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恰逢腊八,京城的冬日难得有几分清朗。
街巷里飘着腊八粥的甜香,混着远处传来的锣鼓丝竹声,一路引着人往热闹处走。
醉听楼门前早已挂起了红灯,楼里传出阵阵笑语。
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来此聚上一聚,喝一碗醉听楼秘制的腊八粥,听听新排的曲儿,也算应景的年节消遣。
王一博领着沈今月,身后跟着吴氏与沈兮兮,刚踏入醉听楼,掌柜便忙不迭迎上来。
满脸堆笑地躬身:“少将军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——”
王一博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用多礼。“”
听到一声“少将军”,楼内已有数道目光投了过来。
几位衣着体面的年轻小姐正围在临窗的桌案边,目光几乎胶在了王一博那张矜贵清俊的侧脸上。
有人瞥见沈今月与沈兮兮身上的衣裳,不由得瞪大了眼睛。
“那沈公子身上穿的料子是‘云锦雪蚕’!江南特供锦缎,一匹价值连城呢!”
沈今月外罩的月白锦袍,虽然被披风遮去了大半,依然在满堂灯火下格外华丽。
“还有沈家小姐,头上戴的朱钗……月前暖宫宴时,我瞧见林贵人头上戴了一支!”
“呵……有人愿意抬举罢了!有什么稀奇的!”
“是啊!那沈公子真是好命!寻了个如意郎君,穿用比我们这些有父兄撑腰的还阔气?”有人酸溜溜地接了句,话里却藏不住艳羡。
“要我说,倒也不必羡慕,进不进去将军府的门,还不是将军与夫人说了算!听说……这个年前,大将军和夫人就要回来了,咱们只等着看好戏就是!”
议论声细碎,却像针尖似的,一缕缕往沈今月脊背里钻。
沈兮兮不屑的撇了撇嘴,少将军对哥哥那是情根深种,非卿不娶的,区区一个将军府,还看哥哥想不想进呢?
吴氏挺直了腰杆,理了理袖口,唇角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——这些年的艰难,怎可能白熬。
“诶!安之,回来了,快快……过来哥几个喝两杯!”
王一博循声望过去,几个儿时发小正冲他招手,笑闹声裹着酒气撞过来。
他侧身对沈今月道:“你先上去,我去去就来。”
沈今月垂眸应了,扶着吴氏,引着沈兮兮往二楼走。
王一博与发小寒暄几句,仰头灌下一碗温酒,便在发小们揶揄的笑声中起身告辞。
他单手撩起袍子下摆,刚踏上楼梯,沈兮兮拔高的嗓音就传入了耳里。
“岂有此理!掌柜,你是怎么做事的?这棠荫阁是安之哥哥给我哥留的,就算我哥不常来,您也不该往里放旁人啊!”
掌柜额角沁着汗,忙不迭赔笑:“姑娘别急,我这就去瞧——定是底下人弄错了!”
掌柜说着就绕开了屏风,他倒要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占这棠荫阁。
醉听楼在金陵算不得顶尖的权贵场,却以“雅”字立身,清歌曼舞,绮筵清欢,京中贵胄家的子弟,十个有八个爱往这儿钻。
楼上雅间也并非寻常酒楼那般富丽堂皇,不过用隔断分开的半开放空间。
棠荫阁外头挂的是湘妃竹帘,风一掀,能瞥见楼下戏台,隔壁的“听雪间”垂着鲛绡珠帘,影影绰绰看不真切,真真不负一个“雅”字。
其实论视野要数临街的雅间最妙,棠荫阁在二楼拐角最不起眼的一处,竹帘外是株老海棠,春末能落一地花,掌柜巧思,能将这年头悠久的老树移来酒楼,也是独一份。
沈今月素来爱这的清静。王一博便索性包下了,连牌子都撤了,旁人想订,连门朝哪开都摸不着。
竹帘被掌柜猛地一把掀开,力道大得带起一阵风,直扑到肖战面前。
他面巾微动,狭长的眸子直直刺向掌柜。
舒晚斜倚在屋内木栏杆上,怀中抱剑,冷喝:“放肆。”
掌柜身子一僵,冷汗“唰”地下来了,忙不迭躬身:“大人怎么是您?您……您何时来的?怎么也没通知小的!”
肖战淡淡扫了他一眼,“从后门进的。见你忙着,就没扰你——做什么冒冒失失的?先下去!”
见掌柜僵着不动,他又抬眼:“还有事?”
“大人,这棠荫阁被安之将军包下了……”掌柜声音发颤,“要不您移步东窗那间?”
肖战眉峰微蹙:“本相自己的地盘,想呆哪儿便呆哪儿。你给他另寻一处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沈公子素来爱这棠荫阁……”
“让他们去楼下!”肖战语气冷了几分,耐心已经耗尽。
“是是是……”
掌柜垂着头退出来——大人平日最是体恤下人,今日这火气怎么这么大?
“掌柜,到底怎么回事?是谁这么大的胆子?”沈兮兮急得往前跨了一步,眼睛直往竹帘里瞟。
掌柜不动声色挡住她的目光,躬身行了个礼:“沈公子,沈姑娘恕罪。今日怕是招待不周了……还请几位移步楼下大厅。”
“你让我们去楼下?”沈兮兮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,声音陡地拔高,“这棠荫阁是安之哥哥特意留给我哥的,凭什么让我们挪地方?”
