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多管闲事
顺城巷的夜色总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气,老旧的砖瓦缝里渗着霉味与廉价蚊香的味道,狭窄的巷道两侧,亮着昏黄又摇晃的灯牌,“住宿”二字被雨水泡得发糊,像极了这里藏着的、见不得光的人生。
邵安屿的车停在巷口时,指尖已经凉透。他循着仅有的线索找了整整三个小时,从许嘉树常去的酒吧到废弃的旧仓库,最后才在街坊含糊的描述里,锁定了这家藏在巷子最深处、连招牌都快脱落的小旅馆。旅馆的门是虚掩的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前台的老板叼着烟抬了抬眼,见他衣着考究、神色焦急,懒得盘问,只指了指走廊尽头最偏僻的那间房。
门板很薄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,勉强勾勒出房间里的轮廓。狭小逼仄的空间里,一股混杂着汗味、药味与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,呛得邵安屿心口猛地一缩。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开灯,手指触到冰凉的开关,却在看清角落里的人时,顿在了原地。
许嘉树蜷缩在墙角,不是坐着,也不是靠着,是整个人缩成一团,脊背抵着斑驳发霉的墙壁,双腿屈起,将脸埋在膝盖之间,像一只被遗弃的、受了重伤的兽。他身上的外套沾着泥土与暗红色的痕迹,袖口被扯破,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新鲜的、还泛着红的擦伤,脖颈侧方,也藏着一块不易察觉的淤青。
他在发烧。
即便隔着几步远,邵安屿也能看清他微微颤抖的肩头,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、不正常的燥热。平日里总是挺直脊背、眼神冷冽得不带一丝温度的人,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,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,每一次吸气,都像是在拉扯着受伤的皮肉,发出细微的、压抑的声响。
邵安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认识的许嘉树,永远是居高临下的,是掌控一切的,是连眼神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的。他见过许嘉树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,见过他在人群里冷漠疏离,见过他拒绝所有靠近时的决绝,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、这般无助的模样。
那些新的伤痕,不是意外,更不是摔倒。邵安屿一眼就能看出来,是人为的,是争执,是推搡,是他不敢深想的恶意。而这个人,明明可以待在温暖安全的地方,明明可以不必受这份苦,却偏偏躲进了这肮脏破旧的小旅馆里,独自扛着发烧与伤痛,把所有的温柔与关心,都隔绝在外。
邵安屿放轻了脚步,一步一步走近,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。他没有伸手去碰,更没有上前搀扶,只是蹲在距离许嘉树一步远的地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:“许嘉树。”
许嘉树没有动。
“我带你走。”
依旧是沉默。
邵安屿抬手,想试试他的体温,指尖刚要靠近,原本蜷缩着的人却猛地抬起了头。
昏暗中,许嘉树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干裂起皮,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,黏在额头上,平日里锐利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发烧带来的混沌,却依旧淬着冰,冷得刺人。他的呼吸急促,胸口微微起伏,看向邵安屿的眼神里,没有半分依赖,只有满满的抗拒与疏离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,没有疑问,只有不悦。
“我带你回去。”邵安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重复着自己的目的,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伤痕上,心疼得发烫,“你发烧了,还有伤,这里不能待。”
许嘉树缓缓松开抱着膝盖的手,撑着墙壁,一点点站直身体。他的动作很慢,带着发烧带来的虚浮,却依旧保持着属于他的姿态,没有半分示弱。即便身形摇晃,即便脸色惨白,他站在那里,就依旧是那个上位者,依旧是不容他人置喙的许嘉树。
他比邵安屿高小半头,此刻垂着眼看他,眼神冷得像顺城巷的冬夜:“邵安屿,我说过,别多管闲事。”
语气里的排斥,直白又残忍。
邵安屿的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看见许嘉树身形一晃,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,却被许嘉树猛地挥开。他的力道不大,带着生病的虚弱,却足够明确地划清界限——不许靠近,不许触碰。
“不用你假好心。”许嘉树扶着墙壁,稳住身形,眼底的冷漠更甚,“我的事,与你无关。你走,不要再来找我。”
邵安屿收回僵在半空的手,指尖的凉意更甚。他看着许嘉树强撑着的倔强,看着他明明难受得眼神都开始涣散,却依旧硬撑着冷脸赶人,心口的疼与无奈交织在一起,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。
他知道许嘉树的脾气,骄傲,执拗,从不接受任何人的同情,更不允许自己露出半分脆弱。可此刻,他烧得厉害,身上带着伤,待在这四面漏风的小旅馆里,只会越来越糟。
“我不管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。”邵安屿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
他没有再试图靠近,只是站起身,侧身让出门口的方向,语气放得柔了些:“我不碰你,你跟我走,好不好?”
许嘉树盯着他,眼神里的冰没有丝毫融化。他讨厌这种被人担心、被人窥探到狼狈的感觉,更讨厌邵安屿用这样心疼的眼神看着他。他习惯了独来独往,习惯了自己消化所有的伤痛,不需要任何人的悉心照料,更不需要这份让他觉得刺眼的温柔。
“我最后说一次。”许嘉树的声音更冷,带着警告,“邵安屿,离开。”
邵安屿没有动。
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许嘉树摇摇欲坠的样子,看着他紧抿的嘴唇,看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,心疼早已压过了所有的委屈。他知道许嘉树在抗拒,知道他在硬撑,可他不能走,不能把这个人独自丢在这寒巷里。
“我不走。”邵安屿迎上他冰冷的目光,语气平静却执着,“你不跟我走,我就一直在这里陪着你。直到你愿意跟我回去为止。”
小旅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昏黄的微光落在两人之间,形成一道无形的界限。许嘉树冷着脸,眼神里的抗拒几乎要溢出来,他不想接受这份好意,不想让邵安屿看见自己最不堪的一面,可身体的不适越来越重,发烧带来的眩晕感不断袭来,让他撑不住分毫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依旧是满身的冷意:“你非要自讨苦吃,随便你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邵安屿,再次缓缓蜷缩回角落,将脸别过去,留给邵安屿一个冰冷而倔强的背影,周身的气息,写满了“拒绝”二字。
邵安屿没有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转身,走出房间,去前台付了钱,又开车去附近的药店买了退烧药、外伤药和温水,再回来时,许嘉树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缩在角落里,呼吸越来越沉重。
他将东西放在一旁的破旧桌子上,没有靠近,只是安静地守在不远处,目光始终落在许嘉树身上,寸步不离。
夜色越来越深,顺城巷的风穿过门缝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小旅馆里很冷,可邵安屿的心里,全是对角落里那个人的疼惜。他知道,许嘉树的冷脸,不是针对他,只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。
他愿意等,等他卸下防备,等他愿意跟自己离开这寒巷,回到那个温暖的花房里。
哪怕许嘉树此刻只会对他说“别多管闲事”,哪怕他所有的悉心都被拒之门外,他也不会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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