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我还娶媳妇儿呢

转过路口就是护城河的老河道，灰突突的桥面儿上结了层冰。

肖战脚步又慢了些，王一博干脆停下来等他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是不是累着了？我还是给你煮点儿汤面吧？”

肖战笑了笑：“王一博我真吃不下了，倒是你，是不是饿啦？到家哥给你煮。”

四年了，肖战还是第一次邀他回家里。从前顶多送到桥头，就让他回去了。

王一博愣了愣，满是惊讶，一时竟说不出话。

肖战指着桥对岸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，轻声道：“走吧，不远的。”

王一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
他知道那是肖战的家，偷偷跟着去过几回，却从来没敢踏进去过。

青灰瓦檐翘着小小的角，被大雪盖了半边，墙皮剥落成深浅不一的斑驳，像刻着岁月的痕迹。院门口的两个石墩磨得油光发亮。

“这院子看着挺有年头了吧？”王一博轻声说。

“可不是嘛，爷爷那辈就住在这儿了。”

肖战抬脚踩上石墩，熟门熟路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老木头的清香扑面而来。

“就这么一方小院子，一间正屋住人，两间偏屋现在堆杂物了。院里那棵老槐树，还是爷爷亲手栽的，枝桠都伸到瓦檐上了。春来落一院槐花瓣，风一吹，满巷子都是香的；秋来就结槐角，一串串的，我小时候总爬树摘着玩。”

两人走进院子，肖战伸手扫了扫屋檐下的积雪。正屋的灯亮着，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，暖融融的。

推开门，就看见父亲肖长山坐在煤炉边的小马扎上，手里端着茶缸，正对着窗外的雪愣神。

听见动静，老爷子抬了抬头，目光先落在肖战身上，又扫了眼旁边的王一博，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叔，我是王一博。”王一博乖乖站在门口打招呼，手里还攥着肖战的工作包，不敢乱动。

“爸，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见义勇为的小孩儿。”肖战轻声介绍。

肖长山扯了扯嘴角笑了笑，依旧没吭声，只是端着茶缸喝了一口。

肖战看着父亲的模样，无奈地冲王一博笑了笑：“老爷子就这样，话少。”

他走上前，接过父亲手里的茶缸搁在煤炉边儿：“爸，天儿冷，里屋暖和，晚上少喝点儿茶。我给他煮点儿汤面，您也吃点儿？”

肖长山摆了摆手：“我吃罢了，锅里有糊涂面，还在灶火上围着，正好给孩子吃。”

说罢，他慢慢站起身往里屋走，依旧是沉默的模样。

肖战转身去灶火上端面，王一博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。

“我爸是公交站的修理工，一辈子就跟扳手、螺丝打交道，手上的油污洗了一辈子都洗不净，指节粗粗的，全是茧子。”肖战抬手比划着，语气里满是心疼，“天不亮就往站里去，天黑透了才回来，忙了一辈子，就没歇过。”

“叔看着就是个实在人。”王一博从旁边的筷篓里拿了双筷子、一个白瓷勺，又顺手拿了个小碗。

俩人刚端着面回到正屋，就看见肖长山端着一盒子花生出来，抓了把花生放在煤炉边儿上烤。

“煮的花生，烤着吃香。”

丢下一句话，他就又回了里屋。

俩孩子在屋门口应了声，肖战不放心，把面放在桌子上，又探头进里屋看了看：“爸，早点休息。”

说着，轻轻把里屋门掩上些。

肖战坐回桌边儿，眼底软乎乎的，话匣子慢慢打开：“他就是嘴笨，心里啥都明白。以前妈在的时候，家里还热热闹闹的，妈走了之后，这院里的烟火气，就只剩我爸煮的稀粥，还有我下班带回的热馒头了。”

他的目光飘向床头的针线笸箩——那是母亲生前用的，竹编的筐子磨得发亮，里面还放着母亲没缝完的布鞋，针脚细密。

“我妈没读过书，手脚勤快得很，和我爸结婚以后，家里的活计就全揽在她身上了。这针线笸箩总摆在床头，家里老小的衣裳，都是她一针一线缝的。”

“我奶奶身体不好，家里还专门养了两只羊，我妈就煮羊奶给奶奶喝，我也没少吃奶皮。夜里就我和姐陪妈折纸盒子，折满一筐换几毛钱，凑着给我们几个小的买纸笔、买糖吃。”

肖战伸手摸了摸笸箩里的针线，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母亲留下的温度：“闲时她就捏泥人、面人儿，摆在西关站旁卖。我妈手巧得很，牡丹捏得艳红艳红的，老虎捏得憨乎乎的，还有龙门的小佛像，捏得惟妙惟肖。”

