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的腊月,北风卷着细雪扑在街面上,年节将近,家家户户备年货、挂红灯……正是喧闹时候。
茶楼里,几名茶客围着火盆低声交谈。
一名茶客双手拢在杯上取暖,满脸唏嘘:“镇南将军府前几日被抄,御林军说来就来,连夜封门,圣旨一下,人全押出去。这年关都没挺过去。一代将门就这么没落了。”
邻座压低嗓音:“是啊!大将军……怎会在这节骨眼出事?”
前者摇了摇头:“督查司盯得紧,朝中又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。将门势力,怕是有人不想留到开春。”
“可这太后娘娘不是大将军的亲妹妹吗?这就眼睁睁看着?”有人忍不住插话,语气里满是困惑与惊疑。
先前那人略一侧首,像在确认四下无人注意,才低声道:“我跟你说,这里面的事多着呢……你不知吧,当年太后娘娘许的是临王,偏是将军活活将两人拆散了。”
老者倒吸一口凉气,“真有此事?难怪临王殿下至今都没有娶王妃呢……怕是早就记恨上了将军府!”
“是啊!可惜了,这金陵城怕是要变天了,就连刚正不阿的少将军,为了救将军府,都要入赘丞相府了!”
火盆旁的年轻茶客皱起眉,沉声道:“没法子,要说权势,这天下还没人压得过肖丞相。也只有他能与临亲王分庭抗争,救下将军夫妇!也算功德一件。”
“入赘?那这么说来,肖丞相是坤泽?那……岂不是当年他与先帝的事……”
“嘘……快别说了!”
几人同时噤声。
暗影沉厚,黑衣侍卫静立在廊柱旁,他凝神听了片刻,缓缓直起身,无声踏上楼梯,来到二楼。
推开雅间的门,暖香扑面。
黑衣侍卫躬身行了一礼,将方才在楼下听来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一遍。
临王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。
“肖觎卿这是铁了心要把将军府的脏水往我身上泼,真是够阴险。”
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,目光斜向另一侧,“沈公子,听见了吧?你的少将军要成亲了,恐怕要辜负你的一片痴心了。”
坐在临王身侧的,正是沈今月。他穿着一袭素色长衫,面色在灯下显得有些憔悴,眼底浮着倦意。
听到那句“辜负”,他微微抬起头:“王爷,我与安之清清白白,如今他要成婚了,这话您莫要再说了。以免让人误会!”
临王一手支着额角,语气带着几分讥诮:“就这么甘心,将王安之拱手让人?”
沈今月眼睫微垂,指尖在膝头轻轻蜷缩了一下,“今月只是一介草民,本就不敢肖想贵人。我只想守着母亲与妹妹,安稳度日。”
“安稳度日?希望丞相大人也能这么想,容得下你们母子留在这金陵城吧!”
沈今月脸色倏地苍白,唇瓣抿成一条线,再不复方才的平稳,只低垂着眼,不再说话。
临王凝视他片刻,语气更沉:“王安之对你情深义重,定然愿意保你。可如今他自身难保,你确定肖战能放过你们一家?”
“王爷是何意?”沈今月终于抬眼,眸中闪过警惕。
临王唇角微扬,笑意却冷得彻骨:“沈公子冰雪聪明,自然明白本王是何意!”
沈今月暗暗叹了口气,“我明白了!”
