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雅坐临着戏台,丝竹声混着楼下食客的说笑声,热闹非凡。
沈兮兮捧着茶盏,小脸皱成一团,嘴里不停嘟囔:“凭什么把棠荫阁让出去?安之哥哥你也太软了!”
吴氏坐在她身侧,闻言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:“兮兮,少说两句——这里人多眼杂。”
沈兮兮一扭身子,声音拔高了些,“安之哥哥你为什么要怕那个丞相?镇远将军府百年门楣,战功赫赫,他不过是个毫无家世背景的文官而已!就算权再大,你也不该怕他吧?平白让我哥哥坐在这大厅里,让人看了笑话!”
王一博坐在对面,没接话,只拿起茶壶给沈今月斟了一杯,推过去:“今月,尝尝这雨前龙井。”
沈兮兮见他半晌不吭声,心里有点急——往常自己这般激他两句,他早就拍案替自己出头了,今日怎么一动不动。
吴氏悄悄瞪了女儿一眼,示意她闭嘴。
沈今月端起茶杯,浅啜一口,眉眼舒展:“很不错。兮兮,你也莫要念叨了,我没有那般矫情,这里也没什么不好。那人是权倾朝野的丞相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不是谁都能招惹得起的,莫要图惹是非。”
王一博眼眸微闪,清俊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语气却依旧温和。
“今日让你和兮兮受了委屈,是我不对。放心,这口气,总有一日我会讨回来——不过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他顿了顿,眯起眸子望着棠荫阁的方向,“他虽是白衣出身的文官之首,却手握先帝尚方宝剑。莫说文臣武将,就是当今圣上也要让他三分。我爹快回京了,我不想这时候惹麻烦。”
沈今月抬眼望了王一博一眼,男子正垂着眸,不知在思索什么,眉间笼着一层浅淡的阴翳,让他本能地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。
王一博察觉到他的目光,神色一敛,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:“放心,等他们回来,我便跟他们提我们的事。”
沈今月却没有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声音轻柔疏离:“此事不急。我出身低微,咱们本就不相配,少将军还是三思的好,莫要因我惹得将军与夫人不快。”
“我王安之想做的事,就算我爹娘也挡不住!”王一博语气笃定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,“你只安心等着便可。”
沈今月微微眯了眯眸子,刚想再说些什么,一旁的伙计端着一碟糕点走了过来。
“沈公子,这是棠荫阁的客人让小的端来给公子的,请公子务必笑纳。”
沈今月一怔,目光落在碟中——那是一碟“雪顶翠酥”。
酥皮层层叠叠如雪峰,顶端缀着一粒青梅,是这酒楼独有的招牌美食,每日只限十份,就是他和王一博总来,能吃到的时候也少。
王一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抬手便将那碟糕点扫落在地,“他这是什么意思?本将军是给今月买不起一碟子糕点吗?”
沈今月与母亲对视一眼,暗中揣测着楼上那位心机深沉丞相大人究竟是何用意?是示威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棠荫阁对面的雅间内,一道明黄色的衣袍在灯影里格外惹眼。
男子斜倚在窗畔,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白玉酒杯,将楼下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。
“去,”他朝身侧的下属抬了抬下巴,“把少将军和丞相大人因为一个男子坤泽争风吃醋的事,宣扬出去。镇远大将军与夫人回京,哪能少了见面礼呢?”
下属一愣,随即躬身应道:“是!王爷!”
窗外夜色沉沉,醉听楼内的丝竹声依旧悠扬,却不知一场足以搅动金陵风云的流言,已经蔓延开来。
王靖远与尹静姝刚踏进金陵城,沿途百姓夹道欢呼,旌旗猎猎,夫妻俩一身戎装高坐马背,英姿飒爽,引得路人纷纷驻足。
可王靖远的脸色却难看至极——他才进城门,便听说了自家小儿子与当朝煞神肖丞相,为了那个沈今月争风吃醋,闹得满城风雨,差点没气的当场翻下马背。
“这个金陵,本将军是一点也不想回!”王靖远咬牙切齿,“逆子,把我的脸都丢尽了!”
尹静姝倒淡定得多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:“你这话也信?外人不清楚,咱们还不了解小战是……”
“我当然知道,”王靖远打断她,语气里压着火,“我是说,安之怎么敢去招惹小战!”
