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寿节后的第三天,太后赏赐的黄金、锦缎、白玉如意和文房四宝被送到了静思苑。
这次送东西来的阵仗,比上次大了许多。八个太监抬着四个红漆木箱,王德海亲自带队,后面还跟着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,手里捧着厚厚的册子。
“瑾王殿下,太后赏赐的物件都在这儿了。”王德海笑容可掬,但眼神比上次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,“按规矩,殿下需要清点画押,奴才们也好回去交差。”
沈砚点点头,让秋月打开箱子。
第一箱是黄金,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两金锭,每锭五两,黄澄澄的光泽在秋日的阳光下有些刺眼。第二箱是锦缎,二十匹各色云锦、蜀锦、宋锦,花色繁复,质地柔软。第三箱是白玉如意,一对三尺长的如意通体洁白无瑕,雕工精细。第四箱是文房四宝,笔墨纸砚都是上品,尤其那方端砚,石质温润,隐隐有青花纹理。
静思苑那简陋的院子里,突然堆了这么多贵重物品,显得有些突兀。
秋月的手在发抖,两个粗使太监更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他们伺候“瑾王”这么久,从没见过这么多值钱东西。
沈砚却很平静。他走到箱子前,随手拿起一锭金子掂了掂,又摸了摸锦缎的质地,然后对王德海说:“有劳王总管,我都收下了。”
王德海递上账册和笔,沈砚在上面签了字。
手续办完,王德海却没有立即离开。他挥挥手让其他太监退到院外,自己则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
“殿下,太后还有话让奴才转达。”
“王总管请说。”
“太后说,殿下既然有这般巧思,就不该埋没在静思苑里。”王德海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过些日子,工部有个空缺,太后想推荐殿下过去历练历练。”
工部?沈砚心头一动。
在这个六部制的古代朝廷,工部主管工程营造、水利交通、军器制造等事务,确实是最适合他这种工程师背景的地方。
但这来得太突然了。
“太后厚爱,臣感激不尽。”沈砚谨慎地说,“只是臣才疏学浅,恐难当大任。”
“殿下过谦了。”王德海笑了笑,“那水钟的精巧,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。太后说了,殿下这样的才能,正该用在实处。具体安排,过些日子会有旨意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另外,皇上对殿下的水钟很是喜欢,已经命人将那水钟安放在养心殿侧室,说每日都要看看。”
养心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,把水钟放在那里,意义不言而喻。
沈砚心里明白,这既是恩宠,也是将他放在了更显眼的位置。
“谢父皇隆恩。”他只能这样说。
王德海拱手告辞,带着太监们走了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那四个红漆木箱在阳光下沉默着。
秋月这才敢开口,声音依旧发颤:“王爷,这……这么多东西……”
“收起来吧。”沈砚说,“黄金和锦缎锁好,如意和文房四宝放我屋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从今天起,我们这静思苑……恐怕要热闹一阵子了。”
秋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开始指挥太监搬东西。
沈砚回到房间,关上门,坐在书桌前。
太后的意图很明确——既然他有才能,就要用起来。但这背后是什么?是真的惜才,还是想把他推到台前,成为某种棋子?
还有工部那个空缺……会是什么位置?他能胜任吗?
更重要的是,一旦进入朝堂,他就会真正卷入权力斗争。到时候,他还能像现在这样相对安全地躲在静思苑这个角落吗?
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,在他脑子里纠缠。
窗外传来敲门声,很轻,但很有节奏。
沈砚起身开门,是秋月,脸色有些奇怪。
“王爷,有人递了拜帖。”她递上一张精致的洒金纸笺。
拜帖?沈砚接过来一看,纸笺上字迹飘逸潇洒:
“闻殿下巧思,心向往之。明日午时,醉仙楼雅间,备薄酒一席,盼殿下赏光一叙。楚云飞敬上。”
是楚云飞。
沈砚皱眉。醉仙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,楚云飞约他在宫外见面,这不太合规矩。
“送帖的人呢?”
“已经走了,只说让王爷考虑,明日午时之前给答复。”
沈砚看着拜帖,沉吟片刻。
去,还是不去?
去的话,风险很大——私自出宫赴宴,要是被人知道,恐怕会惹来非议。而且楚云飞这个人,他还不了解,贸然接触未必是好事。
不去的话,可能错过一个机会。楚家是皇商,资源雄厚,如果真的能合作,对他未来的发展会有帮助。
“王爷,这……”秋月欲言又止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沈砚说。
他回到书桌前,把拜帖放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。
工程师的思维模式再次启动——分析利弊,评估风险,寻找最优解。
风险:私自出宫,可能被追究;与商人往来,可能影响名声;楚云飞意图不明,可能有陷阱。
收益:可能的商业合作机会;了解宫外世界;建立人脉。
未知因素:楚云飞的真实意图;是否会被其他人发现;宫里的反应。
沈砚想了想,忽然有了主意。
他提笔写了一张回帖:
“承蒙楚公子相邀,本应赴约。然宫中规矩森严,不便私自外出。若公子不弃,三日后未时,可至静思苑一叙。沈瑾瑜。”
这样既没有拒绝,又把见面地点控制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。静思苑虽然简陋,但至少安全。
他让秋月把回帖送出去。
办完这件事,沈砚又开始思考太后提到的工部空缺。
他需要了解工部的组织结构和当前的主要工作。但静思苑里没有任何相关资料,秋月和其他太监也不可能知道。
正想着,院外又传来动静。
这次来的是内务府的人,但不是王德海,而是一个年轻太监,手里捧着一摞书。
“瑾王殿下,太后命奴才送来这些书,说是让殿下提前看看,熟悉熟悉。”太监恭敬地说。
沈砚接过书,都是些工程营造类的典籍:《营造法式》《天工开物》《水利图说》……甚至还有几本前朝的工部档案抄本。
太后这是……真的在为他铺路?