丞相府内外,红绸高挂,灯笼成排,映得飞檐积雪都透出几分暖色。
年关将近,府里上下本就忙碌,如今因为一场突至的婚事,更是忙的不可开交。
廊下、院中、门前,管事们脚步生风,脚底几乎要在青砖上磨出印子,虽然时间仓促,可肖战是当朝丞相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他的婚事关系着朝堂脸面,皇帝都亲自下旨督办,自然没有人敢怠慢。
礼部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,纳彩的礼单改了又改,婚服的纹样选了又选,喜宴的席面要从三十二抬加到四十抬,名单不能出现半分差错。
也就是相府的下人各个训练有素,不然丞相府现在已经成了菜市场了。
可唯独两位新郎,却像被这场喧嚣隔绝在外。
肖战自那日将王一博带回丞相府,安置在一处僻静院落,便再没去瞧过人。
他依旧一袭官袍,晨起上朝,批折,应对恭维的同僚,神色如常,没有半分成婚的喜色,仿佛那红绸与灯笼只是府中临时布置的景,与他毫无干系。
王一博待在卧房里,无所事事,连日常练剑的动静也停了。
窗外脚步声不绝,他却安静得不像话,只偶尔望着檐外飘落的细雪出神,似乎在与自己较劲。
一道黑影倏地从院墙翻入,轻捷如猫,落地无声。
他四顾一眼,见院内无人值守,便悄然饶过回廊推开房门,屋子里热气扑脸,熏香袅袅。
左翊四下望了望,这屋子一应俱全,连被褥都是上等蚕丝,案上还摆着温茶与果点,处处妥帖。看来肖丞相对少将军甚是用心,他稍稍安下心,压低嗓音疾步上前:“少将军,属下回来了!”
王一博正倚在榻上,头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,似在遮光养神。
闻言,他放下书,坐直身子问:“左翊,我爹娘怎么样了?”
左翊神情里带着兴奋与钦佩:“肖丞相真是厉害!您是没见着——肖丞相亲去大理寺,只几句话,就将大将军和夫人救了下来。怼得大理寺卿和督查司一句话都不敢说,愣是让两人当场卸了枷锁,现下已经被丞相接回了府里。”
“真的?”王一博难掩喜色,“太好了!爹娘没事就好!对了,你方才说肖战只几句话就救下我爹娘?怎么可能?督查司隶属临王直管,就是陛下的面子都不给,怎么会听他的?走,去看看!”
正堂内暖香氤氲。
王靖远端坐于太师椅上,虽面色略显憔悴,腰背却依旧挺拔。
一名年约五旬左右的太医正凝神为他诊脉,尹静殊与肖战静立一旁,一个眉眼含忧,一个神情淡然。
良久,太医缓缓收指,唇角露出宽慰的笑:“大将军身体底子扎实,并无大碍,只需安心休养几日便可复原。”
王靖远闻言,爽朗一笑,“老刘,你忘了,我已不是什么大将军了!”
刘太医一怔,干笑两声,心底却暗自腹诽:您虽卸了职,可仍是当今皇上的亲舅舅、肖丞相的公爹,凭这两个身份,依然可以在金陵横着走……
他连忙敛了神色,躬身道:“您说笑了。”随即他又转身面向肖战,恭谨地一揖到底:“丞相大人,此乃调理药方,下官这就回太医署亲自督煎,先行告退。”
肖战淡淡颔首:“有劳。承砚送一下!”
“是!”
刘太医提着药箱退出门,廊下正撞见王一博呆呆立在门口,身形僵直,目光怔怔落在堂内三人身上。
太医忙弯下身子行礼,脚步匆匆离去。
他边走边想:原以为少将军入赘丞相府是委屈至极,可眼下瞧着,一个面如冠玉,丰神俊朗,一个朗艳独绝,气度清华,倒真是难得一见的绝配。
王一博缓缓迈步入门,望着椅上安然的父亲与一旁含笑的母亲,眼眶倏地热了,他几步上前,嗓音微颤:“爹!娘!”
夫妻俩同时抬眸望去,尹静殊先是一怔,随即眉眼弯起,笑意温软,朝他招了招手:“安之!快来……让娘好好看看!”
王靖远一时得意忘形,也忘了顾及儿子此刻的心情,朗声笑道:“听说你跟小战要成婚了?我和你娘可是高兴坏了!诶呦,爹就盼着你能娶个小战这样的儿婿!”
