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内,四壁沉寂。
王一博一路低着头,一言不发,心绪翻涌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听话,明明方才还满心愤懑,可在肖战面前,那些抗拒与辩驳却像被无形的手按住,一句也说不出口。
就这么乖乖跟着上了马车,他越想心里越气,凶狠的瞪向肖战。
“你要带我去哪?”
肖战微微抬起那只仍在渗血的手,白绢上晕开暗红的痕迹,衬得肤色愈冷。
“想要救你爹娘,就别废话。”
一句话,像冰锥钉进王一博心口,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逼了回去。
马车行至丞相府。
肖战引着王一博穿过长长的廊庑,步入卧房。
王一博心绪不佳,又逢深夜,本无意细看沿途景物,可一进丞相府,他就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景象摄住了目光——原因无他,实在是奢靡得过分。
廊柱裹着暗金纹锦,地面铺着厚软的织花毯,沿墙的宫灯连绵成串,暖光映着镂空花格,将夜色都染上一层温润的辉晕。
院中曲水流觞,碧池氤氲,鹤唳清越穿林,侍从往来无声,满庭静谧,恍若尘外琼阁。
王一博心头暗凛——肖战执掌朝政不过数年,竟积敛出这般奢华宅邸,真是个佞臣,如此贪图享乐,罔顾民生。
两名身着华贵衣裳的婢女,见肖战与王一博走来,忙敛衣行礼,轻轻推开房门。
肖战迈步进门,回头看向王一博,语调温和:“你先坐,容我更衣再来。”
王一博未应声,眉心微蹙,自己这就登堂入室了?
肖战也不在意他的无礼,径自转身绕进屏风后。
王一博缓步打量这肖丞相的“闺房”,目光掠过满室陈设。
帘幔柔垂,帘钩缀着莹润的珍珠,贵妃榻上绣着的金丝莲花纹,衬出贵重。竹节香炉镂着竹叶纹,熏香清冽沁心。
北墙立着一面沉木书架,层层隔板间书籍密密麻麻,卷册新旧相间,显是常读常添。
矮塌旁设一方书案,案面光润,上面摊开一卷未看完的书,墨迹犹新。
王一博寻了处软榻坐下,心底的戒备与好奇,一时交织难分。
肖战换了一件白色袍子走出来,他未戴面纱,低垂着头整理袖子,乌黑的发丝随动作微微滑落肩前,眉眼间漾着几分沉静的温柔。
可刚一抬头,视线撞上王一博,脸色便瞬间冷了下来,所有柔和顷刻敛尽,化作一片寒霜。
王一博正懒洋洋地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,姿态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挑衅,一只靴子结结实实地踏在他从苏州特意觅来的织锦褥子上。
那锦褥以金丝与孔雀羽线织出百鸟朝凤图,是当年他费了不少功夫才得来的珍品。
肖战咬着后槽牙,“少将军是不是太放肆了!”
王一博闻声垂头,视线落在自己那只闯祸的靴子上,神情依旧平静,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歉意:
“抱歉,在家中随意惯了,我一介武夫,没有那般文雅,肖丞相见谅。”
肖战憋着气瞪了他一眼,“不想救你爹娘了?”
王一博放下脚,猛地凑近肖战,呼吸几乎擦过对方的耳廓,“你一个坤泽深夜把我这个乾元带进卧房,想必不会只是好心泛滥吧?”
王一博猛地释放出自己信香,霸道又凶狠。
乾元信香是烈檀,深沉厚重,带着灼人的压迫力,瞬间将肖战包裹。
平日里王一博从未用它压制过谁,可眼前这个人,却莫名激起他骨子里的征服欲,让他只想欺近、逼退。
“王安之!”肖战咬牙低喝,被烈檀的气息逼得气息不稳。
王一博语气更冷,“肖觎卿,我将军府已经一无所有,我什么都不怕,收起你高高在上的模样,不要跟我耍花样。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!”
肖战被逼得接连后退两步,后背抵上屏风才稳住身形。
他深知此刻的乾元惹不起,只能暂且示弱,以安抚为主。
“你冷静些,我并非与你为敌。”
王一博靠回塌上,好整以暇看着他。
“巡边御史陆景渊奉旨赴边关,督查将士冬赐发放事宜,你父亲因不满其中苛减,当场杖责了陆景渊。你应该知道,如今的督查司直属临王殿下——便是我也得规避其锋芒,不可轻易与他正面冲突。大将军素来憨直,遇事不擅遮掩,一个月前又擅自救下敌国世子,此事在朝中无从辩驳,如何说自然凭着他们一张嘴。”
王一博冷笑,声线里带着嘲讽与怒意:“这是没有王法了?那敌国世子母亲是商贾,不过是随母亲走商,途中遇伏,我父亲不忍滥杀无辜,才出手救人。怎的到你们嘴里就成卖国通敌了?”
“督查司自大齐开国便由皇家与四大文儒世家共立,向来铁面无私,不讲人情。大将军性子憨直,不懂斡旋,对上他们,自然要吃亏。”
“你跟我说这些,无非是想说此事与你无关?”
肖战缓缓摇头,神色坦然,“当然有关,我与太后素来不睦,将军府倒了,我乐得见其倾覆。但我什么都不必做,督查司就能将你爹娘查办得剥皮抽筋。你说我又何必脏手?”
王一博闻言,猛地凑近,一把掐住他纤细的脖颈,眼中血丝泛起,“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
肖战被他钳制得呼吸微促,却依旧平静:“我可以帮你,保住他们性命。”
“你?”王一博冷笑一声,手劲不减,却终究缓缓松开,要说谁能在督查司手里救人,恐怕也只有这个“奸相”了。
“什么条件?”
