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簪落,萧绝触及耳后旧疤。秋狝在即,西院琴声又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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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晨痕
晨光透过窗棂,落在锦被上交叠的身影上。
谢云辞醒来时,发现自己依旧被困在萧绝怀中。
那只手臂沉重地横在腰间,热度透过薄薄寝衣传来,几乎烫人。
他僵着身子不敢动。
直到听见身后均匀的呼吸声,才尝试着、极缓慢地挪动。
刚移开半寸。
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。
“想去哪儿?”
萧绝带着晨间沙哑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。
谢云辞屏住呼吸。
“该……该起身侍奉王爷更衣了。”
身后沉默片刻。
手臂松开了。
谢云辞如蒙大赦,迅速坐起。
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才发觉自己寝衣凌乱,领口微敞。
他慌忙拢好。
眼角余光瞥见萧绝也已坐起,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。
“伺候吧。”
萧绝起身,张开手臂。
谢云辞压下心头杂乱,取过叠放在一旁的亲王常服,垂眸上前。
更衣过程沉默而煎熬。
他必须踮起脚才能为他整理肩领,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他的脖颈与锁骨。
萧绝则垂着眼,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。
任由他动作。
束发时,萧绝忽然开口:
“用昨日那支梨花簪。”
谢云辞手一顿。
从妆匣中取出那支玉簪。
他站在萧绝身后,小心翼翼地将那微凉润泽的簪子插入发髻。
然而不知是心绪不宁,还是手生——
簪子竟未插稳,滑脱出来。
“叮”一声脆响。
落在地上。
空气瞬间凝滞。
谢云辞脸色一白。
慌忙俯身去捡。
几乎同时,萧绝也弯下了腰。
两人的手几乎同时触到那支簪子。
萧绝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。
没有昨夜的力道。
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。
他捏着簪子,连同谢云辞的手一起,缓缓直起身。
“王妃这手。”
萧绝目光落在他因俯身而散落肩头的乌发。
以及随着抬头动作、从松散衣领后显露出的那一小片细腻肌肤上。
“似乎不太稳。”
他的视线,忽然定格在谢云辞右耳后下方——
一处被发丝半掩的肌肤上。
那里,有一道极淡的、约半寸长的旧疤。
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。
若不细看,几乎难以察觉。
疤痕走势微微倾斜。
像是被什么锐物擦过。
谢云辞察觉到他的目光,浑身一僵。
下意识想偏头遮掩。
下颌却被萧绝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捏住。
“别动。”
萧绝声音低沉。
拇指指腹抚过他耳后。
在那道旧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触感粗糙,带着薄茧。
谢云辞睫毛剧烈颤抖。
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。
那道疤……
是多年前在谢家旧宅,为护着年幼的堂弟躲避坍塌的檐角,被断裂木刺划伤所留。
位置隐蔽。
连阿姊都未必清楚。
“这是怎么来的?”
萧绝问。
目光未曾离开那道疤。
“幼时……顽皮。”
谢云辞稳住声线。
“爬树不慎摔下,被树枝划的。”
闺阁女子有此类疤痕虽不多见,但也并非绝无可能。
萧绝不置可否。
指尖却未离开。
反而沿着那疤痕的走向,缓缓描摹了一次。
“这伤口走势,倒像是侧身躲避时,被横来的锐物所伤。”
他抬起眼。
看向谢云辞骤然收缩的瞳孔。
“爬树摔下,伤痕该是纵向居多。”
谢云辞背后渗出冷汗。
“……王爷明鉴。”
他垂下眼。
声音低下去,带着被戳破的窘迫。
“妾身……确实隐瞒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并非爬树。”
“是幼时与姊妹玩耍,争夺一枚玉环,不慎被对方发簪划到。”
“因觉此事不雅,有失闺仪,故从未对人言……”
他编造得合情合理。
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闺阁女儿家争强好胜、又羞于启齿的情态。
萧绝静静地看了他片刻。
那双深黑的眼眸里,看不出是信,还是不信。
终于,他松开了捏着他下颌的手。
也放开了握着簪子的手。
“起来吧。”
谢云辞暗暗松了口气。
接过簪子,重新为他绾发。
这一次,手稳了许多。
簪子稳稳插入发髻。
萧绝看着镜中自己鬓边那抹温润的白。
忽然道:
“三日后,秋狝。”
谢云辞一怔。
“你也去。”
萧绝站起身,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。
“皇家秋狝,亲王及正妃需伴驾。”
他转身。
目光扫过谢云辞依旧苍白的脸。
“严嬷嬷会教你骑射场的规矩。”
顿了顿。
“到时,别给本王丢脸。”
“是。”
谢云辞低声应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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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绝离开后。
谢云辞才觉腿有些发软。
碧荷进来伺候他梳洗,见他神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:
“王妃,您没事吧?王爷他……”
“无事。”
谢云辞打断她。
他看着镜中自己耳后那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疤。
眼神微沉。
萧绝对细节的洞察力,远超他的预估。
这道疤,恐怕已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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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膳后。
严嬷嬷果然来了。
带来了秋狝的诸多注意事项,以及一套为谢云辞准备的骑装。
“秋狝虽是皇家围猎,亦不乏各家女眷前往,实则是另一番交际场。”
严嬷嬷语气刻板。
“王妃需谨言慎行,尤其骑马射箭等事,若不通晓,万不可逞强。跟随在王爷身边即可。”
“我……本不善这些。”
谢云辞顺着她的话说。
“不善便好。”
严嬷嬷似乎松了口气。
“到时自有仆役牵马,王妃只需安稳坐着,以示陪伴之意便可。”
顿了顿。
“切记,围场之上,刀箭无眼,莫要胡乱走动。”
正说着。
西院方向又飘来隐约琴声。
今日的曲子急促了些。
似金戈铁马,杀伐隐隐。
严嬷嬷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。
停下话头。
谢云辞状似无意地问:
“这琴音……慷慨激昂,不似寻常闺阁之曲。”
严嬷嬷沉默一瞬。
“云裳姑娘的兄长曾随王爷征战,她耳濡目染,故而擅弹些边塞之音。”
顿了顿。
“王妃若觉吵扰,老奴可令人去说一声。”
“不必。”
谢云辞摇头。
“琴音壮阔,闻之令人心生豪气,并无吵扰。”
他顿了顿。
试探道:
“这位云裳姑娘,似乎颇得王爷……照拂?”
严嬷嬷看了他一眼。
目光里带着审视。
“王爷念旧,关照阵亡将士遗孤,乃是常情。”
语气平淡。
“王妃只需做好分内之事,无须过问太多。”
这话已是警告。
谢云辞适时露出惶恐神色。
“是,是我多言了。”
严嬷嬷神色稍缓。
又叮嘱了几句秋狝细节,方才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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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云辞独自站在窗前。
望着西院的方向。
琴声已歇。
但那杀伐之音,却似残留耳际。
云裳。
阵亡将士遗孤。
擅弹边塞曲。
独居西院。
得萧绝“关照”。
真的只是“念旧”吗?
他收回视线。
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晨起时被萧绝握住的那只手。
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支玉簪的微凉。
也残留着他掌心的温热。
他缓缓攥紧。
耳后那道疤,还在隐隐发烫。
仿佛他的指尖,从未离开。
秋狝在即。
那将是更广阔的猎场。
而他——
他放下手。
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窗外日影渐移。
栖梧院又恢复了惯常的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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