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西安后的第七天,他们真正进入了西北腹地。
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粗砺雄浑。戈壁滩一望无际,赭色的土地上稀疏点缀着耐旱的骆驼刺。远山是铁灰色的,线条硬朗得像是用刀劈砍出来的。天空高远,蓝得没有一丝杂质,几缕云絮拉扯得很长。
段嘉衍几乎要把脸贴在车窗上:“跟电视里看到的一样……不,更壮观。”
路星辞放慢了车速:“前面有个观景台,可以停车拍照。”
观景台很小,简陋的水泥地,栏杆上的红漆已经斑驳。但视野极好,可以俯瞰整片河谷。冬季的河流水量不大,在谷底蜿蜒成一条银亮的带子。
段嘉衍跳下车,冷风立刻扑面而来,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某种草木燃烧后的凛冽味道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却被呛得咳嗽起来。
“戴上。”路星辞递过来口罩和墨镜,自己也戴好了装备,“这里风大,灰尘多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。天地辽阔,人站在这里渺小如尘埃。段嘉衍安静地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路星辞,我觉得……心里特别安静。”
不是那种无聊的安静,而是一种被自然震慑后,从内而外的平和。所有城市的喧嚣、生活的琐碎,在此刻都变得遥远而不重要。
路星辞没说话,只是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
风吹动他们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当晚,他们按照计划抵达预订的民宿。那是一栋建在山坡上的夯土房子,外形古朴,内部却装修得温暖舒适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当地人,姓马,脸上有深深的高原红。
“路先生是吧?房间给你们留好了,最东头那间,窗户正对着山。”马老板声音洪亮,“晚上冷,炕已经烧上了。吃饭吗?有手抓羊肉和揪面片。”
晚饭是在民宿的堂屋吃的。炭火盆烧得旺旺的,羊肉炖得酥烂,没有过多调料,只撒了盐和孜然,保留了最原始的鲜美。段嘉衍吃得鼻尖冒汗,连说好吃。
马老板坐在一旁抽着旱烟,笑眯眯地看着他们:“小两口第一次来西北?”
段嘉衍被“小两口”这个称呼呛了一下。路星辞面不改色地点头:“嗯。”
“好地方啊。”马老板吐出一口烟,“夏天来更好,草原绿油油的。不过冬天有冬天的味道,干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晚上要是想拍星星,可以去后山坡。这里光污染少,星空好看得很。”
这正中段嘉衍下怀。他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我还能骗你?”马老板笑道,“不过晚上冷,得多穿点。零下十几度呢。”
吃完饭,路星辞从车上搬下准备好的摄影器材——三脚架、专业相机、几个镜头。段嘉衍则把自己裹成了球:羽绒服、围巾、帽子、手套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你这样还能动吗?”路星辞失笑。
“能!”段嘉衍瓮声瓮气地说,“为了星空,我可以!”
两人打着手电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坡走。地面冻得硬邦邦的,枯草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远离民宿的灯光后,黑暗如浓墨般泼洒下来,唯有手电的光束切开一道狭窄的明亮。
爬到坡顶,段嘉衍关掉手电。
然后,他怔住了。
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星空。
没有月亮,银河像一条璀璨的、流淌着钻石碎屑的光带,横贯整个天穹。星星多得不可思议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有些明亮得像是随时会坠落,有些则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却依然固执地闪烁着。星空低垂,仿佛触手可及。
段嘉衍忘了寒冷,忘了呼吸。他只是仰着头,像最虔诚的信徒仰望神迹。
“太美了……”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是怕惊扰这片星空。
路星辞已经开始架设设备。相机的快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他调好参数,对段嘉衍招手:“过来。”
段嘉衍走过去,路星辞将他拉进怀里,从背后环抱住他,握住他戴着手套的手,一起扶住相机。
“看这里。”路星辞在他耳边低声说,“对焦到那颗最亮的。”
取景器里,星空被框成一方小小的、却无比浩瀚的世界。
“按这里。”
段嘉衍按下快门。漫长的曝光开始,时间在相机里凝固成光。
等待的间隙,路星辞的下巴抵在他肩窝。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又很快消散。
“路星辞。”段嘉衍看着星空,忽然问,“你说,我们的信息素,在宇宙里算什么?”
路星辞沉默片刻:“什么也不算。”
“啊?”
“在宇宙尺度上,人类都渺小得不值一提,何况信息素。”路星辞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在我这里,你的信息素就是全部。”
段嘉衍心头一颤。
“宇宙有亿万星辰,”路星辞收紧手臂,“但我只需要这一颗青柠。”
段嘉衍转过身,在璀璨的星空下吻他。嘴唇冰凉,但气息滚烫。冷杉与青柠在旷野的风中缠绕,清冽又甜蜜。
那一晚,他们拍了很多照片。有纯粹的星空,有以彼此为前景的剪影,有银河下两个依偎的身影。
回到民宿时已是深夜。烧热的土炕温暖如春,段嘉衍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。半梦半醒间,他感觉到路星辞在给他擦脸、涂润唇膏,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。
他在熟悉的冷杉气息中沉入黑甜梦乡,梦里都是流淌的星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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