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寒峭,穿透汗湿的衣襟,激得谢云辞浑身一颤。
体内药力却似被这凉意挑衅,反扑得更为凶猛。那股陌生的、摧毁理智的热潮在血脉里奔突冲撞,像要将人从里到外烧成灰烬。
他背抵着冰冷的车板,望着几步外沉默矗立的萧绝,脑中一片灼热的空白。
只剩下一个念头:不能让他看见,不能让他知道……
“王、王爷……”他试图开口,声音却碎得不成调,喘息粗重得掩不住,“妾身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萧绝走近。
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地面枯草,停在咫尺之距。
他微微俯身。审视着谢云辞潮红的脸、失焦的眸、以及颈间那片被他自己无意识抓挠出的红痕。
浓烈的酒气之下,似乎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腻的异香。
萧绝眸色骤沉。
他不再询问,突然伸手,一把扣住谢云辞的腕脉。
指尖下的脉搏狂跳得近乎癫乱,皮肤温度高得骇人。
——这绝非寻常醉酒!
谢云辞如同被烙铁烫到,剧烈一挣。
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,挣脱开来,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,撞在车辕上,发出一声闷哼。
他眼神涣散,额发被汗水浸透,一缕缕黏在额角。嘴唇被咬得血迹斑斑。
整个人如同被困在烈焰地狱,狼狈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萧绝收回手,指尖捻了捻。
他站直身体,目光如冰刃,刮过周遭浓重的黑暗。
紫菀……靖王……
很好。
他不再犹豫,俯身,强横地将谢云辞打横抱起。
怀中身体滚烫,不住轻颤。细碎的呜咽和难耐的扭动隔着衣料传来。
萧绝臂膀收紧,将他牢牢禁锢,大步流星朝着自己的王帐走去。
——那里守卫更严,也更隐蔽。
---
帐帘落下,隔绝所有。
萧绝将谢云辞放在榻上,转身对紧随而来的亲兵统领陈溟低喝:
“守在外面,任何人不得靠近,包括靖王的人。”
声音里的寒意让陈溟心中一凛,肃然领命。
帐内烛火通明。
谢云辞已陷入半昏沉状态。仅存的理智被药力焚烧殆尽。
他无意识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襟。妃色骑装凌乱敞开,露出里面汗湿的白色中衣,紧贴在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上。
细碎的呻吟从咬破的唇瓣间逸出。眼角绯红,泪光迷离。
萧绝拧眉,取过冷水浸湿的布巾,试图敷在他额头。
冰凉触感让谢云辞发出一声喟叹,本能地追逐,甚至无意识地用脸颊蹭着萧绝执布巾的手腕。
那姿态脆弱又带着不自知的诱惑。
“醒醒。”萧绝拍打他的脸颊,力道不轻。
谢云辞迷蒙地睁眼。水雾氤氲的眸子里倒映着萧绝紧绷的面容。
他忽然伸手,滚烫的手指抓住萧绝的前襟。
声音含糊破碎:“热……好难受……帮帮我……求你……”
药力催生出最原始的渴望,让他抛却了所有伪装与恐惧,只剩下本能的求救。
萧绝身体微僵。
怀中人气息灼热,泪眼朦胧,与平日那副温顺怯懦或强作镇定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一种陌生的、强烈的躁动在他心底掠过。
他是他的王妃。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。此刻正中药毒,向他哀求。
他眸色幽深,手指抚上谢云辞汗湿的颈侧,感受着那狂乱的脉搏。
若是寻常妇人,他是她夫君,自当……
但眼前这人——
就在他心神微澜、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对方喉间那过于明显的凸起时——
谢云辞忽然浑身剧烈一颤。
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。
紧接着,身体难以控制地痉挛起来,脸色由潮红转向一种不祥的青白,呼吸骤然变得断续!
不好!
药性太烈,已开始冲击心脉!
萧绝猛地收手,眼底残存的些微波澜瞬间被冰冷的锐利取代。
他迅速扯过锦被将谢云辞裹住,朝帐外喝道:
“陈溟!叫严嬷嬷和碧荷立刻过来!要快!”
---
不过片刻,严嬷嬷和碧荷匆匆入帐。看到榻上情形,俱是脸色大变。
“王爷,这是……”严嬷嬷急问。
“‘春酲’,或是类似的东西。”萧绝声音低沉,“药性极烈,已伤及心脉。寻常冷水缓解无效。”
他目光扫过严嬷嬷。
“嬷嬷可知,此药何解?”
