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之内,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,落针可闻。
慕容宸的目光在肖战与王靖远之间飞快地游移,心中暗叹:舅父不愧是大齐第一虎将,果然勇猛至极!
满朝文武,恐怕也只有镇远将军府敢向相父提这般惊世骇俗的求娶。
“相父,这……”
肖战已从最初的错愕中恢复,目光平静地落在王靖远夫妇身上,语气淡漠:
“据我所知,镇南将军府上下,似乎并无适龄女子可与本相匹配。先说好,你家那位大小姐,本相瞧不上。”
王靖远脸上堆起小心的赔笑,急忙摆手:
“不是的,小战,是、是我们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!”
肖战眉峰一凛,“王安之?”
尹静姝上前一步,双手抱拳,尽显女将军的飒爽英姿。
“正是。小战,这里没有外人,有些话本不便说,但事关我将军府声誉和你的身体——你是坤泽之身,虽一直掩藏得极好,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你总是服用药丸对身体大有损伤。”
见肖战垂头沉思,尹静殊赶忙趁热打铁:
“坤泽而立之年若不同乾元结契,对身体有很大的损伤,你今年也二十有六了……安之虽比你年幼几岁,性子是跳脱了些,但他容貌端正,心思纯净,与你算得上良配,你将终身托付于他,不仅能了却一桩终身大事,也算是为自己的身体寻个依靠。日后你们若有不合,和离便是,我们夫妇绝不会阻拦半分。”
肖战缓缓坐回椅子,指尖轻叩扶手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
“将军夫人这话倒是说得漂亮。这金陵城美男子如云,世家公子、风流才子比比皆是,本相凭什么要选他王安之?更何况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掠过殿内众人,
“人家早已有了心上人,这棒打鸳鸯的事,本相可做不出来。”
他微微前倾,目光威严的望向慕容宸:
“还是说,你们觉得皇上会为了兵符,将我堂堂一国丞相舍出去?”
慕容宸心头一紧,几乎是立刻摇头:
“相父,朕绝不会!”
肖战不置可否,挑了挑眉,目光重新落回王靖远与尹静姝身上,带着几分审视与不耐。
尹静姝见状,深深叹了口气,知道此时的肖战早就不是军营里那个赤诚热血的少年,周身浸透了权臣的冷硬与算计,只盼着旧日情分还能打动他。
她语气放软,带着几分恳求:
“小战,你既然已经知晓我们将军府如今的难处……我与将军,就只能拿出最后的脸面来,请你帮这个忙了。请你……看在我们当年救过你的情分上……”
“情分”二字一出,肖战眉峰骤然锁紧。
那些刻意被尘封的记忆,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。
他已不记得过去了多久,那一年在漠北,他武功尽失,又正值发情期,狼狈不堪。
一个发情的坤泽,在军营里被发现是大忌。是王靖远,将他带回了营帐,又得尹静姝亲自照料,才让他捡回了一条命……
可这些年,他对将军府的照拂,无论是朝堂上的回护,还是私下里的物资资助,难道还不够偿还这份恩情吗?
肖战素来冷心冷情,最厌恶的便是被人以恩情相挟。
王靖远见肖战神色冰冷,眉宇间再无昔日少年意气,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转头看向妻子,目光中带着询问与无奈。
尹静姝心里却早有盘算,面圣前,她悄悄让心腹去了一趟万寿宫。她早知肖战此人深不可测,但求娶之事,本就是孤注一掷。
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:“太后娘娘驾到——!”
珠帘掀起,一位身着深紫色凤袍、云鬓微倾的美妇人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走入。
正是当今太后——王徽华。
肖战的脸色在太后出现的那一刻,彻底沉了下来。
尹静姝竟将太后请来了——看来,镇远将军府是铁了心要逼他嫁过去。
他缓缓起身,衣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,姿态慵懒的拱了拱手,“臣参见太后娘娘。”
王徽华步履从容,唇角清扬,可那双美目中流转的算计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“丞相大人莫怪,这事嫂嫂早先就同哀家提过,是哀家应下的。哀家总想着,你与我是不同的,你还这般年轻,哀家知道你对先帝情深义重,可先帝已经去了,你替他守着这江山,哀家与皇帝已是感激不尽,又怎舍得让你清苦一生?我们安之相貌堂堂,与你亦是良配,先帝在天有灵,想必也会欣慰。”
肖战身子一僵,猛地抬起头。
“太后娘娘慎言!本相与先帝之间清清白白!”