肖战唇角微勾,“入赘我丞相府!”
王一博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,“你做梦!”
天牢深处,湿气与霉味混杂,昏黄的灯火在石壁上摇曳。
角落里,王靖远与尹静姝并肩坐着,身后是冰冷的石墙,面前却摆着油亮的烧鸡与精致的糕点。
王靖远一手撕着鸡腿,一手拈块酥糕,吃得津津有味。
尹静姝则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,两人像在自家院落般乐呵呵地说笑。
“要说鬼点子,还是小战多!不过夫人,咱俩就这么把将军府给舍出去了,日后恐怕没脸见祖宗啊!”
尹静姝掩唇轻笑:“咱俩若不出此下策,日后将军府落到那两个逆子逆女手里,也是败落,那才是真没脸见祖宗呢!”
王靖远向来听妻子的,“也对!”可一笑牵动身后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不禁委屈抱怨,“夫人,你打我下手太重了,疼!”
尹静姝淡定地看了他一眼:“小战说了,不真打,是骗不过你儿子的。”
王靖远点了点头,忽然神色渐沉:“我总是有些担心,小战性子变了,你说,他日后会不会对付我们……”
“去年宫宴上我就瞧出来了,小战对安之不一般。他那神情,要么爱慕安之,要么就是有深仇大恨。可我记得安之没得罪过他呀,所以——一定是爱慕。”
王靖远惊得张大了嘴,半晌才道:“怎么可能,小战不是同先帝……”
“可先帝都不在了!更何况要是真有什么早就有了!”
两人正说着,外面突然传来看守粗声大气的喊叫:“丞相大人,您怎么这么晚来了天牢——少将军也在呀!”
尹静姝与王靖远脸色骤变,几乎是本能地将吃食一把扫进被褥下藏好。
王靖远立刻靠上墙壁,眉眼耷拉,露出虚弱不堪的神色。
尹静姝顺势坐直,用手帕捂住脸,肩膀轻颤,假作低声啜泣。
牢门外脚步声渐近,铁链“咣当”两响,厚重的牢门被推开。
“爹,娘!”王一博猛地跨进门,双膝重重跪地。
望见父母满身狼狈与伤痕,王一博心口一阵酸楚。
尹静姝原本还绷着心神,生怕穿帮,可听着一向意气风发的儿子这一声带着哭腔的“爹、娘”,压在心底的酸楚再也止不住,眼眶一热,泪水真的滚落下来。
“安之!”她哽咽唤道。
“爹,娘,你们怎么样了?爹这是……”王一博视线落在王靖远背后渗血的伤处。
王靖远抬起手,虚弱地摆了摆:“无碍。安之,你快走,带着你姐姐离开金陵,去沧州找你舅舅!”
“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和娘,您放心,我会想办法证明爹和娘的清白的!”
尹静殊轻轻摸了摸王一博的头,“安之,此事牵连深广。你父亲是皇家外戚,若皇帝有意偏袒,便是没法向天下交代。爹娘一向在朝中少涉党争,如今事发,那些曾经巴结你爹的,都恨不得远远避开。只有肖丞相,一力担保,才保下将军府一线生机。你日后……要报答他,知不知道?”
王一博缓缓回头,目光穿过昏暗的天牢,落在那站在阴影里依旧一尘不染的肖战身上。
这一刻,心中曾经执拗的情爱被天牢的寒气与父母的血泪冲刷得褪了色,只余冰冷的现实与沉重的责任。
走出天牢,王一博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,夜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。
肖战走在他身侧,脚步不快不慢,始终静静陪着,不发一语。
“肖战,你想嫁给我,可我如今一无所有,朝堂上我助不了你。”
肖战抬眸看他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谁说你一无所有?沧州尹府是你最后的靠山,我……才是孑然一身。”他说着,仰头望向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,眼底映着月华,澄澈而幽深。
王一博一怔,目光落在肖战的侧脸上,刹那间明白了——他要的,从来不是自己这个人,也不是将军府,而是尹氏一族的势力与庇护。
他心口泛起一阵涩意,但转念想到天牢里父母憔悴的面容,那点不甘便被压下。
罢了,只要爹娘活着,才是最重要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低沉:“我答应你了!可你也知道我已有心上人,断然不会喜欢你。我与你这辈子都不可能。”
夜风拂过,吹动两人的衣袂,肖战收回目光,静静地看着他,眼底的情绪深不可测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似是应允,又似在谋划着更深的棋局。
许久,肖战又道:“那婚期就定在三日后吧。”
王一博张了张嘴,想问为何这般仓促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早一日晚一日,似乎也没什么分别。
两人一路无言,并肩走回丞相府。
门口忽地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:“安之!”
沈今月立在月下,手中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,眉眼间带着关切:“我来给你送些银钱。”
王一博眼眸蓦然一酸,这一日来的委屈与疲累仿佛被这句轻声的问候戳破,心口泛起一阵涟漪。
肖战淡淡瞥了两人一眼,只扔下一句:“我丞相府二更时分宵禁。”便抬步进了大门,身影没入门内光影里。
肖战隐约听见王一博说:“今月,我要成婚了!”
沈今月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。
承砚从暗处走出,低声道:“大人,您不是不愿棒打鸳鸯么?为何要答应将军做这场戏?他今日能伤您,日后……”
肖战唇角微勾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谁说我不愿棒打鸳鸯?”话音落,他朝门房扬声喊道,“杨伯,时辰到,关门。”
远处传来杨伯的回声:“好嘞,大人!”
厚重的门扉缓缓合拢,就在最后一刻,王一博跨进门内,脚步忽地一顿——不对!自己这还没成婚呢,凭什么要听他的宵禁?
真是岂有此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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