严嬷嬷上前快速检视,脸色凝重至极。
“此药……奴婢早年听闻过,出自阴私之处,药性暴烈,旨在摧人心智,根本……无药可解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若硬熬,轻则经脉受损,神智有失,重则……殒命。唯有……及时疏泄药力,或有一线生机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碧荷吓得浑身发抖,面色惨白如纸。她看着榻上不住痉挛的谢云辞,嘴唇哆嗦,整个人像秋风里的枯叶。
萧绝下颌绷紧。
疏泄药力……
他方才并非未起此念。
但他的目光落在谢云辞颈间。那男性喉结在痛苦的痉挛中上下滚动,刺眼无比。
这不是他的王妃。
这是个男人。一个顶着女人皮囊、不知怀着何种目的来到他身边的男人。
他可以用强,逼他就范,以此作为惩罚,作为征服,作为揭开一切伪装最直接的方式。
——这甚至是个绝佳的借口。
榻上的人又发出一声极痛苦的抽气。身体蜷缩,指节攥得发白,仿佛随时会碎裂。
萧绝闭了闭眼。
再睁眼时,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沉静。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锁入最深处的寒潭。
“碧荷。”
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碧荷浑身一抖,跪伏在地。
萧绝看着她。这个十五六岁的丫头,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“你是王妃贴身侍女。”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今夜,由你替本王,为王妃疏解药力。”
碧荷如遭雷击,整个人瘫软下去。
“王、王爷……”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,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敢……奴婢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萧绝打断她,“事关王妃性命。”
碧荷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看向榻上痛苦挣扎的谢云辞,又看向萧绝,眼泪汹涌而出。
严嬷嬷也变了脸色,却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萧绝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谢云辞。
转身。
走向帐内远离床榻的阴影处。
背对一切。
“开始。”他说。
---
身后传来碧荷压抑到极致的抽泣。
衣物窸窣。
严嬷嬷的声音很低:“丫头,这是没办法的事……王爷让你做,你就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知道……”碧荷的声音碎得不成调,“可是嬷嬷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严嬷嬷顿了顿,“王妃现在不清醒……你……你只当是救人。”
沉默。
然后是碧荷颤抖的脚步,走向榻边。
萧绝背对着一切。
他听见碧荷爬上榻的声音。
听见她压抑的哭声。
听见她轻声说:“王妃……奴婢……奴婢得罪了……”
谢云辞没有回应。他早已失去清醒的意识,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反应。
然后是衣料被褪下的窸窣声。
碧荷的哭声陡然拔高,又死死压下,变成堵在喉咙里的哽咽。
“嬷嬷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该……”
严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怕……你……你依着王妃来……她现在身子自己会……”
萧绝闭上眼。
身后的声音变得模糊。
碧荷的哭声。
谢云辞无意识的闷哼。
衣料摩擦的窸窣。
还有什么东西——他分不清,也不愿分清。
他的背脊僵得像一块石头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身后忽然传来碧荷一声极低的、尖锐的抽气。
不是哭。
是疼。
然后是严嬷嬷急促的脚步声。
萧绝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碧荷的哭声变了调,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意。
“嬷嬷……好疼……”
“别动……忍一忍……第一次都是这样的……”
严嬷嬷的声音很低,带着心疼。
萧绝的手指微微蜷紧。
第一次。
那丫头。
他让她做的,是这种事。
碧荷还在哭,却还在说:“王妃……王妃还没好……我不能停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严嬷嬷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然后是碧荷隐忍的、破碎的呼吸声。
她还在继续。
萧绝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那丫头现在是什么样子。
不知道她流了多少血。
只知道她在哭,在疼,却还在继续。
因为那是她的命。
---
时间变得很慢。
每一秒都被拉长。
那些声音——碧荷压抑的痛呼,谢云辞无意识的喘息,衣物的窸窣——混在一起,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萧绝心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身后忽然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疲惫的呼吸声。
然后是严嬷嬷的声音,很低:
“好了……药性过去了……王妃睡着了。”
顿了顿。
“丫头,你……”
碧荷没有说话。
只有隐忍的、细碎的抽气。
严嬷嬷快步上前。
随即是一声极低的惊呼。
“这……流了这么多血……”
碧荷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嬷嬷……我好疼……”
“别怕,嬷嬷在。”严嬷嬷的声音发紧,“嬷嬷帮你处理……忍一忍……”
萧绝缓缓转过身。
榻上,谢云辞已被锦被盖住,只露出一张苍白汗湿的侧脸。眉头依旧紧蹙,但呼吸平稳了些。
碧荷蜷在榻边。
她衣衫凌乱,面色惨白如纸。身下的褥子上,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。
那抹红。
刺眼的。
灼目的。
碧荷的手死死攥着被角,指节泛白。她看见萧绝转身,浑身一颤,下意识想躲,却牵动了伤处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,“奴婢……奴婢完成了……”
萧绝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那抹红。
看着那张惨白的、满是泪痕的脸。
十五六岁的丫头。
什么都不懂。
被他一句话,送上了王妃的榻。
流着血,还在继续。
因为那是她的命。
萧绝闭了闭眼。
“严嬷嬷。”
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带她下去。找医女,上最好的药。这几天不必当差,让她好好养着。”
顿了顿。
“传刘太医,就说王妃突发急症,现已缓解,开安神调理的方子。”
“是。”
严嬷嬷扶起碧荷。
碧荷站起来的那一刻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她咬着唇,不敢出声。
走到帐门时,她忽然回头。
看了一眼榻上的谢云辞。
那一眼里,有恐惧,有疼痛,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然后她消失在帐外。
---
帐内重归寂静。
只剩下昏迷的谢云辞和沉默的萧绝。
萧绝走到榻边。
垂眸凝视着那张失去意识后显得格外脆弱的脸。
眉心还蹙着。唇角那道伤口狰狞。
他不知道方才发生过什么。
不知道那丫头承受了怎样的疼。
只知道——
那抹红。
是碧荷的。
是他的命令造成的。
是他亲手把她推上去的。
萧绝在榻边站了很久。
久到烛火燃尽了一截。
久到谢云辞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。
他俯身。
把滑落的锦被往上掖了掖。
动作很轻。
“谢云辞。”
他低声开口,一字一句,浸着夜寒。
“今夜这笔账,记你头上。”
顿了顿。
“碧荷那丫头,也记你头上。”
帐外夜风呜咽。
榻上的人一无所知。
萧绝在榻边的椅上坐下了。
守着。
守着这蹙着的眉。
守着那抹已经收拾干净、却永远留在今夜的红。
守着这漫长而安静的夜。
那抹红,是碧荷的。
十五六岁的丫头,什么都不懂。
被一句话送上了王妃的榻。
流着血,忍着疼,还在继续。
因为那是她的命。
萧绝背对着一切,做了最“正确”的选择。
可正确的事,做完了,为什么要给她最好的药?
为什么要让她好好养着?
为什么看着那抹红,胸口会像压着什么?
有些事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就慢慢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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