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时,谢云辞在剧痛中醒来。
肩上的伤口像被烙铁烫过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皮肉疼。他睁开眼,看见熟悉的帐顶——不是栖梧院那顶绣着缠枝莲的,是萧绝主院里的素青纱帐。
昨夜的一切倒灌回脑海。
身份揭穿。父母真相。还有萧绝最后那句没说出口的“否则”。
他撑着想要坐起,却牵扯到伤口,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。
“别动。”
碧荷的声音从床边传来。谢云辞偏过头,看见小丫鬟跪坐在脚踏上,眼圈红肿,手里端着一碗药,还在微微发颤。
“碧荷……”
“王妃……不,公子。”碧荷的眼泪掉进药碗里,“您吓死奴婢了。”
谢云辞看着她哭肿的眼睛,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。这三年,只有碧荷是离他最近的人。知道他怕黑,夜里总会留一盏灯;知道他腕上的旧伤疼,会悄悄去厨房要热水给他敷。
还有那个雨夜——
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去想。那是他这三年里唯一一次放纵,也是唯一一次后悔。可碧荷什么都没说,第二天还是那个安静本分的丫鬟,仿佛那夜床榻间的喘息和眼泪都只是一场梦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哑声说,“药给我吧。”
碧荷扶他坐起,小心翼翼喂药。药很苦,谢云辞却喝得面不改色——这些年喝过的药比饭还多,早习惯了。
“王爷呢?”他问。
“天没亮就去上朝了。”碧荷压低声音,“走前吩咐,让您好好养着,西院不必去了,但……也不能出这个院子。”
软禁。
谢云辞扯了扯嘴角。意料之中。萧绝那样的人,怎么可能完全信他。
“还有,”碧荷声音更小了,“陈侍卫一早就带人出去了,说是奉王爷命去查什么事。”
查谢家流放的事。查耶律宏手里的人。
谢云辞握紧了被角。三年了,他终于等到有人去查。可查出来之后呢?若萧绝真能救出父母……他该拿什么还?
他不敢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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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太医又来换药。
伤口比昨夜看着更骇人,皮肉外翻,边缘已经红肿化脓。太医清理时,谢云辞咬着布巾,冷汗浸湿了鬓发,却一声没吭。
“公子忍忍,”太医动作很轻,“这箭上有倒钩,刮掉了一块肉。所幸没伤到筋骨,养上一两个月便能愈合。”
一两个月。谢云辞心里算着日子。耶律宏下个月十五又会送“东西”来,他若不能按时传递消息……
“太医,”他忽然开口,“有没有能让伤口好得快些的方子?”
太医愣了愣:“有是有,但药性猛烈,疼痛会加倍……”
“用那个。”
“公子,这……”
“用。”谢云辞抬眼看他,眼里是太医看不懂的决绝,“我赶时间。”
太医叹了口气,从药箱底层取出个小瓷瓶:“这是军中用的金疮散,掺了曼陀罗和蝎毒,能催生新肉,但敷上如万蚁啃噬,常人受不住。”
“受得住。”
谢云辞接过瓷瓶。碧荷想说什么,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药粉洒在伤口上时,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。确实如万蚁啃噬,又像无数根针扎进肉里,疼得他眼前发黑,指甲掐进掌心,血珠从指缝渗出来。
碧荷跪在床边哭,却不敢碰他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阵剧痛才慢慢退去,变成持续的火烧火燎。谢云辞松开牙关,布巾上已经咬出了血印。
“公子何苦……”碧荷哭着给他擦汗。
“有些事,”谢云辞喘着气说,“比疼重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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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碧荷连忙起身,刚收拾好药箱,门就被推开了。萧绝一身朝服站在门口,显然是刚下朝就直接过来了。
他看了眼谢云辞苍白的脸,又看了眼太医手里的瓷瓶。
“用金疮散了?”
“是……公子执意要用。”太医躬身道。
萧绝走到床边,掀开纱布看了一眼。伤口已经止血,边缘开始收缩,但红肿未消。他抬眼看向谢云辞:
“这么着急好起来,是想做什么?”
谢云辞垂下眼。
“下个月十五,耶律宏的人会来。”
“来哪儿?”