“替我谢太后恩典。”沈砚说。
太监走了,沈砚把书搬进房间,迫不及待地开始翻阅。
这些书记载了这个世界的工程技术水平。从《营造法式》来看,木结构建筑已经相当成熟,斗拱、榫卯等技术都很完善。《天工开物》记载了各种手工业技术,但机械工程方面还很原始。《水利图说》主要是治河、灌溉的内容。
工部档案抄本更有价值,记录了最近几年工部的主要工程:京城城墙修缮、黄河堤防加固、官道整修、皇家园林扩建……
沈砚越看越投入。作为一名工程师,研究这些技术资料几乎是本能。
他注意到一个问题——这个世界的工程技术,似乎在某些方面停滞了很久。比如《营造法式》是两百年前编撰的,但现在的建筑技术基本没超出那个范畴。机械方面更是几乎没有发展。
为什么?
正思索着,外面又有人来了。
这次是御膳房的人,说是奉太后之命,给瑾王加菜。
于是晚饭时,沈砚的餐桌上破天荒地出现了四菜一汤:清炖鸡、红烧鱼、炒时蔬、蒸蛋羹,还有一碗人参鸡汤。
菜式不算奢华,但比起之前的清汤寡水,已经是天壤之别。
秋月看着那些菜,眼圈又红了:“王爷,太后她……”
“吃饭吧。”沈砚平静地说。
他知道,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。太后在释放信号——瑾王不再是被遗忘的冷宫皇子了。
而这,必然会引来反应。
果然,第二天一早,反应就来了。
沈砚刚起床,秋月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:“王爷,四皇子来了,还……还带了好多人!”
沈砚皱眉,穿好衣服走出去。
院子里,燕晟正指挥着几个太监搬东西:两盆开得正盛的菊花,一套青瓷茶具,几幅字画,甚至还有一张小巧的紫檀木茶几。
“三哥早啊!”燕晟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,笑容灿烂,“听说太后赏了三哥不少好东西,我这儿也有些用不着的玩意儿,给三哥送来添添摆设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东西:“这菊花是御花园里最好的品种,茶具是景德镇的贡品,字画嘛……虽然不是名家手笔,但挂在屋里也还看得过去。”
沈砚看着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物品,心里冷笑。
这是来示好的?还是来试探的?
“四弟太客气了,我这静思苑简陋,怕是配不上这些好东西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“三哥说哪里话!”燕晟笑道,“以前是三哥深居简出,用不上。现在不同了,太后都看重三哥,三哥这院子,也该有些像样的摆设才是。”
他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:“听说太后要让三哥去工部?这可是好事啊!工部虽然不如吏部、户部显赫,但也是个实权衙门。三哥去了,定能大展拳脚。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沈砚心想。
“八字还没一撇的事,四弟别听风就是雨。”
“三哥谦虚了。”燕晟拍拍他的肩,“以后在朝堂上,咱们兄弟可要互相照应啊。”
这话说得亲热,但沈砚听出了言外之意——他燕晟是来拉拢的,或者说是来确认“瑾王”会不会成为自己人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砚敷衍道。
燕晟又说了些客套话,这才带着人走了。
那些东西留在院子里,像个烫手山芋。
秋月看着那些菊花和茶具,不知所措:“王爷,这些……”
“先收起来。”沈砚说,“菊花放院里,其他的锁进箱子。”
“可是四皇子他……”
“收起来。”沈砚重复道,语气不容置疑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果然,接下来的两天,静思苑突然“热闹”起来。
先是太子派人送来一套古籍,说是“闻三弟好学,特赠书以助”;然后是一位沈砚根本不记得的远支宗亲,送来了几盒上等点心;甚至连御医都主动上门,说奉太后之命来给瑾王请平安脉。
每个人都笑容满面,每个人都客客气气。
但沈砚能感觉到,这些笑容和客气背后,是审视、是试探、是算计。
这就是宫廷,这就是权力场。你有价值,就有人来拉拢;你成为棋子,就有人来摆布。
第三天下午,楚云飞如约而至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,外罩淡青色比甲,腰间系着羊脂玉佩,手中依旧摇着那把折扇,整个人看起来风度翩翩,像个书生多于商人。
“瑾王殿下,冒昧来访,还望勿怪。”楚云飞行礼时笑容洒脱,没有一般商人面对皇子的卑躬屈膝。
“楚公子客气了,请坐。”沈砚让秋月备茶。
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。深秋的阳光正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桌上摆着简单的茶点——还是太后赏赐的那些。
楚云飞环顾四周,笑道:“殿下这静思苑,倒是清雅。”
“简陋之处,让楚公子见笑了。”
“简陋?”楚云飞挑眉,“殿下过谦了。这院子虽然不大,但布局合理,修缮得当。尤其是那排水系统——我进来时特意看了,设计精妙,坡度精准,绝非寻常工匠所为。”
沈砚心头一动。这个楚云飞,眼力不错。
“楚公子也懂这些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楚云飞打开折扇,“楚家生意涉猎颇广,从丝绸茶叶到机械营造都有所涉足。不瞒殿下,我自幼喜欢摆弄这些机巧之物,只可惜天资有限,成就寥寥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沈砚:“但殿下的水钟,让我大开眼界。那样的传动结构,那样的控水设计……恕我直言,那绝非‘从古书上看来的’那么简单。”
来了,直指核心。
沈砚面不改色:“楚公子何出此言?”
