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傍晚就下起了大雪,不多时镇北侯府门前的石狮便白了头,抬眼望去,府内屋顶 连廊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。
西苑的暖阁里,刚从宫中宴会上回来的肖战,换上一身常服在火炉旁喝茶取暖。
严伯一手端着托盘,一手敲门进来,给肖战送来一碗热汤。后面跟着的小厮也端着一个托盘,麻利的把几碟点心果子放到桌上,又默默退下。
严伯一边说话一边亲自把汤递到肖战面前:“侯爷,宫宴上人多客套多,您可能吃不好,挑几块点心垫垫。我还让小厨房煨了汤,您喝碗汤暖暖胃。”
“有劳了,您岁数大了外面天冷雪滑,这种事情,让下面的人做就好。早点回去和家人守岁吧。”说话间,肖战双手接过汤。
“亲自伺候您喝了汤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严伯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,从肖战十几岁自立门户时就跟着他,算是府中的老人了。
这几年相处,他把孑然一身的肖战当自己孩子疼,替他把府中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。但又极有分寸,从来都不倚老卖老。
“严伯,汤很好喝。”肖战吹了吹碗沿,又喝了一小口:“汤我喝了,您也赶紧回去和家人团聚吧。”
“好。”严伯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肖战突然开口。
严伯眼神中略带诧异,停下来转身问:“侯爷,还有什么吩咐?”
肖战踌躇了一息,又问:“二公子那边……”
瞬间反应过来的严伯,忙道:“侯爷,您放心,二公子那边安排妥当了。按您的吩咐给二公子送了体己钱,让他新年打赏下人。哦!您说让给二公子煮的面,以及他爱吃的各色果脯饼饵都送过去了,我看他今晚胃口还行。”
见肖战依然盯着自己不说话,严伯似乎想起来了什么,又说:“二公子的伤已无大碍,消肿了大半,眼见行动越来越自如了,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。”
“嗯。”肖战轻轻点了一下头:“辛苦了,早点回吧。”
严伯看了肖战一眼,带着对他孤独守岁的心疼,抱着托盘出去,又小心的帮肖战关紧了门。
肖战将一碗热汤喝完,听着外面稀稀落落的爆竹声,怔愣了瞬间。随即,他拿起衣架上的大氅,起身推门,寒风瞬间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。
院中红梅在雪中怒放,几点猩红点缀在素白之间,格外醒目。
他向王一博院子的方向看了过去,刚要抬腿。
就在此时,回廊尽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肖战抬眼望去,只见回廊尽头一排灯笼映照下,一人身着水青色锦袍,双手捧着红漆食盒,脚步略显不自然的正朝他这边走来。
王一博。
肖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,几步上前去迎他。脚步迅捷,同时,拿起搭在手臂上的大氅,语气有些冷:“你来干什么?”
只见一个人影向自己奔来,刚待王一博看清来人,就听到对方一声语气不善的质问,似乎是有些生气。
捧着食盒的王一博一时愣在那里,不知道自己该上前还是该退后。
愣神之间,只觉肩上一沉,还有股温暖气息从两侧扑到脸颊上。低头一看,肖战已经把大氅披到了自己身上,又听他声音冷清地问:“给你置办的衣裳里有件白狐裘大氅,没有人拿给你吗?”
王一博抬眼看他,只见他眉头微皱,似乎不高兴,忙说:“有,有的。”离得这么近,动作又有些亲昵,让王一博说话都有些结巴:“我,我想来给二叔送点心,一时着急忘记披了。”
只见肖战的眉头皱的更紧了,王一博心想我这行为多余了,他房里什么没有啊,我的东西都是他给的。他是不是要赶我走啊?是不是怕我冻病了,又给他添麻烦呀?
“进来。”
听清肖战这两个字之后,王一博回过神来,抬眼一看,肖战已经扭头朝房间里走去。
又低头踌躇了一下,王一博抬头看着肖战的背影,抬腿跟上。不过他臀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,所以步子没有肖战那么利索。
这几日感受到了肖战刻意疏远,王一博也知趣地保持着距离。
可今夜是除夕,王一博心思一动,人就来了。
“二叔。”王一博努力跟在肖战身后,微微垂首。
肖战疾行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放缓了步子。
王一博跟在他身后三四步的距离,犹豫着开口解释:“我,我想,除夕夜守岁……你,你就一个人,所以……”
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,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“我……带了些饼饵和果脯来。”
此时的肖战一走到了门口,回头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手指上,那双手本该执笔作画,或抚琴弄弦,而非捧着食盒在这大雪中行走。
见肖战堵在门口,望向自己王一博的心又凉了下来,是不是不欢迎我呀?他刚要开口说,不如我先回去,“ 不如”两字刚一出口就被肖战打断。
“进来吧。”肖战声音平静,似乎又没有什么情绪波动。
王一博先下一喜,连眼神都变亮了,闪着细碎的光芒,朝肖战看了过去。
肖战匆匆与他对视一眼,随即移开目光,推开了房门,大步跨进去。
王一博紧随其后,进了门,又自觉的将门关严实挡住了外面凛冽的寒风。他一手抱着食盒,另一只手将大氅解下来,搭到了架子上,还顺手拍了拍上面几片雪花。
再回过头来向肖战看去,此时肖战已坐到了桌前,用目光示意他坐到另一个矮凳上。
王一博将食盒放到了红木桌上,看到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点心,又一次懊恼自己的多此一举。
他略显沮丧的挪到了矮凳旁,发现矮凳上垫着一个软垫。心想二叔房里的下人伺候的就是仔细呀。
他拘谨的挪过去,只坐了半边凳子。想了想还是将食盒打开,一样一样的将精致的点心果脯摆到了桌子上:“从前在家都是一起守岁,如,如今您出来了,我怕没人陪您,所以,所以带了些吃食……”
这些吃的都是肖战府上供给的,自己借着他的花献了他的佛,难免有些心虚。
出乎意料的是,肖战抓起碟子中的果脯,放到了嘴中,轻咬了一小口。
这让王一博心中的尴尬稍微消散了一些,不知道说什么,自己也便抓了个果脯来吃。
“我记得你的姨娘做点心做的非常好。”肖战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。
王一博惊喜的抬起了头:“二叔还记得?”
