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迟风在楼下的小咖啡馆等他。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看见黎却雨出来,他立刻站起身。
“怎么样?”他的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。
“很好。”黎却雨走过去,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,“陈医生说,我开始为自己而战了。”
林迟风的手颤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明亮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那就好。”
他们在咖啡馆坐下。黎却雨点了杯热巧克力,林迟风重新点了杯咖啡。
“陈医生给了很多建议。”黎却雨一边搅动着杯子里的巧克力,一边说,“写日记,做喜欢的事,慢慢恢复工作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多和你沟通。”
林迟风看着他:“你想沟通什么?”
“很多。”黎却雨说,“比如……你刚才在等我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这个问题很突然。林迟风愣了一下,然后诚实地说:“我在想,如果你出来时眼睛是红的,我该怎么安慰你。如果你说不想再治疗了,我该怎么劝你。如果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你说想离开我,我该怎么放手。”
最后一句说得很轻,但黎却雨听出了里面的恐惧。
“我不会离开你。”黎却雨说,很坚定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以后……等我真正了解我们的所有之后,我会做出选择。但那个选择,不会是离开。”
林迟风的眼睛红了。他低下头,盯着咖啡杯。
“黎却雨。”他说,“你不用承诺什么。我不需要承诺,我只需要你现在在这里,就够了。”
“但我需要承诺。”黎却雨说,“对我自己承诺。承诺我会认真对待这段关系,承诺我会努力好起来,承诺我不会再把你推开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。林迟风抬起头,看着他。阳光下,黎却雨的眼睛很亮,亮得让他想起二十年前,那个在孤儿院里说“只有你和我的家”的小男孩。
“好。”林迟风说,“那我陪你。陪你兑现所有承诺。”
他们离开咖啡馆,沿着西湖慢慢走。五月的西湖很美,柳絮纷飞,荷花初绽,游船在湖面上划出细长的波纹。
“接下来想去哪?”林迟风问,“回家?还是……”
“我想去公司。”黎却雨说,“拿张晨说的那些资料。然后……我想试着工作一会儿。就一会儿。”
林迟风看着他,眼神里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支持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公司里人不多。张晨看见他们,立刻迎上来。
“资料我都整理好了。”他递给黎却雨一个文件袋,“是你最近在做的项目——清河坊老宅的修复方案。你之前已经做了初步设计,但还没深化。”
黎却雨接过文件袋,有些沉。
“我可以……去我工位看看吗?”他问。
“当然。”张晨说,“需要帮忙随时叫我。”
黎却雨走向自己的工位。林迟风跟在他身后,但停在几步之外,给他空间。
工位和上次来时一样干净。黎却雨坐下,打开电脑。密码是林迟风告诉他的——他们的纪念日,20110617。
屏幕亮起,桌面是一张建筑手绘图。线条流畅,细节精致,右下角有他的签名。
他打开文件袋,抽出里面的资料。是一栋老宅的测绘图纸、历史资料,还有他之前做的设计草图。草图上有很多标注,是他的笔迹——“此处梁架需加固”、“门窗保留原样”、“天井采光需优化”。
他一张一张地看。那些线条,那些标注,那些专业术语,都让他感到陌生。但他能感觉到,当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图纸时,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。
像是身体记得。手指记得握笔的感觉,眼睛记得看线的角度,大脑记得思考的方式。
他拿起一支铅笔,在空白纸上画了几笔。是简单的线条,勾勒出一个屋檐的轮廓。虽然生疏,但没错。
“怎么样?”林迟风轻声问。
黎却雨抬起头,眼睛有点湿。
“我记得。”他说,“我不记得具体的事,但我记得怎么做设计。我的手指记得,我的眼睛记得。”
林迟风走到他身边,看着纸上的线条。
“画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“不,很糟。”黎却雨苦笑,“手生了。但我能感觉到……我能找回来。”
他继续看资料。这是一个三进的老宅,建于清末,是典型的江南民居。业主想改造成一个小型博物馆,需要在不破坏原貌的前提下,增加现代化的展示和照明设施。
他翻到自己之前做的设计草图。方案很巧妙——利用天井做自然采光,在老梁架上嵌入隐藏式灯光,在墙体内部走管线,尽可能保留原始风貌。
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建筑是凝固的时间。我们的责任不是改变时间,是让时间继续流动。——黎却雨,2021.3”
2021年3月。第二次失忆前一个月。那时候的他,还能写出这样的话。
黎却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铅笔,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:“时间会断裂,但流动不会停止。即使忘了怎么流动,也要相信流动本身。——黎却雨,2021.5”
新的日期,新的感悟。
林迟风看着他写字,没说话。但黎却雨能感觉到,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我想……”黎却雨放下笔,“我想试着继续这个设计。就从今天开始,每天做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林迟风说,“需要什么工具?需要什么资料?我帮你找。”
“不用。”黎却雨摇头,“我想自己来。从零开始,重新学习。”
他说得很坚定。林迟风点点头,退后一步。
“那我……去我办公室处理点事情。”他说,“两小时后,我来接你?”