“怎么回事?”一道低沉的嗓音从楼梯口传来,王一博不疾不徐走来。
沈兮兮立刻红了眼圈,拽住他衣袖委屈道:“安之哥哥,有人占了我们的雅间!掌柜非说让我们去楼下——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哥最厌旁人挤着,多一个人都嫌吵……”
沈今月上前半步,轻轻握住王一博的手腕,指尖微凉:“安之,掌柜有掌柜的难处,咱们去楼下也无妨。”
王一博垂眸看了他一眼,抬手在他手背上安抚的拍了拍,低声道:“无碍。本将军只是好奇,这屋子里的人罢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寒芒骤闪。
“铮——”
长剑出鞘的脆响压过了楼下的丝竹声。
王一博手腕翻转,剑锋斜斜一划,那道湘妃竹帘,已被削去大半。
竹帘残影散尽,桌案后的人终于显露全貌——
肖战端坐其中,月白锦袍纤尘不染,面巾仍半覆着下颌,只露出一双藏进月华的眼眸。
他抬眼,茶烟袅袅模糊了眉眼,却遮不住周身那股子冷意。
“少将军好大的脾气,当这金陵城是没了规矩么?”
王一博见是肖战,脚步微顿,长剑却未归鞘——他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,偏这人撞上来,倒省了他去寻由头。
“规矩?”王一博嗤笑一声,剑尖斜指地面,“肖相无缘无故占了旁人的雅间,仗势欺人——这就是你的规矩?”
肖战唇角勾起抹笑,眨了眨眼睛:“本相向来如此,今日抢了,又如何?”
“您也太不讲道理了!”沈兮兮气得脸颊通红,往前冲了半步,“您是丞相就能抢东西?这里又不是朝堂,难不成大齐的律法在您这儿就不作数了?无故擅夺他人之物,这可是犯法的——”
“啪!”
话音未落,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在她脸上。
沈兮兮被打得偏过头去,发髻都散了半缕,捂着脸尖叫着扑进沈今月怀里不敢再吭声,委屈得直抽噎,她还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呢。
“哥……好疼。”
舒晚抱剑立在门边,“胆敢对丞相无礼,命不想要了?这大齐的律法就是我家大人立下的,跟他谈律法,你配吗?”
沈今月脸色瞬间变得格外难看,上前一步挡在妹妹身前,朝肖战躬身道:“丞相大人,舍妹年幼无知,冲撞了您。念在她不懂事,还请您宽宥一二。这棠荫阁您若喜欢,便让给您了——安之,我们走。”
他伸手去拉王一博衣袖,却没拉动。
王一博盯着肖战,眼底翻涌着冷意:“丞相大人连个小姑娘都下得去手,当真是好修养。你真以为,打了本将军的人,本将军会就这么算了?”
“不然?”肖战挑眉。
王一博不再废话,猛地握紧长剑,直逼肖战面门。
他存了心要他狼狈,剑招留了七分力,给他留着避让的间隙。
可肖战连眉梢都没动一下,只垂眸看着逼近的剑锋。
王一博僵住,怒气上涌,手腕猛地一转,剑锋斜挑——“嘶啦——”
面纱碎成两半,应声而落。
风卷着碎绢掠过桌角,肖战的脸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——他唇色淡得近乎苍白,唇下一颗小痣,带着惊心动魄的艳色。
他生得实在太好了,好到不像朝堂上那个杀伐决断的权臣,倒像戏文里走出来的妖孽。
王一博握剑的手蓦地一顿,瞳孔骤缩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——难怪这人要日日遮着脸。
这般容貌,若在朝堂上,怕是个祸水,哪还有半个人畏惧他的威严?
肖战抬眸,眼底笑意更深:“少将军满意了?”
门外众人皆屏息凝神,沈今月望着肖战那张脸,久久没能回神——明明是个乾元,眉骨鼻梁都带着凌厉的骨相,偏生那张脸配上那双眸子艳色太盛,比京中不少坤泽还要妖冶,还真是一副颠倒众生的好皮囊。
掌柜左右瞧了瞧,连忙上前打圆场,“少将军息怒,楼下刚收拾出一间雅座,位置极佳,茶水钱全给您免了,您看今日……”
王一博淡淡扫过肖战的脸,收回剑,“罢了,今月,这棠荫阁今日就让给丞相大人吧!掌柜,带路!”
“是!”掌柜如蒙大赦,忙躬身在前引路。
沈今月敏锐地察觉到王一博心情不佳,又回头瞥了一眼仍在自得饮茶的肖战,以及那人唇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心口忽地涌起一股异样的滋味——像是被人当面剥开了伪装,又像是某种深不可测的危险正在暗暗逼近。
沈兮兮虽满心不甘,但方才那一巴掌的疼还在脸上烧着,终究没敢再多言。
见几人下了楼后,舒晚快步上前,扑通跪下:“大人,您没事吧?属下无能,拦不住他!”
肖战摇了摇头,神情淡得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:“他是王家最有天赋的孩子,师承他外祖尹老将军,你自然不是对手。无碍,随他去——他不敢真伤我。”
舒晚点了点头,神情却依旧沮丧无比。
“对了,镇远将军夫妇何时抵达金陵?”
“明日应该就差不多了!”
肖战轻轻喝了一口茶,眸光沉了沉:“漠北的风雪太冷,镇远将军夫妇年事已高,是时候颐养天年了。”
“可大将军哪里肯?他可是武将的主心骨,这兵权他肯定不会交。”
“是吗?将军府大小姐可是还未出阁?”
舒晚一怔,随即领会过来:“大人您是要……跟将军府联姻?”
“我才不跟她联姻?”肖战嗤笑一声,语气凉薄,“那丫头蠢笨得很,一点脑子没有。不如送她去吐蕃和亲——换十年边境安稳,划算。”
舒晚背脊一凉,“大人……您可做点人事吧!”
“放肆!”肖战眉峰一竖,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。
舒晚无奈叹了口气,低头应“是”,看来金陵城很快就要不太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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