“哎呀,小战不会跟他一般见识的。”尹静姝拍了拍丈夫的手臂,语气温和,“好不容易回来过年,不许耷拉着脸。大过年的不打孩子,忍着点,过了年再说。”
王靖远哼了一声,没再言语,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然而,两人刚迈进将军府大门,儿女便各自备好了一份“大礼”——
将军府门前,大小姐王惜涵身着一袭藕荷色褙子,裙摆曳地,步履轻盈而稳。
她身旁伴着一位面貌清俊的男子,眉目温润,气质儒雅。
二人上前齐齐行礼,王惜涵声音清亮柔婉,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:“恭迎父亲母亲归来,一路辛苦。”
那男子也随之躬身,语调恭敬:“草民秦归云,拜见将军、夫人。”
王靖远脚步一顿,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,狠狠瞪了女儿一眼,气冲冲往府内走去。
王惜涵委屈的扑进尹静姝怀里,“娘,您看爹……他都不理人!”
尹静姝心底暗叹一声,没好气地说:“惜儿,你是觉得爹娘在边关拼下的战功,顶得住一次抄家?你私藏个朝廷钦犯在将军府,是不是这个大小姐当腻了,想换换身份?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的!”
“又没有人能查得到他的身份!”王惜涵不服气地辩解,眼眶泛红。
尹静姝不再搭理这个头脑发热的闺女,冷冷一拂袖:“罢了,大不了到时候把你逐出府去……”
王惜涵更委屈了,嘴唇抿得发白,却不敢再顶嘴,悄悄给了秦归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。
秦归云虽然不满,到底还是不敢得罪镇远将军,转身拂袖而去。
尹静殊见人走了,心气总算顺了,在院中环顾一周,“安之呢?他不知道我们今日回来吗?”
“那您二位回来的不巧,今日是那沈公子生辰,咱们小公子眼巴巴去给人过生辰了!您二位再等等,说不定天黑就回来了。”
尹静姝胸口顿时像堵了一团棉絮——在边关征战多年,刀光剑影都未曾让她如此心累,没想到一回这金陵,全是糟心事。
她在心底苦笑:自己究竟生了一对怎样的儿女。
回到正厅,落了座,尹静殊亲自为双亲奉了茶。
“爹娘,可先进宫面圣了?”
王靖远轻轻抿了一口茶,感觉一路上的疲累都散去了,轻声答道:“圣上体恤,让我与你娘回府修整后再进宫!”
正说着话,院外忽地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夹杂着一声清亮的呼唤:“爹娘!”
王一博大步流星地跨进门,到了近前“噗通”一声跪下。
尹静姝望着小儿子,原本冷硬的眉眼霎时一软,眼眶一热。
她刚要上前,王一博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口,“爹娘,你们可算回来了!正好趁着年前,您二老安排一下,去沈府提亲。”
尹静姝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,女将军的威严如山岳压来:“沈府?哪个沈府?本将军从未听说有哪家高门大户姓沈。”
“娘!我以为您不会拘泥于门第之见!想不到,您堂堂女将军也有这般迂腐的念头!”
“胡说,”尹静姝声音一沉,“本将军何时有过门第之见?只是那吴氏……”话说到一半,她猛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——
当年吴氏曾勾引过王靖远,被她发现后逐出家门,后来吴氏把主意打到王一博身上,因此她觉得吴氏母子不是什么良善之辈。
不过要平心而论,这沈今月似乎与母亲吴氏性情大不一样。去年相见,那人言语进退有度,挑不出错处,让她一时也难以下定论。可她就是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沈今月,偏生缘由又说不上来。
“他……他再好也是男子呀!人家能甘心做一个主母吗?咱们这诺大的将军府他一个男子如何撑得起来?”尹静姝试图说服。
“男子怎么了?我就喜欢男子坤泽!反正秦公子将来是要入赘到将军府的,府里还是由长姐操持,娘的担忧是多余的!”王一博毫不退让。
“你们……这是要气死我和你爹吗?”尹静姝再难维持半分温婉,上前一步,在儿女头上一人重重拍了一下,掌心的力道收着,却掩饰不住她的失望。
王靖远抬手扶额,只觉一阵晕眩——一个要嫁朝廷钦犯,一个执意娶乳母的孩子,这脸面是丢得彻彻底底。
他猛地一吼,声震屋瓦:“滚!都给我滚!”
