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疗日记的第七页,黎却雨画了一扇窗。
窗外没有风景,只有几道歪斜的雨线,和一个模糊的、站在雨里的人影。他用的是铅笔,线条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画完,他在旁边写:
“5月20日,晴。医生说,如果暂时找不到文字,可以用图像记录感受。我不知道这幅画在表达什么,只知道画的时候,心里很难过。”
他合上日记本。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林迟风正在煎蛋,油花在平底锅里噼啪作响,空气里有焦香和咖啡的混合气味。这已经是他们“重新开始”的第十天,日常的轮廓渐渐清晰——林迟风七点起床做早餐,黎却雨七点半醒来写日记,八点一起吃饭,然后林迟风去上班,黎却雨在家工作或去复健。
但清晰下面,是浑浊的暗流。
黎却雨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看着林迟风的背影。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那块旧手表。煎蛋的动作很熟练,翻面,盛盘,关火,一气呵成。
“醒了?”林迟风没回头,却像是知道他在。
“嗯。”黎却雨走过去,“今天我想自己去超市。”
林迟风的手顿了顿。他转过身,看着黎却雨,眼神里有瞬间的犹豫。
“一个人?”他问。
“一个人。”黎却雨点头,“就在小区对面,五分钟路。我想试试。”
林迟风沉默了几秒。黎却雨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在吞咽什么话。
“好。”最后他说,“手机带好,有事随时打给我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黎却雨小声嘟囔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迟风把煎蛋放到他面前,“但你上次一个人出门……”
上次是三天前。黎却雨突发奇想去取快递,结果在小区里迷了路——不是真的迷路,是突然忘了自己要去哪,站在一棵桂花树下发了十分钟呆,直到林迟风找到他。
解离发作。陈医生说这是正常的,尤其是在压力或陌生环境里。但黎却雨讨厌那种感觉——像灵魂突然抽离,身体变成一具空壳。
“这次不会了。”他说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林迟风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:“吃饭吧。”
早餐很安静。黎却雨小口吃着煎蛋,脑子里却在规划超市的路线——出小区门,右转,过斑马线,进超市。买什么?牛奶,面包,水果,还有……他看了一眼冰箱上贴的便利贴,是林迟风的字迹:“洗发水快用完了。”
那是他的洗发水,薄荷味的。林迟风连这个都记得。
“我今天可能要加班。”林迟风忽然说,“一个项目要赶进度。晚饭你不用等我,我给你点外卖。”
“我可以自己做。”黎却雨说。
林迟风抬起头,眼神复杂:“你确定?”
“煮个面还是会的。”黎却雨有点不服气,“你教过我。”
那是上周的事。林迟风握着他的手,教他下面条,放青菜,打鸡蛋。很简单的流程,但黎却雨学得很认真,因为那是他失忆后第一次“学习”新东西。
“好。”林迟风笑了,“那你自己做。但别开大火,记得吗?”
“记得记得。”黎却雨摆手,“你越来越啰嗦了。”
林迟风的笑意更深了,但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——像是担忧,又像是别的。黎却雨想捕捉,但已经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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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迟风八点半出门。黎却雨站在门口送他,看着他穿鞋,拿钥匙,背上电脑包。
“我走了。”林迟风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林迟风点点头,却没动。他站在那儿,看了黎却雨几秒,然后忽然上前一步,很轻地抱了他一下。
很短的拥抱,一触即分。但黎却雨愣住了——这是他们“重新开始”后,林迟风第一次主动抱他。
“怎么了?”黎却雨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迟风松开他,声音有点哑,“就是……你站在这里的样子,很熟悉。”
熟悉。黎却雨咀嚼这个词。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门口送林迟风,但身体有记忆——刚才林迟风抱他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回抱了,手自动环上了他的腰。
肌肉记忆。陈医生说,身体会比大脑记得更久。
“晚上见。”林迟风说,转身下楼。
黎却雨站在门口,听着脚步声渐远,直到消失在楼梯间。然后他关上门,背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。阳光从阳台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黎却雨环顾这个家——满满的书,满墙的照片,满屋子的回忆。但它们对他来说,依然是陌生的。
他走到书架前,手指抚过那些书脊。很多书他都不记得读过,但有些书名会让他心里一动——比如那本《追忆似水年华》,普鲁斯特的巨著,关于记忆与时间。他抽出来,翻开扉页。
上面有字:“给小雨。你说记忆像碎片,我说没关系,我帮你拼。拼不成完整的,我们就收藏碎片。迟风,2016年冬。”
2016年。他二十二岁,第一次失忆后不久。那时候的林迟风,还在试图帮他找回记忆。
黎却雨合上书,放回书架。他突然很想知道——这十年里,林迟风是怎样一次次尝试,又一次次失败的?是怎样看着他忘记,又看着他偶尔记起一点的?
那种感觉,一定很痛。
他摇摇头,甩开这些念头。今天是独立日,他要去超市,要证明自己可以。
他换好衣服,拿上手机和钱包,出门前又看了一眼冰箱上的便利贴:洗发水、牛奶、面包、水果。
简单。他能做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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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