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,沉沉地压在摇光王城上空。然而这黑暗并不纯粹,东南西北四面城墙处,火光熊熊,将半个天空映照成诡异的橘红色。喊杀声、兵刃撞击声、惨叫声、建筑倒塌声,混合着晚风的呜咽,汇成一曲亡国的悲歌。
慕容黎和林煦藏身于王城西郊的山林中,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池。他们的位置正对着西城门,那里的战斗最为激烈。天权军的云梯如同一条条毒蛇攀附在城墙上,士兵如蚂蚁般向上攀爬。城头,摇光守军拼死抵抗,滚木、擂石、热油不断倾泻而下,每一刻都有生命消逝。
“西城门守将是赵老将军。”林煦声音干涩,“他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...”
慕容黎没有回应,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王宫方向。那里火光相对较少,但隐约可见人影幢幢,似乎在发生着什么。
“殿下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林煦问,“城门已破,我们进不去了。”
“不,我们必须进去。”慕容黎的声音冷硬如铁,“父王还在宫中,我必须去见他。”
“可是...”
“听雨轩。”慕容黎打断他,“我们从密道进去。”
这个计划极其冒险。听雨轩位于王城西南角,虽然位置偏僻,但如今战火四起,谁也无法保证那里是否安全。况且,密道另一端在王宫内,王宫现在是什么情况,他们一无所知。
但林煦知道,此刻的慕容黎不会听任何劝阻。他看着好友眼中燃烧的火焰——那是绝望与希望交织的火焰——最终点头:“好,我陪你去。”
两人趁着夜色,从山林潜向听雨轩。沿途所见,触目惊心。村庄被焚毁,农田被践踏,道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,有士兵,也有平民。天权军的暴行已经蔓延到王城周边。
“畜生...”林煦看着一个被长矛钉在树上的老人,握紧了拳头。
慕容黎面无表情,但眼中寒光闪烁。这些景象,如同烙铁烫在他的心上。这是他的国土,他的子民,如今却在遭受如此蹂躏。
半个时辰后,他们来到了听雨轩。这座小院果然还未被战火波及,院门紧闭,院墙上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时光在此停滞。
林煦上前,用特殊节奏敲击门环——三轻两重,这是王室的暗号。过了许久,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:“谁?”
“李嬷嬷,是我,林煦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出来。看到林煦,老人眼中闪过惊喜,但看到他身后的慕容黎时,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:“殿下!您...您回来了!”
“李嬷嬷,宫中情况如何?”慕容黎急问。
老人将他们让进院中,关好门,这才低声道:“三日前天权大军突然出现,围困王城。昨日开始攻城,靖王...靖王他...”
“靖王怎么了?”慕容黎心中一沉。
“靖王打开了北城门,迎天权军入城!”李嬷嬷老泪纵横,“现在半个王城已经陷落,王宫被围,陛下...陛下他...”
慕容黎抓住老人的肩:“父王如何?!”
“老奴不知。三日前,老奴按陛下密令来此等候殿下,之后就再没回过宫中。”李嬷嬷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陛下让老奴交给殿下的。”
慕容黎颤抖着接过信,就着月光展开。信上的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写就:
“黎儿吾儿:见此信时,摇光恐已不保。靖王、瑞王叛国,开城迎敌,为父困守宫中,命在旦夕。汝见此信,切莫回宫,速从密道离城,保全性命。摇光血脉不可断绝,复国大业全赖汝身。记住,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。父字。”
信纸上,有几处墨迹被水渍晕开,不知是汗水,还是泪水。
慕容黎握着信纸,指节发白。他虽然早有预感,但真正确认两位王叔叛国时,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“殿下,我们现在...”林煦担忧地看着他。
慕容黎深吸一口气,将信纸仔细折好,贴身收起。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:“我要进宫。”
“可是陛下信中...”
“正因如此,我才必须去。”慕容黎道,“若父王...若父王真的...我至少要见他最后一面。”
林煦看着好友眼中的决绝,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。他转向李嬷嬷:“嬷嬷,密道入口可还安全?”