“那时候日子还挺快乐的，家里孩子多，顿顿只有大锅菜，可我妈总有办法把日子过得暖乎乎的，那些日子里，感觉一辈子都会是这样简简单单的。”肖战的声音轻轻的，格外温柔，像在回味最珍贵的时光。

王一博把大碗里的面条挑了几根细的到小碗里，又撇出些浓浓的汤浇在面上，推到肖战面前，抬头看着他：“听你说过阿姨手巧，没想到这么厉害。”

肖战笑了笑，继续说着家里的事：“家里兄妹五个，我最小，上头有大哥、二哥、三哥，还有四姐。一家子挤在这方小院子里，吵吵闹闹的，倒也热闹。”

“大哥打小就成熟稳重，比我大十好几岁，十七岁就去新疆参军了。走的时候我还小，记不太清模样，就记得他走前说，等他回来给我带好吃的。”

肖战嘴角扬着笑，眼里满是怀念：“他探亲回家的时候，总偷偷给我揣着超大的葡萄干，紫的发黑，颗颗都比手指头肚大，甜得齁人。我舍不得吃，藏在枕头下面，结果招了一床的蚂蚁，被我二哥追着打。”

“大哥转业后分在洛阳的机械厂，和大嫂住厂里的职工宿舍，离老城不远，就几站地的功夫，可他总忙，厂里的活计一桩接一桩，难得回一趟家，却总记着给我爹捎些米面、捎点肉，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的，坐不上半个钟头就得走。”

提起二哥，肖战的眉头皱了皱，语气也淡了些：“二哥跟大哥就是两个模样，性子混不吝，嘴甜得很，特会来事。参军的时候靠着那股活络劲，混得倒不错，转业后谋了个供销社的好差事，那可是铁饭碗，还认识了当人民教师的二嫂，住在二嫂学校分的砖房里，日子过得殷实得很。”

“可他对家里的事，一概不管，回老城来，就只为了跟爸要钱，不给就甩脸子，摔摔打打的。爸性子软，纵着他，每次都给他塞钱。”肖战说着，语气里带着点气，“最烦他，总跟他吵，可他根本不当回事，转头就走，这么多年，从没管过爸一句。”

王一博把小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，白瓷勺塞进他手里：“别气别气，不值得，就吃一小碗，你今天都没好好吃饭。”

肖战接过勺子，吃了一口面，语气缓了些：“不说他了，提起来就闹心。奶奶还在的时候，最疼我，家里兄妹多，奶奶就偏疼我。”

他的目光飘向院里的石凳，那是奶奶常坐的地方：“总把藏在柜子上的桃酥块塞给我，怕被其他哥哥姐姐看见，还让我偷偷吃。坐在院里的石凳上，牵着我的小手捏泥团，一边捏一边说，‘咱战战的手，随他娘，是捏活物的手’，说以后让我跟着我妈学捏面塑，把这手艺传下去。”

“奶奶走得早，我那时候才八岁，她走的时候，说看不见我们小战战长大了。”

肖战的声音低了些，眼底漫上一层落寞。王一博默默坐到他身边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，没说话，只是把大碗里的芹菜都夹到他碗里，安安静静地陪着。

“后来妈也走了，这院里的热闹，就彻底散了。”肖战吃着面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，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大哥偶尔来，放下东西坐会儿就走；二哥来则必是要钱，吵吵嚷嚷一阵，摔门而去；三哥…妈走后，就搬出去住了，很少回来；四姐嫁了人，也有了自己的日子，逢年过节才来一趟。院里就只剩我和爹。”

他放下筷子，转头看着王一博，眼底带着点孤单：“我开101路公交，日日绕着老城跑，就是想回到家就能给我爸煮碗热汤，收拾收拾屋子，擦擦桌子，扫扫院子，让这院里，能有点儿烟火气。”

王一博看着他，眼底满是心疼，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，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，坚定又温暖：“战哥，不怕，以后有我，我天天来，陪你和叔。”

肖战看着他，心头一暖，却又故作轻松地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，胡乱揉了揉王一博的头发，笑着打趣：“小朋友胡说什么呢，你不找对象啦！还天天来。我可养不起。我开公交车的那点儿钱，还要存着娶媳妇儿呢。”

煤炉边儿的里屋里暖烘烘的，肖长山靠在床头，听不大清楚外面的说话声，就听到肖战说还要娶媳妇儿，嘴角悄悄勾了勾，眼里有了一丝笑意。

城墙根的这方小院子里，藏着肖战的童年，他的欢喜与难过，藏着母亲的温度，父亲的沉默，也藏着他对家所有的念想。

而如今，又多了一个王一博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温柔，这份温柔，烫得他心慌，想要靠近，却又不敢伸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