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很安静,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上切出细长的光带。书桌是老式的实木桌,有三个抽屉,最下面那个挂着一把小锁。
黎却雨蹲下来,看着那把锁。铜的,已经氧化成暗绿色,很小,很旧。林迟风说钥匙在他那里,但黎却雨知道——林迟风有个习惯,会把备用钥匙藏在书架的某本书里。
因为以前他总丢钥匙,林迟风就想了这个办法。
是哪本书呢?黎却雨站起身,看着满满两墙的书。太多了,不可能一本本找。
他闭上眼睛,试图从混沌的记忆里打捞线索。林迟风会把钥匙放在哪里?一本他永远不会去动的书?一本有特殊意义的书?
突然,他想起一件事。
昨天整理书架时,他看到一本很厚的《牛津英语词典》,精装版,书脊已经磨损。他抽出来想擦灰,林迟风突然说:“那本书很重,我来吧。”然后很自然地把书接过去,放回了原处。
当时他没在意,但现在想来,林迟风的反应有点过度。
黎却雨走到书架前,找到那本词典。真的很重,他双手才搬下来。翻开封面,里面果然夹着一个信封。
不是钥匙,是一封信。
信封很普通,白色,没有字。黎却雨犹豫了几秒,然后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纸,还有一把小小的铜钥匙。
纸上写着:
“小雨,如果你找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。钥匙在信封里,抽屉里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关于你病情的所有资料。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想看,所以我准备了这把钥匙,也准备好了面对你的质问。只是没想到,这一天来得这么快。
无论你看到什么,记住:我爱你。从七岁到现在,从未变过。
迟风
2021.4.30”
4月30日。那是他第二次失忆前半个月。那时候的林迟风,就已经预感到他会发现这些,所以留下了这封信。
黎却雨的手在抖。他拿起钥匙,很小,很轻,却像有千斤重。
他蹲回书桌前,把钥匙插进锁孔。很顺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他拉开抽屉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文件夹,颜色不同,标签上写着年份:2015-2016,2017-2018,2019-2020,2021。还有一个单独的牛皮纸袋,上面写着“影像资料”。
黎却雨先拿起2015-2016年的文件夹。翻开,里面是病历复印件、检查报告、药单,还有林迟风手写的笔记。
“2015年3月12日:小雨做噩梦惊醒,持续半小时。服用安定后入睡。”
“2015年6月7日:解离发作,在超市突然不动,持续五分钟。”
“2015年9月15日:第一次主动提及车祸,情绪崩溃。”
“2016年1月23日:尝试重返工作,失败。”
“2016年5月4日:说‘也许永远好不了了’。”
一页一页,密密麻麻,记录了那两年里他所有的症状、发作、情绪波动。林迟风的字迹很工整,但有些地方笔墨很深,像是用力过度,还有些地方有晕开的痕迹,像是被水滴过。
眼泪。
黎却雨继续翻。2017-2018年的文件夹,症状记录变少了,多了很多生活片段:
“2017年10月8日:小雨自己做了顿饭,虽然糊了,但很开心。”
“2018年3月21日:开始每周去一次画室,说画画能让心静下来。”
“2018年12月31日:跨年夜,他笑着说‘明年会更好’。”
但翻到后面,又出现了:
“2019年4月5日:头痛加剧,出现轻微幻觉。陈医生建议住院观察,小雨拒绝。”
“2019年7月19日:在办公室突然忘记自己在哪里,同事送回家。”
“2020年2月14日:说‘有时候希望自己从来没遇到过你,这样你就不会这么累’。”
黎却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。他放下这个文件夹,拿起2021年的。
最新的一份文件,日期是2021年4月15日,他第二次失忆前最后一次见陈医生。
诊断结论栏写着:
“创伤后记忆重构障碍,伴随解离性身份体验、幻觉发作及认知功能波动。建议:1.密切监测;2.避免重大刺激;3.考虑药物强化治疗。”
底下有一行林迟风的字迹,红笔写的,很醒目:
“未告知本人。怕他恐慌。”
再往下翻,是一份风险评估表,打分项很多:记忆闪回频率、解离发作时长、幻觉内容、社会功能损害……每一项后面都有分数,最后总分:高危。
高危。黎却雨盯着那两个字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所以他不是简单的“失忆”,他是高危病人。有幻觉,有解离,有认知损伤风险。而林迟风,一个人扛着这些,每天看着他,守着他,在他面前装得一切正常。
黎却雨的手抖得厉害,文件夹掉在地上,纸张散落一地。他蹲下去捡,手指碰到那个牛皮纸袋。
影像资料。
他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个U盘,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脑部扫描图。图上有标注,是医生的笔迹:“海马体萎缩”,“前额叶活动异常”,“记忆相关区域血流不足”。
U盘上贴着小标签:“2021.3-2021.4监控录像”。
监控?什么监控?