“安全,安全。”李嬷嬷连连点头,“老奴日日检查,无人发现。”
在老嬷嬷的引领下,他们来到听雨轩后院的一口枯井前。井口被杂草遮掩,极不起眼。李嬷嬷移开井边的石板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
“从这里下去,沿着通道直走,大约三里,尽头是王宫御书房的密室。”李嬷嬷交代道,“陛下曾说,若情况危急,会有人在密室接应。”
慕容黎点头,对林煦道:“阿煦,你留在这里...”
“不。”林煦斩钉截铁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里面情况不明,太危险...”
“正因危险,我才必须去。”林煦直视他的眼睛,“阿黎,别让我再失去你。”
四目相对,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。慕容黎最终点头:“好,我们一起。”
两人先后进入密道。李嬷嬷在他们身后合上石板,低声道:“殿下保重,老奴在此等候。”
密道内一片漆黑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陈腐的气味。林煦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,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前路。通道狭窄低矮,只能弯腰前行,墙壁上不时有水滴渗出,地面湿滑。
他们默默走了约一刻钟,前方隐约传来声响。慕容黎示意林煦熄灭火折,两人在黑暗中屏息倾听。
是脚步声,还有说话声。
“仔细搜!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!国主有令,找到摇光国王,不论死活,赏金万两!”
是天权士兵!他们已经搜到御书房附近了!
慕容黎心中一紧。父王...父王难道已经...
他强迫自己冷静,低声对林煦道:“小心,跟紧我。”
两人放轻脚步,继续前行。通道开始向上倾斜,尽头是一扇木门。慕容黎记得父王说过,门外就是御书房的密室,门上有个窥孔,可以先观察外界情况。
他凑到窥孔前,向外看去。
这一看,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。
御书房内,一片狼藉。书架倾倒,书籍散落一地,先王的画像被撕碎,玉器珍玩被打碎。而房间中央,他的父王慕容晟,被绑在椅子上,面色苍白如纸,嘴角有血迹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站在慕容晟面前的,是两个人——靖王慕容昭,瑞王慕容晖。而他们身后,是天权大将凌霄。
“王兄,何必如此固执?”靖王慕容昭慢条斯理道,“摇光大势已去,负隅顽抗只会让更多无辜百姓丧命。只要你写下退位诏书,将王位传于我,我可保你安享晚年。”
“呸!”慕容晟啐出一口血沫,“乱臣贼子,也配称王?慕容昭,慕容晖,你们勾结外敌,背叛祖宗,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?!”
瑞王慕容晖冷笑:“王兄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天权一统中原乃大势所趋,摇光负隅顽抗,不过是螳臂当车。我等顺应天命,何错之有?”
“顺应天命?”慕容晟大笑,笑声凄厉,“你们不过是司马宏的走狗!摇光亡了,你们以为天权会善待你们?兔死狗烹,鸟尽弓藏,这个道理你们都不懂?”
凌霄此时开口:“陛下此言差矣。我国国主求贤若渴,对投诚者向来厚待。靖王、瑞王深明大义,我国国主已许诺,摇光灭后,将裂土封王,让二位永享富贵。”
“听见了吗,王兄?”靖王得意道,“这才是明主!”
慕容晟闭上眼睛,不再看他们。靖王见状,眼中闪过狠厉:“王兄,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就别怪弟弟无情了。来人!”
几名天权士兵应声而入。
“好好‘伺候’我王兄,直到他愿意写诏书为止。”靖王冷冷道。
士兵们上前,开始对慕容晟用刑。鞭子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,在寂静的御书房中格外清晰。慕容晟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,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。
密室中,慕容黎目眦欲裂,就要冲出去,被林煦死死抱住。
“阿黎,冷静!”林煦在他耳边低喝,“外面至少有三四十人,你现在出去,只是送死!”