将军府压得人喘不过气,夫妻俩对视一眼,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避无可避的烦乱。
两人匆匆回房换了朝服,便跨上马背出门了。
并辔而行间,尹静姝侧头,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:“阿远,我有主意,好好整治这两个逆子……只是需要一个人的配合!”
王靖远闻言,催马靠近,低声道:“说。”
尹静姝凑到他耳边,语速又快又轻,将心中盘算细细道来。
“那姓沈的和姓秦的不外乎就是惦记我们将军府门楣,若是咱们将军府没了……”
风声掠过耳际,她的声音像一缕细丝滑进王靖远的心里。
听完,王靖远脸上的神情一言难尽,半晌才沉声道:“静殊……这能行吗?”
尹静姝目视前方,唇角的笑意不减,反而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笃定:“死马当活马医吧!总比在家坐着,被这对儿女气得先折寿强。”
王靖远被她逗得无奈,却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。
纵然法子听着有些离经叛道,可在眼下这乱局里,或许真能险中求胜。
御书房内,龙涎香袅袅。
肖战斜倚在御榻上,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。
他一手捏着小巧的白玉盏,慢悠悠地品着刚呈上的贡茶,另一手拈了块精致的荷花酥。
糕点的甜香与茶的清冽在空气里缠绵,衬得他神情愈发闲适。
可若细看,便能发觉他目光并未停在茶盏或糕点之上,像在想什么漫无边际的事。
睫毛轻颤,偶尔唇角勾起一抹浅弧,透出几分与朝堂煞神身份极不相称的稚气。
御座上的慕容宸握着笔,时不时抬起眼瞥他一下,低声轻笑。
相父有的时候,比自己还像小孩子。
正出神间,肖战眼皮一抬,神情一敛,声音清清淡淡地响起:“陛下,可是抄完了?”
慕容宸身子一僵,赶忙低下头,笔尖在宣纸上迅速写着,掩饰住那一瞬的窘迫。
他昨日在御批中,将“社稷永固”误写了一个错字,相父当场就罚了他。
“社稷永固”四个字他从昨夜到现在足足抄了一千遍,相父严格起来也是真严格。
肖战见他埋头疾书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很是欣慰。
侍卫承砚悄无声息走进大殿,凑近肖战耳畔,低声禀报。
肖战原本正拈着茶盏,闻言挑了挑眉,眼底闪过一丝兴味:“这大将军与夫人,做什么这么大火气?一回来就大动肝火!”
慕容宸闻言眼睛一亮,忙抬起头:“相父,是大将军回来了?”
肖战微微颔首:“嗯,二位将军就在殿外候着,陛下可要召见?”
“见,快宣!”慕容宸几乎是立刻应声,连笔都搁下了,眼底掩不住的喜悦。
“皇上,可还记得臣的话!”肖战慢悠悠的提醒。
慕容宸一滞,随即点头:“记得。只是……相父,大将军向来忠心耿耿,朕没必要非得缴了他的兵符呀?”
肖战放下茶盏,目光沉了几分:“如今武将贪功夺权,意图把持朝政,王靖远是你嫡亲舅父,臣自然信得过他的忠心,可武将之中,皇亲国戚盘根错节,打断骨头连着筋,保不准他心一软,就会徇了私情。陛下……这虎符唯有握在自己手里,才最稳妥。”
慕容宸沉吟片刻,终是点头:“朕懂了,相父。”
两人正说着,殿外已有内侍高声唱喏,镇远将军王靖远与夫人尹静姝迈步入内。
“陛下!臣夫妇此番回京,愿意上交镇远大军兵符,只有一事恳请——”
慕容宸一声“舅舅”还来不及还出口就哽在喉咙。
肖战走上前,微微施了一礼,眉峰却已不自觉蹙起,“不知大将军所谓何事?”
“我们镇南将军府想要求娶肖丞相,请陛下成全!”
肖战:“……”
纵使他算尽人心,也没明白将军夫妇这是唱的哪一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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