黎却雨冲到电脑前,插入U盘。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,打开,是几十个视频文件,按日期命名。他点开最近的一个:2021年4月18日。
画面是家里的客厅。角度是从书架上方拍的,应该是隐藏摄像头。
视频里,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,但眼神空洞。突然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对着窗户说话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他问窗户。
没有人回答。
“我知道你在。”他继续说,“你一直在这里,看着我。对不对?”
然后他开始哭,哭得很小声,但肩膀抖得厉害。哭了大概五分钟,他突然停下来,擦干眼泪,坐回沙发,继续看电视。表情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黎却雨盯着屏幕,浑身发冷。那是他,但又不是他。那个对着窗户说话的人,像是另一个人住在他的身体里。
他快进着看其他视频。有些是他半夜突然起床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;有些是他对着空气说话;有些是他突然捂着头,表情痛苦。
最后一个视频,日期是2021年4月28日,失忆前两天。
画面里,他坐在书桌前,写东西。写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,抬起头,对着摄像头的位置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很诡异,很陌生。
然后他说:“林迟风,我知道你在看。别怕,我很快就会好了。等我忘了,一切就都好了。”
说完,他继续低头写。视频结束。
黎却雨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冰冷。他终于明白了——第二次失忆不是意外,也不是单纯的压力爆发。是他自己,在潜意识里,选择了遗忘。
因为太痛苦了。因为幻觉,因为解离,因为每天活在破碎的认知里。所以他选择重置,选择把一切擦干净。
而林迟风,知道这一切。知道他潜意识里的“愿望”,知道他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过程,但还是陪着他,守着他,在他崩溃后继续爱他。
黎却雨捂住脸,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——为过去的痛苦?为林迟风的孤独?为这个无解的局面?
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哭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喘不过气。
不知哭了多久,他听见开门的声音。林迟风回来了。
脚步声在客厅停了一下,然后快速走向书房。门被推开,林迟风站在门口,看见散落一地的文件,看见开着的抽屉,看见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。
他的脸瞬间血色尽失。
“小雨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。
黎却雨抬起头,满脸泪痕地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嘶哑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林迟风走进来,蹲在他面前,想碰他,但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怕。”林迟风说,眼泪也掉了下来,“怕你知道了,会更痛苦。怕你觉得自己没救了。怕你……怕你放弃。”
“所以你一个人扛着?”黎却雨抓住他的衣领,“所以你就看着我一点一点崩溃,然后在我崩溃后,继续演这场戏?林迟风,你把我当什么?一个需要你怜悯的废物?”
“不是!”林迟风抓住他的手,“不是怜悯!是爱!因为我爱你,所以我想保护你,想让你少受一点苦!”
“可你这叫保护吗?”黎却雨盯着他,“你这叫欺骗!叫剥夺我的知情权!叫把我当傻子!”
林迟风愣住了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里面全是痛苦和迷茫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喃喃道,“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。告诉你,怕你崩溃;不告诉你,你说我欺骗。黎却雨,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”
黎却雨看着他,看着这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男人,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没有正确答案。他们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,无论往哪边走,都是墙。
他松开手,往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和窗外的车流声。
过了很久,林迟风说:“我们把所有事都告诉陈医生吧。让她帮我们。我们一起面对,一起找办法。”
黎却雨睁开眼:“你不怕我知道了更多,会彻底崩溃?”
“怕。”林迟风诚实地说,“但更怕失去你。更怕你因为我的隐瞒,而不再信任我。”
黎却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。”
林迟风伸手,这次黎却雨没有躲。他们握住彼此的手,很紧,像在湍流中抓住唯一的浮木。
窗外,天色渐晚。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,像烧着的棉絮。
黎却雨想,也许他们永远找不到完美的解决方案。也许他们会一直带着这些创伤生活,一直磕磕绊绊,一直互相伤害又互相治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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