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，镇北侯肖战回到京城。

　　王一博的心更加惴惴不安，他焦灼的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来踱去。

　　旺喜推门进来，见他这副样子，赶忙劝：“二公子，前几日着了风寒，现下这身子才好些，多休息，马上年节，府里可有的忙！”

　　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往碳炉里放了两铲子金丝炭。

　　王一博，心不在焉的在碳炉边坐下：“我二叔到京城了吧？”

　　“到了，按惯例得先去皇宫述职，可能午后就能回镇北侯府。”旺喜抬眼看了看王一博，揣测着问：“您要去府上拜访他吗？”

　　“送我拜帖过去……”说到这，王一博突然懊恼的止住了：“算了！”

　　旺喜略显疑惑的看向他，他今天明显的心神不宁：“我记得二老爷说过，您去不需要拜帖。”

　　经过多少轮反复的内心挣扎，王一博终于还是站在了镇北侯府门前。

　　永昌侯府的家宴设在晚上，王一博却选择在午后，独自一人来到了镇北侯府门前。

　　他需要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，来完成这场关乎生死的谈判。公开场合是破釜沉舟，私下恳求，或许还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——虽然他知道，这体面早已所剩无几。

　　门前护卫有些面生，见了他，上前询问，门房是认得他的，听到动静出来，忙将他往里迎。

　　“二公子，您先请！”门房笑容和蔼：“侯爷他一早进宫去了，您去用些茶点等一等，应该很快就能回来。”

　　对于门房的态度，王一博每每都觉得奇怪。人人都知自己与二叔不对付，门房怎么还次次对自己如此客气？？

　　一盏茶才喝了几口，王一博就听到外面的喧哗，有仆从愉悦的声音传来——侯爷回来了！侯爷回来！

　　他心中一个激灵，茶水洒了一点在手上。忙放下茶碗，将手甩了甩，脚步匆忙的迎了出去。

　　“侯爷，您可算回来了！宫里一切都好？”听声音像是肖战的老管家。

　　“嗯。”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应道，是肖战。

　　王一博的心猛地一提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，身体不自觉地往屏风后的阴影里缩了缩。

　　只听管家继续笑道：“方才宫里先回来的小厮已传了话，说是陛下关心您的婚事，已属意了安国公家的嫡小姐，只待择日便要正式下旨赐婚呢！

　　侯爷，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！咱们侯府，终于要迎来主母了！到时候可得好好操办起来，您这些年孑然一身，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……”

　　后面的话，王一博有些听不清了。

　　“赐婚”……“安国公家嫡小姐”……“主母”……

　　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，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耳中，扎得他心口一阵闷痛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
　　是啊，肖战年纪不小了，功勋卓著，地位超然，皇帝亲自赐婚，对象还是门当户对的国公府千金……这才是他应有的人生轨迹。光明，正大，受人祝福。

　　而自己呢？一个即将覆巢下的完卵，一个走投无路，竟妄图用那般不堪的方式，挤进他的人生，成为他光辉履历上的一抹污点。

　　真是……可笑又可怜。

　　那准备好的、关于“求生”的说辞，此刻在喉间翻滚，却像是沾满了污泥，让他难以启齿。

　　脚步声临近，肖战高大的身影绕过屏风，走了进来。他显然刚从宫中回来，还穿着朝服，玄色蟒纹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，周身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宫廷威仪和风尘仆仆。

　　他看到厅中的王一博，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，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。

　　“你在此处作甚？”肖战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，自行走到主位坐下，立刻有侍女奉上热茶。

　　王一博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，强迫自己抬起头，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、带着刺的笑容：“怎么，二叔大喜在即，侄儿前来道贺，也不欢迎吗？”

　　肖战端茶的手微微一顿，抬眸看他，眼神锐利：“道贺？”

　　“自然。”王一博语气轻飘飘的，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阴阳怪气，“听闻陛下即将为二叔赐婚，恭喜二叔，终于要结束孑然一身，觅得良缘。

　　这镇北侯府，也总算要有女主人打理了。只是不知，未来二婶能否受得了二叔您这……冷冰冰的性子？”

　　他这话说得极其失礼，连旁边的管家都皱起了眉头，心想侯爷才刚回来，这二公子怎么还追到府上来找不痛快？

　　肖战静静地看着他，脸上看不出喜怒，只是那眼神深得像潭，仿佛能将人吸进去。

　　他没有接王一博的话茬，只是淡淡道：“多谢。”

　　王一博被他这不动声色的态度噎了一下，心中那股无名火夹杂着酸涩烧得更旺。他站起身，笑容越发刻意：“既然如此，那侄儿就不打扰二叔准备迎接‘大喜之事’了。”

　　可以想全族的性命，还等着自己去救，他向外走了几步，把心一横又折回来说：“今晚家宴，侄儿还有一份‘大礼’要送给二叔，届时……还望二叔，千万笑纳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，转身就走，背影僵硬，带着一种狼狈的倔强。

