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一博是在一种被严密包裹的舒适中醒来的,他俯身趴着,身下的床铺柔软得不可思议,极大缓解了伤处的钝痛。
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沉水香,与他记忆中任何一处居所都不同,带着一种沉稳而安全的气息。
他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天青色绣暗金螭纹的帐顶,简洁、冷硬,充满了属于肖战的强烈个人风格。
记忆回笼——家宴上的决绝,父亲的震怒,棍棒加身的剧痛,以及最后时刻,肖战那声不容置疑的“停”,和他将自己抱起时,那坚实臂膀带来的、短暂却令人心安的温暖。
他真的被带进了镇北侯府!成功了!
他的心情瞬间雀跃起来,尝试挪动下床,身后的伤立刻发出尖锐的抗议,让他倒吸一口凉气:“嘶……”
“二公子,您醒了?”一个声音温和地响起。王一博侧头,看到一位面容精干、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站在床边——是肖战的管家,严伯。
管家严伯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:“刚才侯爷已经为您清理了伤口,上了伤药。侯爷出门前吩咐了,您需绝对静养,万不可牵动伤口。”
这话让王一博一愣,什么?肖战亲自给我清理上的药?有那么一瞬间的好似被看光了的羞耻感,随即被疑问代替:他怎么这么好心,难道是怕我死在他府上?
“他亲自帮我?”王一博脱口而出。
“对,侯爷怕别人没经验。”管家严伯示意身后的小厮端上一直温着的汤药。“二公子,请用药。这是侯爷特意让太医署最好的外伤圣手开的方子,药材也是库房里顶好的。”
太医署?最好的圣手?王一博微微一怔。
他真怕我死这儿?我没那么脆弱,之所以昏睡过去,是下午在廊下站着等他的时候吹了冷风,本来就风寒未愈,估计是又加重了。
他沉默地接过那碗浓黑的药汁,入口并非想象中的极致苦涩,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润,显然是经过了用心的调配。
将药喝完了,管家严伯适时把托盘递上来,上面居然还有自己爱吃的糖渍梅子。
“二叔他什么时候走的……”王一博将一颗梅子吃完,犹豫的问。
“侯爷一早就出去。”严管家回答,“临行前特意来看过您,见您未醒,叮嘱我等务必小心照料。”
肖战来看过他?在他睡着的时候?王一博心底掠过一丝异样。
他不知道自己被安置在了哪,但是房屋中陈设看似简单,但无论是身下触手生温的锦被,还是案几上那套看似朴素、实则是前朝官窑绝品的茶具,都透露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奢靡与用心。
再看管家和小厮对自己的态度,仿佛是来做客的。
这一切,都和他预想中“男妾”该有的屈辱待遇相去甚远。果然二叔还是要面子的,怕别人传出他苛待疯魔侄子的言论。
午后,他终于能勉强下地。听照看他的小厮说肖战回府了,他便要穿衣服起来。
虽说被打了两杖,但没伤到骨头,也就是点皮外伤,而且及时敷了药,疼是疼,却也不打紧。
小厮送来的衣物是素净的云锦,款式简单表面看着普通,但那料子丝滑水润触手升温,一定是价格不菲,比他在王家穿的好了不知多少倍。
更让他意外的是,上身之后尺寸竟分毫不差,仿佛专门为他量体定制。由小厮搀扶着,缓慢向外挪了几步。
“二公子,您要出去?”搀扶着他的小厮,见他抬脚要往门口的方向去,连忙止住了脚步。
“我去拜见二叔。”王一博的眉头因为疼痛,微微皱着,却坚定着看着房门的方向。
“侯爷吩咐了,不让您出去。您昨晚烧了一夜,侯爷守了一夜都没合眼,可不敢再去吹冷风!”小厮一边絮叨着,一边把他往榻上扶。
“守了我一夜没合眼?”王一博满脸疑惑,难以置信。
“是啊,侯爷毕竟是您的二叔,还是很疼您的。”小厮把王一博扶到了榻前,伸手拽了两个软垫子垫上,想小心的扶他坐下。
王一博有点抗拒:“我还是想去拜见二叔……”
“您要是觉得闷了,小的去给您找几本书来解闷儿。”小厮拐弯抹角的劝着他。
“他在哪?”见不到他的人,肖战心里没底。虽然见了他也是尴尬,但这事总得说清楚呀。
“您别急,千万别急。”小厮一看他劝不住,赶紧说:“您先坐在榻上休息一下,我去请侯爷来。”
说完,小厮麻溜的跑了出去,还不忘把门给关的严丝合缝的。
自己怎么有这么大的面子?请的动肖战?一会儿小厮被骂了,回来还得安慰他。
王一博想到自己从府上出来什么都没带,小厮回来连个赏钱都没有,一时为难了起来。
“醒了。”很快门被推开,传来肖战低沉的声音,听不出情绪。
肖战将门迅速关上,挡住外面呼啸的北风。王一博此时正坐在窗下的榻上发呆,阳光勾勒出他侧脸轮廓,好似发着淡淡的光。听到动静,他扭头看过去。
王一博先是惊讶,肖战他居然真的大驾光临了?随即,他又低下头,依着礼数低声唤道:“二叔……”语气是自己都陌生的乖顺。他扶着榻上的扶手,想要站起来。
肖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脚步移动的稳而快,按住了他的手腕,淡淡的说:“别乱动。”
王一博愣在那,抬头看着他:“我,我没事。”
肖战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过了好几息,他才仿佛想起来什么,自己坐到了一旁的圆凳上,又问:“药喝了?”
