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里比上次来热闹许多。正是工作日的下午,开放式办公区几乎坐满了人,键盘声、电话声、讨论声混成一片。黎却雨走进来,有好几个人抬起头看他,眼神各异——有关心,有好奇,也有回避。
“小雨!”张晨从工位上站起来,快步走过来,“你可算来了。快,这边。”
他把黎却雨拉到自己的工位,屏幕上正是清河坊老宅的设计方案。
“业主明天下午就要看,但有几个关键问题。”张晨指着屏幕,“这里,你原先设计用玻璃天窗引光,但李老师看了说不行——老宅的梁架承重不够,加天窗要动结构,文物局批不下来。”
黎却雨凑近看。那是老宅的第二进天井,他原本的设计是在屋顶开一条窄长的天窗,让自然光直射中庭。确实很美,但也确实风险大。
“那李老师有什么建议?”他问。
“他说可以用光导管。”张晨调出另一张图,“从侧面屋顶引入,不破坏主结构。但这样光线会比较柔和,达不到你想要的‘光柱’效果。”
黎却雨盯着图纸看。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——不是记忆,是直觉。关于光,关于影子,关于老建筑里时间的痕迹。
“如果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不确定,“如果我们不要直射光呢?不要那种强烈的、戏剧性的光柱。就用柔和的、漫反射的光,像……像清晨或者黄昏的那种光。”
张晨愣了愣:“那氛围就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黎却雨拿起笔,在草图纸上快速勾勒,“但也许更适合。这是一栋老宅,住了几代人,经历过战争、动乱、家族兴衰。它的气质应该是含蓄的,是温柔的,不是张扬的。太强的光会像手术灯,把它照得太清楚,反而没味道了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画。线条起初有些生涩,但越来越流畅——天井的轮廓,回廊的柱子,墙上的漏窗,还有透过漏窗洒进来的、细细碎碎的光斑。
“我们可以在这里加一组反光板,”他指着图纸,“把侧面的光反射到墙上,再让墙把光漫射到整个空间。这样光就有了层次,有了时间感——早上是一层,中午是一层,傍晚又是一层。”
张晨看着他,眼睛慢慢亮起来:“这个思路……可以啊。而且施工难度小,成本低,文物局那边也容易过。”
黎却雨放下笔,看着自己画的草图。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他的手在动,脑子里的想法在流动,但中间好像缺了什么环节。不是记忆,不是经验,就是一种……本能。
“小雨,”张晨轻声说,“你画图的样子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”
“是吗?”黎却雨低头看自己的手,“但我感觉……很陌生。”
“身体记得。”张晨拍拍他的肩,“就像骑自行车。你很久不骑,以为忘了,但一上车,脚一蹬,它就回来了。”
黎却雨点点头。他看向自己的工位,那张海边的合照还摆在桌上。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,像永远不会受伤。
“张晨,”他忽然问,“我和林迟风……以前在公司,是什么样的?”
张晨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。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:“你想听真话?”
“想。”
“那我说了,你别难过。”张晨顿了顿,“你们以前……很好,但也很难。好的时候,他中午会下来找你吃饭,你会给他带自己做的便当。难的时候……你有次解离发作,在会议室里突然不说话,盯着墙看了十分钟。是他来把你带走的。”
黎却雨的心脏紧了紧:“同事们都知道吗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张晨诚实地说,“但大家都很保护你。陈总打过招呼,说你是特殊情况,让大家多关照。所以没人会说什么,最多……最多就是私下里有点担心你。”
“担心我什么?”
“担心你撑不住。”张晨的声音低下来,“小雨,你不知道你第一次失忆后回来工作,状态有多差。有时候画着图,突然就哭了,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有时候说着话,突然就忘了要说什么。我们都怕你……怕你彻底垮掉。”
黎却雨闭上眼睛。他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一个破碎的自己,在同事同情而担忧的目光里,勉强维持着正常的外壳。而林迟风,要在所有人面前,装作一切还好。
“但你也撑过来了。”张晨继续说,“慢慢能独立做项目了,能带新人了,能去工地了。虽然还是会有状况,但你在进步。我们都看在眼里。”
黎却雨睁开眼: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张晨站起来,“那我们现在继续?这个方案,我觉得你的新思路可以,我们抓紧细化一下?”
“好。”
他们一起工作了两个小时。黎却雨负责概念和草图,张晨负责技术细节和规范。配合居然很默契,像是合作过很多次——事实上也确实合作过很多次,只是黎却雨不记得了。
五点半,方案的基本框架出来了。张晨伸了个懒腰: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你刚恢复,别太累。”
黎却雨也感到一阵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脑子的累——用脑过度的感觉。
“好。”他保存文件,关掉电脑,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等等,”张晨叫住他,“这个,给你。”
他递过来一个U盘:“这是你以前做的所有项目的资料备份。从2015年到2021年,每个项目都有。你说过,如果哪天你又忘了,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黎却雨接过U盘,很小,很轻,但很沉——里面装着他六年的职业生涯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谢。”张晨看着他,眼神很认真,“小雨,慢慢来。工作也好,生活也好,感情也好,都慢慢来。你还年轻,有的是时间。”
黎却雨点点头。他拿起U盘和包,走出公司。
站在写字楼门口,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温度。他拿出手机,给林迟风发消息:“我下班了,准备回家。”
几分钟后,林迟风回复:“好。我也刚下班。需要我接你吗?”
黎却雨想了想,打字:“不用,我自己回去。你直接回家吧,晚上想吃什么?我可以做。”
这次林迟风回复得很快:“你会做什么?”
黎却雨笑了:“煮面,炒青菜,煎蛋。就这些。”
“那我要煎蛋,两个。”
“好。”
他收起手机,走向地铁站。这是第一次,他一个人在下班时间汇入人流——穿着衬衫和西裤的上班族,背着书包的学生,提着菜的老人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,他也一样。
地铁里很挤,他抓着扶手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。突然,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也是在地铁里,也是这么挤,林迟风站在他身后,手臂环着他,像一个人肉护栏。他在看手机,林迟风在看他的后脑勺。
画面很模糊,但很温暖。
原来他们有过这样的时刻。普通的,日常的,拥挤地铁里的一个拥抱。
黎却雨闭上眼睛,让那个画面停留久一点。然后他感觉到,心里某个地方,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是记忆的种子,在黑暗的土壤里,悄悄发了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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