“可那是父王!”慕容黎声音嘶哑,眼中布满血丝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林煦紧紧抱着他,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,“但你现在出去,不但救不了陛下,还会让他的牺牲白费!陛下之所以坚持,就是为了等你,等摇光的希望!”
慕容黎浑身一震。是啊,父王信中让他不要回来,让他保全性命,就是为了摇光的未来。如果他此刻冲动,父王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。
可是...可是眼睁睁看着父亲受刑,这种痛苦,如同凌迟。
外面的酷刑还在继续。慕容晟已经昏死过去几次,又被冷水泼醒。靖王让人拿来纸笔,放在他面前。
“王兄,写吧。写完了,痛苦就结束了。”
慕容晟缓缓抬起头,脸上血迹斑斑,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:“慕容昭,你永远...永远成不了王...”
靖王脸色铁青,猛然拔出佩剑:“既然你找死,我就成全你!”
“且慢。”凌霄忽然拦住他,“靖王殿下,活着的摇光国王,比死的更有价值。”
靖王强压怒火,收剑回鞘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凌霄走到慕容晟面前,蹲下身,轻声道:“陛下,你可知道,你的儿子慕容黎,现在在哪里?”
慕容晟瞳孔微缩。
凌霄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反应,笑了:“看来陛下知道。告诉你也无妨,我们的人正在全城搜捕他。你觉得,他能逃得了吗?”
慕容晟沉默片刻,忽然也笑了:“凌霄,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难道不是?”
“摇光可以亡,慕容氏可以死,但精神不灭。”慕容晟一字一句道,“今日你们灭我摇光,来日必有人灭你天权。天道循环,报应不爽。”
凌霄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那都是后话了。现在,告诉我慕容黎的下落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慕容晟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凌霄耐心等了一会儿,终于失去耐心,起身对靖王道:“看来陛下是不打算配合了。靖王殿下,接下来交给你了,我只要结果。”
靖王点头,待凌霄离开后,他挥退士兵,御书房内只剩他与慕容晟二人。
“王兄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靖王低声道,“告诉我黎儿的下落,我保你全尸,并以王礼安葬。”
慕容晟睁开眼,看着这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弟弟,眼中满是悲哀:“昭弟,你还记得吗,小时候,你总是跟在我身后,说长大后要辅佐我,让摇光更加强大。”
靖王身体一僵。
“那时候的你,是多么雄心壮志,多么赤诚热血。”慕容晟叹息,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你变了呢?”
靖王脸色变幻,最终变得狰狞:“是你!是你逼我的!父王把王位传给你,我认了,因为你是嫡长子。可你为什么要把黎儿立为储君?我的儿子难道不如他?我在北境镇守二十年,立下多少战功,为什么不能是我的儿子继承王位?!”
原来如此。慕容黎在密室中听到这一切,心中恍然。靖王之所以叛国,不只是为了权力,更是为了心中的不平。
“昭弟,黎儿的能力,你看得到。”慕容晟平静道,“他为储君,是为摇光着想。”
“我不服!”靖王吼道,“我偏要证明,我的选择才是对的!摇光在你手中只能灭亡,而在我手中...在我手中至少能保全!”
“与虎谋皮,焉有其利?”慕容晟摇头,“罢了,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你要杀便杀,但想从我这里得到黎儿的下落,休想。”
靖王死死盯着他,眼中杀意弥漫。良久,他忽然笑了:“王兄,你不说,我也能找到他。而且,我会让他亲眼看着你死。”
他拍了拍手,几名士兵押着一个人进来。那人衣衫褴褛,浑身是伤,但慕容黎和林煦一眼就认出——是太傅赵文渊!
“赵太傅!”慕容晟惊呼。
赵文渊抬起头,看到慕容晟,老泪纵横:“陛下...老臣无能,没能守住王城...”
“太傅何出此言,是朕...是朕无能啊。”慕容晟痛心道。
靖王走到赵文渊身边,剑尖抵住他的咽喉:“王兄,赵太傅三朝元老,德高望重,你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吧?告诉我慕容黎的下落,我就放了他。”
慕容晟挣扎着,眼中满是痛苦。赵文渊却高声道:“陛下不可!老臣年过古稀,死不足惜!殿下是摇光希望,绝不可落入奸人之手!”
