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荷夜访云裳后带回的不安,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,涟漪虽未直接波及谢云辞的主帐,却让本就凝滞的空气更添了几分黏稠的滞重。随后的两日,围场内的气氛明显变得微妙。秋狝依旧进行,萧绝每日领人出猎,归来时总有收获,王府侍卫的呼喝与猎物垂死的嘶鸣混杂,透着近乎野蛮的生机。靖王那边也未见异常,紫菀依然跟随,笑语嫣嫣,只是偶尔投向镇北王府营地的目光,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。谢云辞谨遵“静养”之名,几乎不出帐幕,汤药按时送来,他也平静饮下。萧绝没有再踏入他的帐篷,两人之间的交流,仅限于每日晨起,谢云辞隔着帐帘向外出狩猎的萧绝行礼问安,以及傍晚猎归时,萧绝会派人送来当日猎得的、最鲜嫩的一块肉或一对雉鸡羽毛。赏赐依旧厚重,却再无只言片语。这种刻意的、冰冷的“正常”,比直接的质问或惩戒更令人窒息。谢云辞知道,萧绝在等,等一个结果,或者等一个他再次出错的时机。碧荷则更加沉默寡言,做事愈发小心翼翼,偶尔与谢云辞目光相触,便如受惊的兔子般慌忙避开,眼底淤青渐深。那堆赏赐,她碰都不敢碰,原样堆在角落,像一堆沉默的、华丽的刑具。第三日黄昏,萧绝归来比平日迟了些。马蹄声踏破暮色,带回的不仅是猎物,还有一种无声的、肃杀的气氛。亲兵们行动间带着压抑的急促,连严嬷嬷都被唤去主帐片刻,回来时脸色比平日更沉凝。谢云辞心知有异。果然,晚膳后不久,一名亲兵来到帐外:“王妃,王爷有请,至主帐叙话。”该来的,总会来。谢云辞放下手中一卷早已看不进去的闲书,对镜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襟发髻。镜中的人脸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平静得近乎空洞。他起身,随亲兵前往萧绝那顶最为宽敞威严的主帐。帐内灯火通明,炭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秋夜的寒意,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迫。萧绝已换下猎装,着一身玄色常服,坐在案后,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、似乎是刚从猎物身上取下的骨哨,神色晦暗不明。严嬷嬷侍立一旁,崔嬷嬷竟也在,垂手站在另一侧,气氛凝重。“王爷。”谢云辞行礼。萧绝抬起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那眼神像是打量一件物品,评估其是否完好,是否还有价值。“身子可好些了?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无波。“托王爷福,已无大碍。”“既无大碍,明日便拔营回府。”萧绝放下骨哨,指尖敲了敲案几上的一份薄薄文书,“围场之事已了,京中尚有事务。”“是。”谢云辞应道,心中却丝毫未觉轻松。匆匆结束秋狝,定有缘故。萧绝话锋一转:“临行前,还有一事。”他示意了一下崔嬷嬷。崔嬷嬷上前一步,手中捧着一个锦盒,打开,里面赫然是那支被萧绝收回的梨花玉簪。玉簪被擦拭得干干净净,温润生辉,在灯火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。“这支簪子,”萧绝看着谢云辞微微睁大的眼睛,缓缓道,“本王想了想,还是该物归原主。”谢云辞心头猛地一跳,非但没有喜悦,反而涌起更大的不安。萧绝非出尔反尔之人,此刻归还玉簪,绝非心软或原谅。只见崔嬷嬷将玉簪取出,却并未直接递给谢云辞,而是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托着,送到了他面前。同时,严嬷嬷也上前,手中端着一个盛满清水、飘着几片花瓣的银盆。“王妃,”崔嬷嬷平板的声音响起,“王爷恩典,赐还玉簪。按规矩,王妃当净手、正衣冠,再行领受,以示敬重。”这仪式……未免太过郑重其事。谢云辞看着那盆清水,和托在丝帕上的玉簪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依言,将双手浸入微凉的水中,仔细清洗。银盆水波轻晃,映出他模糊而苍白的倒影。洗净,用细棉布拭干。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可理的衣襟,然后,才伸出手,去接那支玉簪。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玉簪冰凉的簪体时,萧绝忽然又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寒冰坠地: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说。”谢云辞动作一顿,抬眼望去。萧绝靠回椅背,目光幽深地看着他,语气轻描淡写,却字字千钧:“前日,西郊杏林附近,发现了几具尸体。经查,是北狄混入京畿的暗桩,已伏诛。”西郊杏林!北狄暗桩!谢云辞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险些拿不稳那方丝帕。他极力控制住表情,却仍感觉血液瞬间冲向头顶,又飞速褪去,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。那日他在书房瞥见的便笺……“身份疑,与北狄暗纹有关”……“暗桩虽除,”萧绝继续道,目光如锁链般将他牢牢缚住,“但他们潜伏期间,曾与京中某些身份不明之人接触。此事,本王会继续彻查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谢云辞血色尽失的脸,和那微微颤抖的、悬在玉簪上方的手指。“这支簪子,本王既然还你,便是信你‘安分守己’,前事不究。”萧绝的语气陡然转冷,带着不容错辨的威胁,“但若日后,再让本王发现,你有任何不该有的‘看见’,或是不该有的‘联系’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未尽之意比任何明确的恐吓都更令人胆寒。谢云辞猛地收回手,指尖蜷缩,那支近在咫尺的玉簪,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,碰之即伤。“妾身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几乎不成调,“妾身谨记王爷教诲,绝不敢忘。”“记住就好。”萧绝似乎满意了,挥了挥手,“簪子收好,退下吧。明日辰时初刻,拔营。”谢云辞几乎是机械地,用那方丝帕裹住玉簪,紧紧攥在手中。冰凉的玉质隔着丝帕传来寒意,直透心底。他行礼,转身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,虚浮无力。直到走出主帐,被秋夜的冷风一吹,他才激灵灵打了个寒颤,发觉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湿。他低头,看着手中丝帕包裹的凸起。萧绝哪里是归还信物,分明是敲下了一枚更沉重、更冰冷的枷锁。这玉簪,从此不再是或许带有微妙慰藉的饰品,而是高悬头顶的利剑,时刻提醒他:你的一举一动,皆在监视之下;你所见的秘密,足以让你万劫不复;而北狄那条线,已与你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关联。他将玉簪紧紧攥在胸口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恩威并施,敲山震虎。萧绝用最简洁的方式,将警告与掌控,烙印在了他的灵魂里。【严重警告:遭遇目标人物“萧绝”的终极威慑与条件赦免。关键物品“梨花玉簪”属性转变为“监视/警告信物”。触发隐藏危机线索“北狄暗桩-京中联络”。生存压力大幅度提升。当前扮演度:5.8%。生存倒计时:85天10时22分。】脑内的提示音冰冷地印证了他的感受。山雨未至,雷霆已落。而这支失而复得的玉簪,仿佛在无声地宣告:这场始于囚笼的博弈,从未结束,只是进入了更凶险、更无声的阶段。
玉簪回来了,可感觉比丢了更可怕……萧绝这手恩威并施真是玩得炉火纯青。北狄这条线正式浮出水面,而且明显和辞辞那次的“意外看见”挂钩了,这口锅真是又大又黑。围场要回去了,但感觉京城等着辞辞的,会是更复杂的局面。碧荷和云裳那边的线也让人在意。这玉簪,以后每次看到都会背后一凉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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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