　　肖战望着他明显仓皇离开的背影，眸色深沉如夜，指尖在温热的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无人知晓他此刻在想什么。

　　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：“侯爷，这二公子今日怎么古里古怪的……”

　　“他一向如此顽劣，无妨。”肖战只是淡淡的说，听不出喜乐：“叫府上的马车送他回去。”

　　天还没黑下来，永昌侯府已经张灯结彩，比初一还要热闹几分，只因为肖战要回来赴家宴。

　　府中仆役行色匆匆，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。那位爷的威名，足以让整个京城都屏住呼吸。

　　王一博穿着一身月白常服，站在回廊的阴影里，冷风中他的指尖冰凉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。

　　前世的记忆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他——刀锋的寒意，鲜血的腥甜，女人的惨叫，还有肖战最后那双映着火光、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
　　“豁出去了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　　宴设华厅，觥筹交错。

　　永昌侯王玄知与夫人坐在主位，世子王清远在一旁正卖力地对着上首的肖战敬酒，言辞间满是客套：

　　“二叔您不知道，您不在京中这些时日，侄儿是日日盼着您回来，好多听些教诲！前几日我得了一匹西域宝马，神骏非凡，就想着等二叔回来，请您一同鉴赏！”

　　肖战一身玄色暗纹锦袍，坐于上首，身姿挺拔如松。他并未举杯，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酒杯的边缘，面容冷峻，眼神深邃，仿佛一座隔绝了所有喧嚣的孤峰。

　　他对王清远的热情只是略一颔首，并未多言，又不动声色的抬眼向旁边看去。

　　王一博坐在最角落的位置，顷刻间感受到了肖战的目光。

　　他如坐针毡，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冷汗，也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
　　就是现在！在他府邸里没说出口，那就豁出去了。当着众族人的面把他架在火上，他总不至于把自己给杀了。

　　他猛地站起身。动作太过突然，身后的圆凳被带倒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
　　霎时间，丝竹声停，谈笑声止。所有目光，惊愕的、疑惑的、看热闹的，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。

　　永昌侯王玄知眉头紧皱，不悦地呵斥：“一博！你做什么？还不快坐下！”

　　王一博恍若未闻，他一步步走到那张主桌前。他能感觉到父亲喷火的目光，也能听到嫡兄从鼻子里发出的那声不屑的嗤笑。

　　他无视了所有，径直面向肖战，然后，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，撩起衣摆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　　“二叔。”

　　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　　整个宴会厅落针可闻，连侍酒的丫鬟都僵在了原地。

　　王玄知的脸色瞬间变黑，一拍桌子，震得杯盘乱响：“逆子！你懂不懂礼仪！滚下去！”

　　世子王清远嘲笑般的抬起眼皮，语气中却满是客气：“二弟，不可无礼，快退下！”

　　周围的叔伯婶娘们瞬间炸开了锅，议论着礼节的问题。

　　王一博对这一切充耳不闻。他抬起头，目光执拗地迎上肖战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。

　　他看到肖战微微皱眉，开口说：“起来，地上凉。”

　　他心里先凉了几分，这是不接受自己的跪拜，意思是拒绝自己后面的请求吗？把心一横，他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地说道：

　　“侄儿王一博，自知才疏学浅，于家族无益。但仰慕二叔风姿已久，寤寐思服……”

　　他看到肖战那如一潭深水，波澜不惊的眸子闪了闪。

　　“你发什么失心疯！”王玄知气的直接站了起来。

　　王清远先是惊讶的瞪大了眸子，随即脸上浮现幸灾乐祸的表情。宴厅中的众人，无不惊讶的张大嘴巴。

　　王一博顿了顿，感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、如同看疯子一样的目光，强撑着几乎要颤抖的身体，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：

　　“今日，甘愿自请出族，入二叔府中。不求名分，不论尊卑，乃至…充入后院，侍奉左右。但求二叔，圆我心愿。”

　　“轰——！”

　　整个宴会厅彻底沸腾了！

　　“疯了！真是疯了！”一位族老捂着胸口，差点背过气去。

　　“充入后院……他……他这是要自荐为……为男妾啊！”一位夫人用帕子捂着嘴，惊骇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
　　“不知廉耻！有辱门风！我们王家怎会出此等孽障！”王玄知气得浑身发抖，抓起手边的酒杯就想砸过去，却被身旁的肖战轻轻转头斜了一眼，生生止住了动作。

　　所有的压力、辱骂、鄙夷，如同滔天巨浪向王一博涌来。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，挺直的脊梁如同风中细竹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折断。

　　他死死咬着牙关，强迫自己不去听，不去想，只是固执地看着肖战。

　　他在赌！赌这位二叔对他这荒谬绝伦的行为，会产生哪怕一丝的兴趣或探究，而不是纯粹的厌恶。

　　肖战终于有了动作。

　　他缓缓放下了那只摩挲已久的白玉酒杯，发出轻微的一声“嗒”。

　　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，却像有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，让沸腾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。

　　所有目光都紧张地聚焦在他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