“好。”黎却雨说,“两小时。”
林迟风离开后,黎却雨开始工作。他先仔细看了一遍所有的资料,然后打开电脑里的设计软件。界面很陌生,但他一点点摸索,居然慢慢找到了感觉。
他先画了一个简单的平面图,然后尝试建模。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之间移动,开始时很生涩,但半小时后,速度就快了起来。
像骑自行车。学会了,就永远不会忘。即使很久不骑,再上车,摇摇晃晃几下,就能找回平衡。
两小时很快过去。当林迟风回来时,黎却雨还在盯着屏幕,眉头微皱。
“怎么样了?”林迟风轻声问。
黎却雨抬起头,眼睛很亮。
“我建了一个初步模型。”他转动屏幕给林迟风看,“虽然还有很多问题,但……我开始找到感觉了。”
屏幕上是一个三维的老宅模型,虽然简单,但结构清晰,细节到位。
林迟风看着屏幕,又看看黎却雨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骄傲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能做到。”
黎却雨关掉电脑,收拾好东西。起身时,他感到一阵眩晕——用脑过度了。
“小心。”林迟风扶住他。
“没事。”黎却雨站稳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正常。”林迟风说,“你太久没工作了。慢慢来。”
他们离开公司。夕阳西下,整座城市笼罩在温暖的光里。
“林迟风。”黎却雨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黎却雨说,“谢谢你一直相信我,即使我自己都不相信。”
林迟风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夕阳在他身后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黎却雨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吗?这十年里,我最怕的不是你忘了我,是你忘了自己。忘了你有多好,多聪明,多坚强。现在你开始找回自己了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黎却雨看着他,突然很想吻他。但他没有。因为旁边有人,因为时机不对。
但他握紧了林迟风的手。很紧,像要把所有的感激和爱,都传递过去。
“走吧。”林迟风说,“回家。我给你做饭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牵着手走向停车场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身后紧紧相连。
黎却雨想,也许记忆永远无法完全恢复。也许他会永远带着这片空白。
但没关系。因为他已经开始在新的画布上作画。用新的线条,新的色彩,画出新的生活。
而林迟风,会一直在画里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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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黎却雨真的开始写日记。
他找了一个空白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日期:2021年5月17日。
然后他写道:
“今天是我第二次失忆后的第六天。我去看了心理医生,重新开始工作。我发现我还记得怎么设计,手指记得,眼睛记得。
林迟风说,我开始为自己而战了。我想他是对的。
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,但我知道现在——我想好起来。想记起来。想和他有一个未来。
也许很难。也许很慢。但我会走下去。
一步一步。
因为他在等我。
也因为,我在等我自己。”
写完后,他合上笔记本。窗外夜色深沉,但房间里很温暖。
林迟风在客厅看书,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明亮。
黎却雨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写完了?”林迟风问。
“嗯。”黎却雨靠在他肩上,“写完了。”
林迟风放下书,搂住他的肩。
“累吗?”
“累。”黎却雨闭上眼睛,“但很充实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迟风吻了吻他的头发,“睡吧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就这样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只有时钟的滴答声,和彼此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黎却雨轻声说:“林迟风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全想起来了……你会害怕吗?”
林迟风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会。怕你想起那些痛苦,怕你怪我,怕你再次离开。但我也期待。期待你想起我们所有的好,所有的爱,所有的誓言。”
“如果我想起的痛苦多过美好呢?”
“那我就陪你一起痛。”林迟风说,“痛完了,我们再创造新的美好。”
很简单,很笨拙,但很真诚。
黎却雨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台灯的光很柔和,林迟风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温柔而坚定。
“我爱你。”黎却雨说。
林迟风愣住了。他的眼睛瞬间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爱你。”黎却雨重复,很清晰,“虽然我不记得过去的爱是什么感觉,但我能感觉到现在的爱。看到你笑,我会开心。看到你难过,我会心疼。想和你在一起,想和你有一个未来。这应该就是爱吧?”
林迟风看着他,眼泪滑了下来。但他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这就是爱。”
他捧住黎却雨的脸,吻了上去。不是轻柔的吻,是深切的、颤抖的、充满感激的吻。
黎却雨回应他。很生涩,但很认真。
吻结束时,两个人都喘着气。额头抵着额头,眼泪混在一起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林迟风说,声音破碎,“二十年了,从没变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黎却雨说,“虽然我不记得,但我知道。”
他们拥抱。在深夜的客厅里,在台灯的光晕里,在二十年的爱与痛里。
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。月亮升得很高,很亮。
黎却雨想,也许记忆很重要,但爱更重要。
因为记忆会消失,但爱会留下。
在骨髓里,在血液里,在每一次心跳里。
而他们的爱,悬在时间的天空上,像永不落下的太阳。
照亮过去,也照亮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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