王徽华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,随即眼眶微红,泫然欲泣。
“那或许……是先帝一厢情愿罢了。反正他早年便同我讲过,若能得觎卿之心,此生无憾,否则,他也不会将辰儿与整个大齐江山托付于你。”
肖战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。
这是王徽华惯用的手段——先礼后兵,一哭二闹,三便是搬出先帝。
如今整个金陵城,谁人不知他与先帝那段“暧昧不清”的宫闱旧事?字字句句都是这位太后娘娘散播出去的。为了诋毁他,当真是先帝清誉也不顾及了。
可若他此刻置之不理,明日宗人府与礼部必定会在朝堂上纠缠不休,没完没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怒意。终是退了一步:
“婚事,本相可以答应。但有一个条件……”
王靖远和尹静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尹静姝忙不迭道:
“别说一个,就是一百个,我们也愿意!”
“让王安之入赘到我的丞相府来,否则……”
“就按你说的办!”
不等肖战说完,尹静姝立刻接口,语气斩钉截铁,“一切都听你的,只要小战高兴,以后整个将军府都是你说了算!”
肖战看着二人喜出望外的模样,勾了勾唇角,这场婚事看似是他退了一步,可实际上,不过是另一场棋局的开始。
太后要的是他手中足以撼动朝堂的相权。而他又何尝不想借镇南将军府的百年基业,为自己在这金陵城中真正站稳脚跟!
待肖战与镇南将军夫夫离开,殿门刚合上,慕容宸便板着脸,语气里压着不悦:
“母后,您为什么要逼迫相父?”
王徽华换上温和面容,指尖轻抚茶盏:
“皇上,哀家早说过,权柄唯有握在自己手中才稳妥。肖战权柄太盛,难保不生异心。”
“母后,这话朕不想再听第二遍!朕信相父,犹如信父皇!”
王徽华胸口微滞,看着眼前已然长大、面容俊朗的少年,终是叹了口气,将满腹训诫咽了回去——再逼下去,母子情分怕是真要生分了。
她放缓声音,带着一丝诱哄:
“日后你就知道了,哀家都是为了你。你既喜欢肖战,让他嫁给安之表哥有什么不好?只有这样,咱们才是真真正正一家人……”
慕容宸握着拳,沉默片刻,脑海中闪过肖战为他侍疾,彻夜陪他批折子的身影,他明明早就把他当成了家人。
夜色初降,茶楼外灯火阑珊。
王一博与沈今月临窗而坐,沈今月手里握着一个精致的暖手炉,触手温润,据说是大将军从边关带回的稀罕物,如今却被自家儿子借花献佛,贴在了心上人的掌心。
茶香氤氲,曲音悠扬,本该是难得的清闲时光。
沈今月倚在窗边,一边听着楼下戏台上传来的婉转曲调,余光却悄悄落在王一博身上。
他轻声开口,“安之,今日将军夫人回府,你不用在侧陪着吗?”
王一博闻言抬起头,唇角牵起一抹浅笑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,“我父亲母亲向来随意惯了,见多了怕他就烦了。”
沈今月点了点头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?”王一博挑起眉梢,那神情有些漫不经心,让人一时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,“是想问提亲的事?”
沈今月摇了摇头,声音更低了些:“不是……你又胡说。”
王一博收起了那点玩笑的神色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,目光投向戏台,却显然没在看戏。
“放心,他们……会同意的!”
一阵脚步声传来,王一博身边的小厮成佑低着头,快步从外间走了进来,凑到王一博耳畔:
“三少爷,不好了——将军和夫人,被……被打入天牢了!”
“怎么回事?!”王一博脸色霎时阴沉。
成佑低声道:“具体的……咱们的人还没探听到,但抄家的圣旨已经下来了,眼下正往将军府去!”
王一博猛地站起身,衣袍带起一阵风,眼神凌厉:
“那还等什么,回府!”
沈今月愣了一下,眨了眨眼,似乎还没完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。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慢条斯理地披上披风,系好带子,动作从容的跟了上去。
抄家?
这金陵城当真有人能抄了将军府?
夜色沉沉,将军府院内烛火摇曳,映得青砖地面一片昏黄。
持旨的太监面无表情,声音尖利而缓慢:
“镇远将军王靖远,受国厚恩,委以边关重任,本应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然,经查实,王靖远与其妻尹静姝,交通外敌,图谋不轨,意图谋反,其罪滔天,法所难容。革去王靖远镇远将军之职,尹静姝诰命夫人封号一并削除,殿前典刑。念其昔日之功,不忍加诛,特从宽典……将军府全府上下,家产抄没,充入国库,府中所有人员,不予株连,即日迁出,无诏不得回返。”
圣旨读完,院内死寂一片。
王惜涵跪在地上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,不肯接旨,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大太监冷哼一声,将圣旨递给身旁的内侍,淡淡道:“大小姐,圣上念着亲情,没有赶尽杀绝。你与府中之人,即刻收拾细软迁出,勿要多言!”
