容黎向山林深处跑去。但背着一个人，速度根本快不起来，很快，追兵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。“在那边！追！”箭矢破空而来。林煦左躲右闪，险象环生。忽然，他一脚踩空，两人滚下山坡！天旋地转，不知滚了多久，最后“扑通”一声，掉进了一条河里。河水湍急，瞬间将两人冲向下游。林煦死死抓住慕容黎，在激流中奋力挣扎。也不知漂了多久，前方出现一个拐弯，水流稍缓。林煦抓住一根垂下的树枝，艰难地将两人拖上岸。上岸后，他精疲力尽，却不敢休息。追兵可能随时会到。他检查慕容黎的情况，幸好还有呼吸，只是又昏过去了。环顾四周，这里是个河谷，两面都是峭壁，只有沿河一条路。不能在这里停留。林煦再次背起慕容黎，沿着河谷向下游走去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只知道必须离开，离追兵越远越好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。山洞入口被藤蔓遮掩，十分隐蔽。林煦心中一喜，连忙钻了进去。山洞不深，但很干燥，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处。他将慕容黎安置好，又出去用树叶遮盖了足迹，这才松了口气。暂时，安全了。他回到洞中，检查慕容黎的伤势。伤口因为泡水而发炎，高烧更严重了。林煦心急如焚，却无计可施。药材都在逃跑时丢了，现在连干净的水都没有。“水...”慕容黎在昏迷中喃喃。林煦一咬牙，走出山洞。他记得刚才路过时看到一种草药，有退烧之效，虽然不如正经药材，但总比没有强。他采了草药，又用叶子取了些河水，回到山洞。将草药嚼碎敷在慕容黎伤口上，又喂他喝了些水。忙完这一切，他已是筋疲力尽，靠在洞壁上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梦中，他回到了王宫，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。慕容黎在梨花树下舞剑，他在一旁抚琴；太傅讲课时，他们在下面偷偷传纸条；夏天时，他们溜出宫去河边捉鱼...然后，梦境突变。大火，鲜血，父亲的背影，慕容黎苍白的脸...“阿黎！”林煦惊醒，冷汗涔涔。洞外已是黎明，微光从藤蔓缝隙中透入。他连忙去看慕容黎，发现高烧竟然退了，呼吸也平稳了许多。太好了！林煦心中一喜，又喂他喝了点水。慕容黎缓缓睁开眼，眼神还有些迷茫：“阿煦...这是哪里？”“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林煦柔声道，“你感觉怎么样？”“好多了。”慕容黎想坐起来，被林煦按住。“别动，伤口还没好。”慕容黎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草药，又看到林煦疲惫的面容和身上的伤痕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：“阿煦，辛苦你了。”林煦摇头：“只要殿下安然无恙，林煦万死不辞。”“叫我阿黎。”慕容黎看着他，“这里没有殿下，只有阿黎和阿煦。”林煦眼眶一热，点头：“阿黎。”两人在山洞中休整了一日。慕容黎的伤势稳定下来，虽然还不能剧烈活动，但已能行走。林煦出去探查情况，发现追兵已经向下游搜去，暂时不会回头。“我们必须尽快离开。”林煦道，“追兵虽然往下游去了，但很快就会意识到我们可能藏在上游，到时候会回头搜索。”“去哪里？”慕容黎问。林煦摊开从药铺找到的简陋地图：“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，离听雨轩还有大约八十里。如果走山路，避开大路，大概需要三四天。”“太慢了。”慕容黎皱眉，“天权大军如果真如凌霄所说已经出发，现在可能已经兵临城下。我们必须更快。”“可是你的伤...”“无妨。”慕容黎站起身，“我能坚持。”林煦看着他坚定的眼神，知道劝也无用，只能点头：“那好，我们即刻出发。但你要答应我，如果撑不住，一定要说。”“我答应。”两人收拾行装，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，只有林煦的一对短刀，慕容黎的剑，和一些采来的草药。他们沿着河谷向上游走，那里地势更复杂，更利于隐藏。山路难行，慕容黎的伤势又未痊愈，走得很慢。但林煦很有耐心，始终陪在他身边，遇到难走的地方就搀扶他，甚至背他。“阿煦，放我下来，我自己能走。”慕容黎不忍。“别逞强。”林煦不容置疑，“保存体力，后面的路还长。”就这样走走停停，第三日黄昏，他们终于看到了王城的轮廓。然而，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如坠冰窟——王城方向，浓烟滚滚，火光冲天！即使相隔数十里，也能听到隐约的喊杀声和爆炸声！摇光王城，正在被攻打！“不...”慕容黎踉跄一步，面如死灰。他最担心的事，还是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