“老东西,闭嘴!”靖王一剑柄砸在赵文渊头上,鲜血顿时涌出。
慕容晟双目赤红:“慕容昭!你有本事冲我来,为难老人算什么英雄!”
“英雄?”靖王大笑,“成王败寇,谁在乎是不是英雄?王兄,我数三声,你再不说,赵太傅的人头就要落地了。一...”
慕容晟浑身颤抖。
“二...”
赵文渊闭上眼睛,准备赴死。
就在靖王要数出“三”时,御书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。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冲进来:“靖王殿下,不好了!南城门...南城门被攻破了!”
“什么?!”靖王大惊,“谁攻破的?天权军不是已经入城了吗?”
“不...不是天权军,是...是林崇山的旧部!”士兵颤声道,“他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大约有三千人,已经杀进城里,正往王宫方向来!”
林崇山的旧部?密室中的林煦心中一振。难道父亲麾下还有忠勇之士?
靖王脸色铁青,对士兵道:“传令下去,调集所有兵力,务必拦住他们!”然后又转向慕容晟,“王兄,看来你的救兵到了。可惜,他们来不及了。”
他举起剑,对准慕容晟的胸口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赵文渊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然撞向靖王!靖王猝不及防,剑锋一偏,刺入了慕容晟的肩膀而非心脏。
“找死!”靖王大怒,反手一剑,刺穿了赵文渊的胸膛。
“太傅!!!”慕容晟嘶声喊道。
赵文渊倒地,口中涌出鲜血,却看着慕容晟,用尽最后的力气道:“陛下...保重...告诉殿下...老臣...无愧...”
话音未落,已然气绝。
这位三朝元老,摇光文臣之首,最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,结束了他忠诚的一生。
慕容晟看着太傅的尸体,眼中流下血泪。他抬起头,盯着靖王,那眼神如同地狱厉鬼:“慕容昭,我以慕容氏列祖列宗之名诅咒你:叛国者,不得好死!你的子孙后代,将世代为奴,永世不得翻身!”
这诅咒如此恶毒,靖王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。但他随即恼羞成怒,再次举剑:“那我就先送你上路!”
长剑刺下。
密室中,慕容黎再也无法控制,就要冲出去。林煦死死抱住他,用手捂住他的嘴,不让他发出声音。两人在黑暗中挣扎,泪水混合在一起。
就在这时,御书房的门被猛地踹开,一群人冲了进来!
为首之人,竟是林煦的兄长,林崇山的长子——林烁!
“靖王!住手!”林烁大喝,他身后是数十名浑身浴血的将士,正是林崇山的旧部。
靖王一惊,但很快镇定下来:“林烁,你来得正好。你父亲叛国投敌,已被诛杀。你若识相,放下兵器,我可保你不死。”
“放屁!”林烁双目赤红,“我父亲为国捐躯,岂容你污蔑!慕容昭,你勾结外敌,背叛家国,今日我就要为父亲,为摇光,清理门户!”
双方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。靖王心知林烁带来的都是百战精兵,自己这些人恐怕不是对手,心中萌生退意。
“林烁,你可想清楚了。天权大军已控制王城,你们这几千人,不过是螳臂当车。”靖王试图说服。
林烁却不为所动:“那又如何?林家人,只有战死的,没有投降的!兄弟们,杀!”
战斗在御书房内爆发。林烁带来的人虽然少,但个个骁勇善战,且心怀死志,一时间竟将靖王的人压制住了。
靖王见势不妙,且战且退,想要从侧门逃走。林烁岂容他逃脱,提剑追去。两人在御书房外交手,剑光闪烁,招招致命。
密室中,慕容黎和林煦对视一眼,知道这是救慕容晟的唯一机会。林煦轻轻推开木门,两人悄然潜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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