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
拙政园里人不多。
也许是清晨,也许是雨后,园子里很安静。石板路湿漉漉的,倒映着灰白的天。荷叶上滚动着水珠,荷花还没开,但已经有了花苞,粉粉的,在绿意里格外娇嫩。
林迟风带着黎却雨慢慢走。他们经过小飞虹,走过见山楼,在梧竹幽居停下。黎却雨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破碎的,晃动的,像他现在的记忆。
“这里。”林迟风指着一处临水的亭子,“是你最喜欢的地方。你说坐在这里,能看见整个园子最精髓的部分——远山近水,亭台楼阁,都在一个画面里。”
黎却雨走过去,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。确实,从这个角度看出去,园林的层次分明,像一幅慢慢展开的卷轴。
“我们常来吗?”他问。
“常来。”林迟风在他身边坐下,“尤其是春天和秋天。你说春天看新绿,秋天看残荷,都是活着的样子。”
活着的样子。黎却雨品味这句话。现在的他,算活着吗?有呼吸,有心跳,但没有记忆,没有过去,像一具空壳,装着一个陌生的灵魂。
“林迟风。”他忽然说,“如果我永远都是现在这样……你会失望吗?”
林迟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水面,看着水里的倒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黎却雨,你知道我第一次带你来拙政园,你说了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说,这个园子好可惜。”林迟风回忆着,声音很轻,“因为它太完美了,完美到不像真的。你说真正的活着,应该有瑕疵,有裂缝,有不完美。就像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就像我们。”
黎却雨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我们有瑕疵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林迟风坦然承认,“很多。我太固执,你太敏感。我总想保护你,你总想独立。我们吵架,冷战,互相伤害。但那才是真的,黎却雨。那不是童话,是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的爱情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黎却雨:“所以现在,你失忆了,你有病了,你有瑕疵了。但那又怎样?你还是你。我爱的一直都是这个不完美的你,不是那个记忆里的幻象。”
黎却雨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晨光里清晰又模糊的男人。他想说些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眼睛发热。
“我想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了,“我想记起来。不是为我自己,是为你。我想知道我们有多好,也想知道我们有多不好。我想知道……你爱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林迟风伸出手,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。指尖温热,带着一点点颤抖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我们有一辈子。你可以慢慢想,我可以慢慢等。”
一辈子。黎却雨想,这个词从林迟风嘴里说出来,怎么就那么可信?好像他真的有一辈子可以等,有一辈子可以耗。
远处传来游客的说话声,渐渐近了。林迟风收回手,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带你去看看荷风四面亭。那里的荷花,快开了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园子很大,曲曲折折,一步一景。黎却雨跟着林迟风,看他指给他看每一处他们曾经停留的地方——这里他们躲过雨,那里他们吵过架,那个窗格他们曾并肩站着看夕阳。
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故事。黎却雨听着,想象着,试图把那些故事装进空荡荡的脑子里。
但装不进去。像水过筛子,什么都留不住。
走到荷风四面亭时,黎却雨突然停下。他看着亭子里的美人靠,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他坐在那里,林迟风站在他面前,弯着腰,捧着他的脸,在吻他。
很深的吻,很用力的吻。他能感觉到那个吻里的绝望,像要把他吞下去,又像要把他刻进骨子里。
“这里……”黎却雨开口,声音有点抖。
林迟风看着他,眼神紧张起来:“想起什么了?”
“你吻过我。”黎却雨说,“在这里。很……用力的吻。”
林迟风的表情变了。从紧张,到惊讶,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。
“是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那是……我们分手前最后一次来这里。我吻你,你哭了。你说林迟风,我们怎么办?我说不知道。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你就走了。”林迟风说,“我一个人在这里坐到天黑。后来……后来你就出车祸了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分手的导火索,最后的告别,都在这里。
黎却雨走到美人靠边,坐下。木头被岁月磨得光滑,凉凉的。他想象二十二岁的自己坐在这里哭的样子,想象林迟风站在面前无助的样子。
那一定很痛。两个相爱的人,不知道怎么办,只能互相伤害。
“为什么分手?”黎却雨问。
林迟风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他们肩并着肩,看着亭外的荷花池。
“因为我犯了一个错。”林迟风说,“一个很大的错。你以为那是背叛,其实不是,但我解释不清。我们吵了很久,最后你说你累了,我也累了。就……分开了。”
“什么错?”
