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过往
花房里的暖意还在缓缓流淌,方才争吵过后的紧绷渐渐散了,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安静,裹着淡淡的花香,压得人心里发酸。
许嘉树别着头,半晌没有说话,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,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。他眼底的戾气早已褪去,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灰暗,像是被人掀开了藏在最深处的伤疤,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。
邵安屿没有再逼他,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,温柔又耐心,没有半分催促。
过了很久,久到两人都能听见彼此平稳下来的呼吸声,许嘉树才缓缓动了动指尖,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
邵安屿轻轻点头,声音放得极柔:“我想知道,你到底一个人扛了多少。”
许嘉树闭上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像是把他这些年所有的疲惫、委屈与挣扎都一并吐了出来。再睁开眼时,眼底一片空茫,像是在回忆一段早已泛黄、却又痛得刻骨铭心的旧时光。
“我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。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高中以前,家里还算过得去,我爸做生意,我妈持家,日子不算大富大贵,但也算安稳。”
说到这里,他自嘲地笑了一下,笑意里全是苦涩:“后来一夜之间就垮了。我爸投资失败,赔光了所有家底,还倒欠了一大笔钱。催债的人天天堵在家门口,砸门、骂街、扔东西,那段时间,家里连一盏灯都不敢开。”
邵安屿的心猛地一紧,他无法想象,那个永远高高在上、冷静自持的许嘉树,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日子。
“我妈受不了了。”许嘉树的声音微微发颤,却依旧强撑着平静,“在一个晚上,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,没留一句话,走了。我放学回家,家里空荡荡的,只有我爸一个人坐在地上,头发一夜白了大半。”
从那天起,他的世界,彻底塌了。
“债主逼得紧,天天上门威胁,说再不还钱就对我们父子动手。我那时候才十七岁,高三,马上就要高考,可我根本没法安心读书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“我爸跟我说,让我不读了,让我去赚钱还债。”
退学的那天,他把校服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书桌上,没有告诉任何同学,没有回头看一眼曾经熟悉的校园。他以为只要自己肯拼肯熬,总能把债还清,总能把日子过回去。
可他太年轻,太天真。
“我找遍了所有能赚钱的活,打零工、跑运输、熬夜加班,可赚的那点钱,连利息都不够还。”许嘉树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红,“后来有人说能帮我清债,我信了,签了字,结果才知道,那是个圈套。他们把旧债翻了倍,又给我套上了新债,越滚越多,多到我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从那以后,他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日子。
换城市、换工作、躲躲藏藏,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,不敢交朋友,不敢对任何人动心。走到哪里,身后都跟着甩不掉的债主,挨打、受穷、挨饿,都是家常便饭。顺城巷的小旅馆,不过是他无数个临时落脚点里最普通的一个。
“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能安安稳稳读书的人了。”许嘉树抬眼看向邵安屿,眼底满是自嘲与绝望,“我满身泥泞,一身烂债,走到哪里都是麻烦。我见过最脏的事,熬过最苦的日子,早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烂人。”
他看向邵安屿的目光,渐渐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惶恐:“你不一样。你干净、温柔,有自己的梦想,有安稳的生活,身边还有一群对你好的老街坊。你的世界是香的、暖的、亮的,而我,是从黑暗里爬出来的人,连靠近你,都觉得是玷污。”
“我怕。”
这两个字,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得让邵安屿心口发疼。
“我怕我的债主找到这里,打扰你的生活,害你被人找麻烦;我怕他们去找老街坊的麻烦,让你在这个地方待不下去;我更怕……”许嘉树的声音彻底哑了,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,“我更怕我这样的人,配不上你一点点的好。”
他拼命推开邵安屿,用最狠的话,最冷的态度,不是不心动,不是不珍惜,而是太害怕。
怕自己这摊扶不上墙的烂泥,拖累了这个满心是他的人;怕自己这堆收拾不完的烂摊子,毁了邵安屿好不容易拥有的安稳;怕自己这一身洗不掉的泥泞,脏了对方一尘不染的世界。
这些年,他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,装作冷漠,装作强大,装作什么都不在乎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壳子底下,早就伤痕累累,不堪一击。
说完这一切,他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,缓缓低下头,不再看邵安屿,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审判。
他把所有最不堪、最狼狈、最见不得光的过往,全都摊开在了邵安屿面前。
没有隐瞒,没有伪装,只剩下一个走投无路、满心疲惫的许嘉树。
空气安静得可怕,只有花叶轻轻晃动的声响。
邵安屿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防备的人,眼眶一点点泛红,心底的心疼,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。
他终于明白,许嘉树所有的冷漠、推开、尖锐,都不是因为不在乎,而是因为太在乎,太害怕失去,太害怕连累。
这个永远站在上位的人,其实早在无数个颠沛流离的日子里,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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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