“小战?”王一博眉峰微蹙,“爹,您什么时候跟肖丞相这么熟了?”
尹静殊轻咳一声,眼风淡淡扫过自家夫君,带着几分警告,她嗔怪的拉住儿子的手,“你这孩子,他都是我们儿婿了,还叫‘肖丞相’多生分。”
王一博淡淡点了点头,语气淡漠疏离:“娘,是我入赘,严格来说,算是他娶我。”
言外之意:丢人都不够,您高兴什么。
尹静殊一噎,笑容僵在唇边,眼底倏地热意翻涌,泪水滚滚落下,“你这是责怪爹娘拖累了你吗?”
一直静立在旁的肖战,被尹静殊这瞬间的变脸逗得没忍住唇角微扬,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王一博抬眼,正对上肖战的笑——那笑意清润如雪,光华流转,竟让他一时间怔住:这人笑起来,更美。
肖战似有所觉,笑意倏然敛去,脚下不着痕迹地挪了一步。
“将军,夫人,你们先说着话,我书房还有事。晚一点一起用膳!”
尹静殊连忙用另一只手拉住肖战,力道不重却透着不容推拒的亲昵:“哎,小战别走!咱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!”
王靖远连忙附和,嗓门洪亮:“对对,安之,我和你娘的命都是小战救的,你可一定要对小战好!”
肖战安然坐到一旁,姿态闲适,修长的手指捏着茶盏,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,目光隔着袅袅茶烟落在王一博身上,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。
王一博不情不愿地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转向肖战,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肖战微微颔首,算是应下了他的谢意,只是神情淡的让人看不出情绪。
“不过,”王一博语气一沉,“肖丞相,咱们约法三章。你让我同你成婚,不过就是惦记我外祖家的势力……”
“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!”尹静殊脸色一变,“人家小战是……心悦你!对吧,小战!”尹静殊满眼恳切的看着肖战。
肖战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轻轻点了点头:“是。本相一直心悦安之将军。”
没想到肖战会亲口承认,王一博愣了,脸颊倏地一热,连耳根都染上薄红,结结巴巴道:“你……你喜欢我?”
肖战倒像发现了趣事,眼底闪过一缕兴味,慢条斯理地逗弄他:“怎么不行?放眼整个金陵城,能配得上本相的,我想不出第二个人,本相就是看上你这张脸了!”
王一博翻了个白眼,没了刚才的局促,他才不信这“奸相”的胡言乱语。
“那恐怕让丞相大人失望了……我对你没有兴趣!今日,当着我爹娘的面,咱们把话说清楚——既然各取所需,我的事你就不能过问,尤其是我和沈今月!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尹静殊气得柳眉倒竖,重重一脚踹在王一博小腿上,“混账东西,你都要成家了,外面的还不断干净!”
王一博转头看向母亲,眼眶渐渐泛红,一字一顿道:“您让我怎么断?您和爹不在时,都是他陪着我。而且……”王一博看向肖战,“娘怎么就知道丞相大人容不下今月呢?同是布衣出身,应该惺惺相惜才对吧!”
“你竟敢拿沈今月跟堂堂一国丞相相比……”王靖远勃然大怒,猛地跨前一步就要动手教训儿子。
可他的手腕还来不及挥出,便被肖战先一步伸手拦住。
“所以,王安之,婚后你打算纳妾?”
王一博直视着他,毫不退让:“是!”
肖战知道王一博在试探他的底线,他缓缓站起身,衣摆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,语气竟带了点似笑非笑的纵容:“我不反对,只要你爹娘同意,我帮你八抬大轿把他娶进来,怎么样?”
王一博愣神的功夫,肖战已经出了门。
将军与夫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茫然——这情形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?他们本意是要断了王一博和沈今月,可小战怎么反倒不管了?这算怎么回事啊?
王一博盯着肖战的背影,久久未动。不知为何,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,有得意,还有说不上来的憋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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