陪同宣旨的文官——刑部侍郎周文澜,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:
“是啊,大小姐,快些离开吧,免得夜长梦多,陛下就改变了主意呢。”
秦归云站在廊下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直到侍卫开始搬运库房里的珍玩,他才猛地回过神来——这偌大的将军府,就这么……倒了?
一向沉稳的老管家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,撕心裂肺地哭喊:
“老奴跟了将军三十年啊——!”
家丁婢女们见状,也忍不住抱头痛哭。
就在这片混乱中,王一博疾步赶回。
踏入府门的瞬间,看到的便是这般惨状——火光映着哭声,曾经煊赫的将军府,一片支离破碎。
他步履沉稳,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径直望向内监与刑部侍郎周文澜,扬声道:
“按照《大齐律例》,凡定罪抄家,需明示所犯何罪、援引何条、出示确凿证据,并由刑部、大理寺会审定谳,方可施行。今夜圣旨明言我父亲谋反,岂能以一纸空文了结?周大人,还请您给个说法,不然我王安之今夜就算闯宫,也定要告你一个渎职之罪。”
那持旨的太监脸色微变,目光闪烁,下意识看向周文澜。
周文澜额角沁出一层冷汗——肖丞相来时就曾告诫过他,此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。
王惜涵性子单纯,尚能糊弄,王安之却没有那么好糊弄。他原以为圣旨一下,满门战战兢兢,谁还敢追问细节?没料到,丞相大人一语成谶。
周文澜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刑部立案文书,高声道:
“一切合规!经三司核验,丞相大人与圣上亲自定案,绝无差错!”
“丞相大人”四字,如同一道惊雷劈在王一博耳边。他瞬间警铃大作,随即恍然醒悟,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。
他原以为,即便父亲真有过错,凭王家数十年战功与朝中声望,也绝非说动就能动得了。
更何况,当今太后还是父亲的亲妹——可他忘了,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谋逆大罪,而是一场文臣与武将的明争暗斗。
父亲身为武将之首,又岂能不与那位权倾朝野的丞相肖战正面相撞?
周文澜暗暗叹息。他方才说的每一句,皆是丞相授意。
他不懂,肖战为何要将这祸水揽到自己身上。
但是肖战告诉他:王一博比想象中更难对付。若是不把他往争权上引,他是不会相信将军府会被抄没的。若让他顺藤摸瓜,那今晚这场戏算是彻底唱不下去了!
王一博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冰寒。
他猛地伸手,一把拔出身后侍卫腰间的长剑,剑锋直指周文澜咽喉。
“漠北风雪再大,敌军再狠毒,”他字字泣血,“都毒不过你们这些玩弄权势的小人!”
剑尖距离周文澜的咽喉不过三寸,周文澜双腿一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这少将军气势比起镇远将军也不差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。
王惜涵失声叫道:“安之!不要!”
沈今月也冲了上来,一把握住王一博的手,急切道:“安之,别冲动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你还有我!”
王一博侧目,看着沈今月担忧的眉眼,有些出神。
忽而,一道慵懒中透着戾气的嗓音,从人群后缓缓传来——
“刑部侍郎协同宣旨,等同陛下亲临,王安之,你真是好大的胆子,怎么……你也想造反吗?”
众人循声望去,一身大红色官服的肖战慢悠悠地走进院子。
夜色火光映在他覆着面纱的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阴影,那双眼深邃得让人看不透情绪。
王一博嘴角微勾,眼底却没有笑意,只有冰冷的怒火。
他手腕一振,长剑直直朝着肖战心口刺去——
肖战不躲不避,伸手一把握住剑尖!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他的掌心,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王一博微微一怔,随即冷冷的问:“你的手不想要了?我再动一寸你的手就没了!”
肖战缓缓将剑刃从掌中抽出,血珠沿着腕骨滑落。他面色不改,沉声下令:
“将将军府众人带去城中别院——那里是我与皇上求情,给将军府留的容身之地。至于你……跟我走!”
肖战用那只未受伤的手上前,直接牵住王一博的手,拉着他往门口走去。
王一博愣住,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一时忘了甩开——那是一只惯于执笔批阅奏章的手,此刻却牵着他穿过混乱的人群与火光。
沈今月站在原地,目光紧紧追随着两人背影,他几乎没能忍住眼底翻涌的怨毒。
就在刚才,一阵极淡的气息随风飘来。
那味道清冽中透着甜,是桂花的香气——不是市井里浓得发腻的香,而是秋夜月下,金桂悄然绽放时,混着月色的幽香。
想不到当今权倾朝野、令人闻风丧胆的丞相肖战……竟然是个坤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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