“……喝了。”王一博揪着自己的袖子。
“感觉如何?”肖战的声音依然听不出有什么情绪,但似乎多了那么一丝温度。
“好多了,谢二叔关心。”明明刚才自己执意要见他,见到了却不好意思开口了。
“我早已派人去给你姨娘送了信,说你一切安好。”
“太好了,谢谢二叔!”王一博的致谢更加真诚了,姨娘和妹妹能够安心就行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肖战终于抬起眼,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,那眼神依旧深邃难辨,但王一博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快的审视,像是在确认他的气色:“为什么执意要见我?”
肖战这话让王一博噎住了,憋了一会儿才吭吭哧哧的说:“我,我就是想谢谢二叔能收留我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你这次为什么如此顽劣,既入了府,便要守规矩。”肖战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,“伤愈前,安心在静心苑待着,不得随意出府,亦不得见外客。”
这近乎软禁的命令让王一博心头一紧,但他只能应下:“是。”
同时他也知道了自己住的是静心苑,但是静心苑可不是什么偏远的小院子,而是紧挨着肖战的院子。
“缺什么,直接告诉严伯。”肖战补充道,随即又像是为了解释这句略显多余的话,冷淡地加了一句,“镇北侯府,还不至于短了你的用度。”
这就已经挺好了,比想象中的好千百倍。小厮跟管家对自己都以礼相待,没有想象中的冷嘲热讽。被软禁也没关系,总之能安心呆在他身边了。
“是,侄儿知道了……”王一博低头应道。他有些疑惑,肖战怎么如此纵容自己?口口声声说着顽劣,却也没把自己扔出去。
但是肖战的态度如此疏离,与那些无声的、细致的照顾形成了鲜明的矛盾。他倒底怎么想的?
不过也还有盼头——过完元宵节他就要回北疆了,到时候自己留在他府里安稳的呆着。
接下来的两日,他如同被精心饲养的金丝雀。
汤药一日两次,准时送来,味道一次比一次更易入口。
膳食清淡却极其精致,都是利于伤口愈合的食材。
甚至在他无意间嘀咕了一句,今天除夕,往年都是要吃面的。
那天姨娘会亲自下厨做面,在除夕和美的氛围中,大家吃了象征长寿的面,一起守岁。
那天晚上送饭的小厮就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,还有一个春盘,并各色的饼饵以及王一博喜欢的蜜饯。
王一博惊诧于自己的待遇,以及他们怎么能够精准的知道到自己爱吃什么,即便是自己二叔也不知道吧?
可是肖战这几日再未亲自来看他,但却总觉得,似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关注着他的一切。
只是,前天天深夜,他被伤口隐隐的痛楚和心中的烦闷搅得难以安眠。半梦半醒间,他似乎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靠近。
一股熟悉的、清冽的沉水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近。
一只微凉的手,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扰尘埃般,极快地探了探他的额温。随即,他感觉到盖在身上的衾被小心翼翼地往上拉了拉,细致地掖好了被角。
他在朦胧中努力想睁开眼,却只看到一个模糊而高大的黑影立在床前,停留了短暂的一瞬,然后伴随着一声几乎微不可闻、仿佛错觉般的叹息,那身影悄然离去,脚步声消失在门外。
第二天醒来,王一博怔怔地看着帐顶。
是梦吗?
可那残存的沉水香气,和被掖得严严实实的被角,却又如此真实。
他当时状似无意地问起值守的小厮:“昨夜……侯爷可曾回府?”
小厮恭敬回答:“回二公子,侯爷昨夜在军营处理军务,亥时末才归,直接回了主院。”
主院和静心苑,隔着一整个花园。
王一博靠在窗边,看着庭院中洒落的阳光,心中的迷雾愈发浓重。
那个白日里对他冷淡疏离、公事公办的二叔,与深夜可能悄然来访、为他掖好被角的身影,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?
如果他真的厌恶自己,为何会有这些无声的关心?
如果他并不厌恶,那白日里的冷漠,又是为何?
这条他以为只是“屈辱求生”的路,似乎从一开始,就布满了让他看不懂的谜团。而那个叫肖战的男人,比他想象的,还要复杂难懂千百倍。
王一博把那碗热腾腾的面吃完了,盯着桌上的春盘和各色饼饵发呆。
今天是除夕夜,军营里也不会再有军务了吧?二叔肯定在家呢,要过去找他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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