“因为我看过几乎所有的古代机械典籍。”楚云飞说,“《机巧图说》确实存在,但早已失传。残卷中即便有记载,也绝不可能详细到殿下水钟的那种程度。殿下的设计……有一种我说不出的‘工整’,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。”
他喝了口茶,继续道:“而且殿下最近在看的那些书,《营造法式》《水利图说》……都是工部常用的典籍。太后有意让殿下入工部,对吧?”
沈砚沉默。
这个楚云飞,比他想象中更敏锐,情报也更灵通。
“楚公子今天来,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?”他转移话题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楚云飞笑了,“我是来谈合作的,真心实意的合作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,摊在石桌上:“殿下请看。”
沈砚低头看去,图纸上画的是一个改良的纺车设计,结构比传统纺车复杂许多,增加了齿轮传动和飞轮,能大幅提高纺纱效率。
“这是我设计的,但有个问题始终解决不了。”楚云飞指着图纸上一处,“这里的齿轮传动,总是容易卡滞。我试了各种齿形、各种材料,都不行。”
沈砚仔细看了看。问题很明显——齿轮设计不合理,传动比计算错误,导致扭矩不足。
“这里,齿轮模数太小,齿数太多。”他指着图纸说,“传动比太大,导致输出扭矩不足。可以改成这样……”
他拿起笔,在图纸上修改起来:调整齿轮齿数,改变传动比,增加一级减速……
楚云飞在旁边看着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妙!太妙了!”等沈砚改完,他忍不住拍案叫绝,“我怎么就没想到!这么一改,整个传动就顺畅了!”
他看向沈砚,眼神热切:“殿下,我就直说了——楚家需要您这样的才能。您设计,我们制作、销售,利润五五分成。不,六四!您六,楚家四!”
沈砚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在权衡。
与楚家合作,确实能带来资源和财富。但风险也很明显——与商人走得太近,在士大夫眼中是自降身份;而且这等于公开承认自己有“匠人之才”,在重视经史子集的古代,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。
但反过来想,他现在急需建立自己的势力。光有太后的赏识不够,他需要钱,需要人,需要信息渠道。
楚家,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“合作可以。”沈砚缓缓道,“但我有几个条件。”
“殿下请讲!”
“第一,合作必须保密,至少在初期。我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“没问题!”
“第二,我只提供设计和指导,不参与具体经营。楚公子应该明白,我的身份不方便。”
“明白!”
“第三,除了纺车,我还有其他设计。但每个项目必须我同意才能开始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
楚云飞答应得爽快,显然早有准备。
两人又谈了些细节,楚云飞才起身告辞。
临走前,他说:“殿下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楚公子请说。”
“这宫里,风向变得很快。”楚云飞收起折扇,表情认真,“殿下如今得太后赏识,是好事,但也成了靶子。有些人……不会坐视殿下崛起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殿下若有用得着楚家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楚家虽只是商人,但在京城经营三代,还是有些门路的。”
“多谢楚公子好意。”沈砚说。
送走楚云飞,沈砚回到房间,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楚云飞的话,提醒了他一个事实——他已经成了靶子。
太后把他推到台前,太子在拉拢他,四皇子在试探他,现在连商人都找上门了。
而这,仅仅因为他展示了一件水钟。
如果真去了工部,如果真开始做更多事,会引来什么?
沈砚忽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话:当你凝视深渊时,深渊也在凝视你。
他现在,就站在深渊边缘。
窗外,秋风呼啸,卷起满地落叶。
深宫里,一盏孤灯亮起。
而这场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沈砚不知道的是,就在静思苑外,宫墙的阴影里,一个人正静静站着,望着院中的灯光。
萧景宸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。
他看着楚云飞进去,又看着楚云飞出来。看着沈砚送客,看着沈砚回屋。
手中握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——关于工部那个空缺,关于太后真正的意图,关于……某些人已经开始的动作。
“沈瑾瑜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,“你到底是谁?”
夜色渐深,宫灯次第亮起。
而这场深宫权谋的大戏,幕布已经拉开。
演员就位,灯光就位。
只等好戏开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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