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保安是个大爷,看见黎却雨就笑:“小黎出门啊?今天一个人?”
黎却雨愣了一下。大爷认识他?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去超市。”
“路上小心啊。”大爷热情地说,“过马路看车!”
“好,谢谢。”
黎却雨走出小区,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他右转,沿着人行道走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很密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一切都熟悉又陌生——他每天都走这条路,和林迟风一起,但一个人走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世界变大了,也变安静了。
他顺利过了斑马线,走进超市。超市不大,但货物齐全,这个时间人不多。黎却雨推了一辆购物车,沿着货架慢慢走。
牛奶在冷藏区,面包在烘焙区,水果在入口处。他按照便利贴上的顺序,一样一样拿。很顺利,没有迷路,没有发呆,没有突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。
直到走到洗护用品区。
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洗发水,牌子琳琅满目。黎却雨记得林迟风说“薄荷味”的,但具体是哪个牌子?他拿起一瓶绿色的,闻了闻,是柠檬味。又拿起一瓶蓝色的,是海洋味。
他开始紧张。手心出汗,心跳加快。货架上的字在眼前晃动,变得模糊。他强迫自己深呼吸,陈医生教过的方法——吸气四秒,屏住七秒,呼气八秒。
一遍,两遍,心跳慢慢平复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货架最上层,一瓶浅绿色的洗发水,包装很简洁,上面写着“薄荷清爽型”。就是它。
他踮起脚去够,但身高不够。正想找工作人员帮忙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轻松地拿下了那瓶洗发水。
“是这瓶吧?”
黎却雨转头,看见一个陌生男人。三十岁左右,戴着眼镜,穿着格子衬衫,笑容温和。
“谢谢。”黎却雨接过洗发水,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你以前常买这个牌子。”男人说,“我们见过几次,你可能不记得了。我住你隔壁楼。”
隔壁楼。黎却雨在记忆里搜索,没有结果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他说,“我……我最近记忆不太好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男人点点头,语气自然,“林先生跟我提过。他说你生病了,在恢复期。”
林迟风连这个都跟邻居说?黎却雨心里有点不舒服,但又觉得合理——他上次在小区迷路,是保安帮忙联系的林迟风。也许整个小区都知道,六楼那个黎先生,脑子不太好。
“我叫周明。”男人伸出手,“是程序员,在家办公。如果你需要帮忙,随时可以找我。”
黎却雨和他握手:“黎却雨。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周明看了看他的购物车,“就买这些?需要我帮你提吗?”
“不用了,很近。”
“那好。”周明笑了笑,“我先走了。保重。”
他推着车离开。黎却雨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个人很友善,但他不喜欢这种友善。不喜欢被当成需要照顾的病人,不喜欢整个小区都知道他的“特殊情况”。
他快速结账,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。过马路时,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超市对面的咖啡馆,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个人。
林迟风。
他不是说要去上班吗?不是说项目要赶进度吗?为什么会在这里?而且他面前没有电脑,没有文件,只有一杯咖啡,已经凉了的样子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,目光的方向正好是超市门口。
他在等他。
黎却雨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想起出门前林迟风那个短暂的拥抱,想起他眼里的担忧,想起他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原来他根本没去上班。他只是假装离开,然后在这里守着,看他能不能独立完成一次简单的购物。
一股无名火窜上来。黎却雨拎着购物袋,大步穿过马路,径直走进咖啡馆。
林迟风看见他,明显愣住了。他站起身,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。
“小雨……”
“你不是要加班吗?”黎却雨打断他,声音很冷。
林迟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黎却雨把购物袋放在桌上,发出砰的一声。旁边几桌客人看过来,他不在乎。
“你在这里坐了多久?”他问,“从我出门开始?还是更早?”
林迟风低下头: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什么?”黎却雨盯着他,“对不起骗我?还是对不起不相信我?”
“我……”林迟风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痛苦,“我只是担心你。上次你迷路,我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把我当小孩?当没有自理能力的病人?”黎却雨的声音在抖,“林迟风,我在努力。我在写日记,在看医生,在尝试工作。我在一点一点地找回自己。但你呢?你在我背后看着我,像看一个随时会摔倒的婴儿。你觉得这样对我有帮助吗?”
林迟风的脸白了。他伸出手想碰黎却雨,但黎却雨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碰我。”黎却雨说,“我现在很生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迟风收回手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知道你会生气。但我控制不住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你过马路,看着你进超市,每一秒都在想——你会不会又忘了?会不会突然站在那里不动了?会不会需要我而我却不在?”
他顿了顿,眼圈红了:“黎却雨,这十年,我每天都在这种恐惧里。你每次出门,我都提心吊胆。你每次晚归,我都坐立不安。我已经……我已经不会正常地爱一个人了。我只会守着,看着,等着。”
黎却雨看着他,看着这个痛苦而诚实的林迟风,心里的火突然熄灭了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。
他理解了。理解了林迟风的过度保护,理解了他的不信任,理解了他为什么无法放手。
因为过去的十年,已经把他的爱扭曲成了这样——一种混合着恐惧、负罪感和创伤应激的爱。
“林迟风。”黎却雨说,声音软下来,“我们不能这样下去。如果你永远把我当病人,我们就永远无法成为平等的伴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迟风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,但他没擦,“我知道这样不对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改。我怕一放手,就真的失去你了。”
黎却雨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很凉,在发抖。
“那就一起学。”黎却雨说,“我学独立,你学放手。我们慢慢来,一步一个坎地过。可以吗?”
林迟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头,很用力地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起学。”
黎却雨拿起购物袋:“现在,我要自己回家。你别跟着我。”
林迟风的眼神又紧张起来。
“我保证,”黎却雨说,“我会看路,会注意车,会直接回家。到家后我给你发消息。可以吗?”
林迟风挣扎了几秒,最后点头:“可以。”
黎却雨转身走出咖啡馆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能感觉到林迟风的目光,像一根线,系在他背上,很紧,很疼。
他拎着购物袋,穿过马路,走进小区。每一步都很稳,没有迷路,没有发呆。保安大爷看见他,笑着打招呼:“回来啦?这么快?”
“嗯。”黎却雨点头,“买了东西。”
“林先生没一起?”
“他……加班。”
他走进单元楼,爬上六楼。开门,进屋,关上门。然后他靠在门板上,浑身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愤怒过后的虚脱。还有心疼——为林迟风心疼。那个骄傲的、聪明的、本该拥有轻松人生的林迟风,因为他,变成了一个活在恐惧里的守护者。
他拿出手机,给林迟风发消息:“我到家了。”
几乎秒回:“好。我在咖啡馆再坐一会儿,就回去上班。晚饭你自己做,小心火。”
还是啰嗦。但黎却雨这次没有不耐烦。
他回:“知道了。你好好工作。”
放下手机,他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放进冰箱,摆好。然后他坐到餐桌前,打开治疗日记,在新的一页上写:
“5月20日,上午。第一次独自出门购物,成功。但发现林迟风在暗中跟随。我们吵架了,也和好了。我意识到:他的创伤不比我轻。我们都是病人,都需要治愈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笔。
他需要知道,林迟风的创伤具体是什么。需要知道这十年里,林迟风到底经历了什么,才会变成现在这样。
他想起林迟风说过的那个抽屉——锁着的,里面放着诊断书和其他资料。在书房,书桌最下面的抽屉。
黎却雨站起身,走向书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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