林迟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黎却雨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。
但这次,他说了。
“我父亲生病了。”林迟风说,声音很平静,但黎却雨听出了底下的颤抖,“癌症,晚期。需要很多钱,很多时间。我那段时间……经常去医院,经常不接电话,经常爽约。你以为我有了别人,其实我只是……不敢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因为我父亲……不喜欢你。”林迟风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,“他一直希望我结婚生子,过正常的生活。我和你在一起,他不能接受。他生病的时候,求我离开你,说这是他的遗愿。”
黎却雨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。他想起照片里那个笑容灿烂的林迟风,想起笔记本上那些温柔的字句,突然明白了那些明亮下面的阴影。
“所以你选择了……”
“我选择了瞒着你。”林迟风打断他,“我想等父亲好一点,或者……等他走了,再告诉你。但你没等到。你看见我和一个女孩在一起——那是我父亲朋友的女儿,他来探望,我送她下楼——你以为我们在一起,就提了分手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,但黎却雨能想象当时的画面——误会,争吵,伤害,两个相爱的人被现实逼到绝路。
“后来呢?”黎却雨问,“你父亲……”
“去世了。”林迟风说,“我们分手后的第三个月。我处理完丧事去找你,想解释,想挽回。但你已经……出车祸了。醒来后,你忘了我,忘了我们在一起的事。医生说,可能是创伤后的自我保护。”
所以第一次失忆,是因为分手。而分手,是因为一个误会,和一个无法两全的选择。
黎却雨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觉得胸口很闷,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“你为什么不解释?”他问,“在我失忆后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?”
林迟风转过头,看着他。晨光里,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有泪。
“因为你不让我说。”林迟风说,“你醒来的第一句话是:林迟风,如果我忘了什么痛苦的事,别告诉我。让我以为……我只是运气不好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黎却雨想,二十二岁的自己,到底承受了多少,才会说出这样的话?
“那后来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“后来十年,你就在我身边,看着我记得你又忘记你,看着我生病,看着我痛苦……你就在那里,什么都不说?”
“我说了。”林迟风说,“很多次。我说黎却雨,我们重新开始吧。你说好,但第二天就忘了。我说我爱你,你说谢谢,但眼神很陌生。我说我们去看医生,你说太麻烦,就这样吧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十年,黎却雨。我说了十年,你忘了十年。到最后,我也分不清,是我在等你,还是……我在惩罚自己。”
惩罚自己。因为那个错误的选择,因为那个说不清的误会,因为让爱的人承受了这么多痛苦。
黎却雨突然明白了。明白了林迟风眼里的沉重,明白了那些小心翼翼,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站在一步之外。
那不是距离,是罪疚。
“林迟风。”黎却雨说。
“嗯?”
“看着我。”
林迟风转过头。黎却雨看着他,看着这个爱了他二十年、痛苦了十年、现在还在等待的男人,突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伸出手,捧住林迟风的脸。很轻,但很坚定。
“听我说。”黎却雨说,一字一句,“不管二十二岁的我许了什么愿,说了什么话,那都是过去。现在的我,二十八岁的我,失忆两次的我,告诉你:我想知道。所有的事,好的坏的,痛苦的美好的,我都想知道。”
林迟风的眼睛睁大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想知道我们为什么相爱,也知道我们为什么分开。”黎却雨继续说,“我想记住你的吻,也想记住你的眼泪。林迟风,我不要你保护我,不要你替我承担。我要和你一起,面对所有的一切。”
他的声音在抖,但很清晰。每一个字,都是从心里挖出来的。
“所以,”黎却雨说,“不要再瞒着我了。不要再一个人承受了。我们重新开始,但不是从零开始,是从这里开始——从我知道了一切,但仍然选择你开始。”
林迟风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眼泪滑了下来。没有声音,只是静静地流。
黎却雨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,但越擦越多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迟风说,声音破碎,“对不起,黎却雨。对不起……”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黎却雨说,“我们都受过伤了。现在,我们一起愈合。”
他倾身,在林迟风的额头印下一个吻。很轻,很郑重。
像誓言。
晨光越来越亮,荷花池上的雾气渐渐散去。远处传来游客的笑语,近处有鸟鸣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他们,在这里,在伤痕累累的过去和茫茫未知的未来之间,选择了现在。
选择了彼此。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张推荐票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 谷籽 = 100 咕咕币
已有账号,去登录
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