他的姨娘,那位温婉的江南女子,不但女工做的好,还做得一手好点心。尤其是芙蓉糕,甜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
“守岁时吃过。”肖战冷清的眉眼中闪出了一丝怀念。
手中的果脯瞬间不甜了,苦涩从王一博心头蔓延开来:“是啊,可惜今年吃不到了。”
“今年有些仓促,”肖战将果脯咽下看向王一博:“等安顿下来,可以想办法将你姨娘接来,以后就能吃到了。”
“真的吗?!”王一博一脸的惊喜,姨娘可以被接到镇北侯府,那简直是太好了,总比在那府里被主母磋磨的好!
王一博自觉失态,立刻收敛了神情,唇角却止不住的微微上扬,又迅速抿平。会不会是二叔随口说一句客套话,自己要当真的话就给他添麻烦了吧?
他把果脯往嘴里塞,缓解尴尬的氛围,又不时抬眼悄悄看向肖战,被发现后又迅速低下头。
“待寻合适的时机。”肖战微微垂眼,不肯直视王一博的眼神。
“在府中可还习惯?”肖战打破沉默,寻了个安全的话题。
“一切都好,多谢二叔照拂。”王一博答得恭敬,“只是...整日闲着,不知能帮上些什么。”
自己荒唐着要进来做男妾,真进来了,总不能真去暖床吧。可无所事事的白吃白喝,又过意不去,又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帮上忙的。
“读书写字,或是抚琴作画,随你。”肖战顿了顿又说,“既然入了府,就不必生疏,有什么需求跟严伯说就行。”
王一博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府上那么多下人,那些粗活也确实帮不上忙。如果强行去做,说不定越帮越忙。
二叔既然应允了自己进府,那就安分守己的呆在这儿,不要惹他生气,他顾着情分,不可能把自己赶出去。
窗外忽然传来密集的爆竹声,夹杂着孩童的欢笑。子时将近,新的一年即将来临。
“烟花好像多起来了,要子时了吧。”王一博轻声说,望向窗外。
肖战随他的目光看去,烟花此起彼伏,将窗户纸染成七彩锦绣。
“小时候,最盼过年。”王一博找着话题,声音在烟花炸响的间隙中飘来,“姨娘会做很多点心,还会亲手给我缝制新衣,我们一起守岁,直到天明。”
肖战沉默,他是被老侯爷带回王家的义子,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事物表现出过喜恶。
“二叔在边关时,如何过年?”王一博忽然问。总得找些话题吧,不能两个人傻傻坐在这里。
肖战收回落在窗棱上的目光,顿了顿才缓缓说:“军中过年,与京城不同。将士们聚在一起,烤火吃肉,唱些家乡的歌谣。”
他眼中带着怀念和向往:“有时也会放烟花,是从北狄人那里缴获的,与中原的不同,响声更大,颜色却单调。”
“二叔...想家吗?”王一博问,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窗外的爆竹声淹没。
肖战没有回答。家?何处是家?是当年王家的府邸,还是如今这冷清的侯府?
那话问出来,王一博也后悔了,他明知道肖战是老侯爷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孤儿,他哪里来的家呀?他肯定不把王家当家,这侯府里就他一个人,算家吗?
“二叔……”王一博想说点什么,找补一下。
此时远处传来浑厚的钟声,一声接一声,共十二响。子时到了!
肖战起身,走向书案。
王一博诧异的盯着他,只见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玉佩,拿回来递给王一博:“压压邪祟。”
王一博怔住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二叔,这...”
“既在我府中,便是我的责任。”肖战将玉佩递给他,“图个吉利。”
王一博双手接过,指尖无意间擦过肖战的手心。那触感微凉,却让两人都顿了一下。
“多谢...二叔。”王一博将玉佩握在手中,也没想明白和责任有什么关系。
烟花在窗外炸响,绚烂夺目。
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,闲聊几句,多数是王一博说的多,但肖战句句有回应。
待新年的烟花声渐渐小了下去,王一博先垂下眼:“时辰不早,侄儿该告辞了。”
肖战迟疑一下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雪大路滑,小心些。”
“嗯。”王一博应了之后,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只听身后一声:“等等。”
王一博愣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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