“城西土地庙,卯时三刻。”谢云辞的声音很平静,“每次都是那里。我若不去,或传递的消息他不满意,他就会……”
就会送来父亲的手指,或母亲的头发。
后面的话他没说,但萧绝听懂了。
屋子里安静了片刻。太医和碧荷识趣地退了出去,关上了门。
“你传递消息的方式?”萧绝问。
“琴谱。”谢云辞说,“《鹤唳松风》的谱子,在某些音旁做标记。高音代表兵力,低音代表粮草,休止符的位置是布防薄弱处。”
萧绝的眼神深了深。
“所以你在西院学琴……”
“是,我必须学会。不然交上去的谱子漏洞百出,耶律宏不会信。”谢云辞苦笑,“可我也只能做到形似,云裳姑娘第一日就听出来了。”
云裳。
萧绝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你和云裳,私下有过接触吗?”
“没有。”谢云辞摇头,“她只教琴,从不多话。但我总觉得……她像是知道什么。”
“知道你是男子?”
“不止。”谢云辞回忆着那些细节,“她看我的眼神,不像看一个王妃,也不像看一个学生。更像……更像在确认什么。”
确认什么?
萧绝想起云裳入府的经过——三年前,他刚承袭王爵不久,云裳拿着先帝的手谕找上门,说愿入府为琴师,换取庇护。他查过她,江南孤女,父母双亡,琴艺冠绝,身世清白得毫无破绽。
可就是太清白了,反而可疑。
“她腕上有道疤,”谢云辞忽然说,“在腕骨内侧,像是握琴时被人从背后袭击留下的。那样的伤……不像是寻常恩怨。”
萧绝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叩。
“你休息吧。”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下个月十五,本王会安排。”
“王爷,”谢云辞叫住他,“若……若查到我父母确实在耶律宏手里,您打算如何?”
萧绝回头看他。
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谢云辞脸上。他靠在床头,肩上的纱布渗着血,脸色苍白如纸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里面是全然的孤注一掷。
这样一个眼神,让萧绝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——父亲刚死,母亲病重,他孤身一人站在灵堂里,看着那些来吊唁的、或真或假的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活下去,然后让所有仇人付出代价。
“若查实,”萧绝缓缓开口,“本王会让他们活着回来。”
谢云辞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但耶律宏不会轻易放人。”萧绝继续说,“所以下个月十五,你必须去土地庙。不过这一次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传递的消息,由本王来定。”
“王爷是要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萧绝的声音很冷,“耶律宏想要王府的情报,本王就给他情报。只不过这情报,会带着他一步步走进陷阱。”
谢云辞看着他。
许久。
轻轻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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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绝离开后,碧荷才敢进来。她端着一碗白粥,一小碟酱菜,眼睛还红着。
“公子吃点东西吧。”
谢云辞没什么胃口,但还是接过了碗。粥熬得很烂,入口温热,可他吃了几口就觉得胃里翻涌,又放下了。
“公子,”碧荷跪在床边,声音很小,“昨夜您昏迷时,一直喊疼……还喊了‘阿姐’。”
谢云辞的手一僵。
“奴婢知道,公子心里苦。”碧荷的眼泪又掉下来,“可您不能再这样糟蹋自己了。若是……若是大小姐还在,她该多心疼。”
阿姐。
谢云辞闭上眼。是啊,若是阿姐还在,看见他这副样子,一定会哭的。阿姐从小就爱哭,他爬树摔了,她哭;他练武受伤,她也哭。父亲总说云舒性子太软,不像将门之女。
可就是那样软的阿姐,在谢家倒下的那日,握着他的手说:“阿辞,活下去。谢家不能绝后。”
然后她穿上那身早就备好的嫁衣,替他坐上了去江南的马车——那是谢家早就定下的一门亲事,对方是江南富商,不知谢家已倒,还在等着迎娶谢家大小姐。
阿姐用自己,为他换了一条生路。
三个月后,江南传来消息:谢云舒在出嫁途中染病身亡。他知道,那是阿姐最后的成全——用一个死人的身份,彻底斩断所有追查的线索。
“碧荷,”谢云辞睁开眼,声音很轻,“你说,我阿姐她现在……会在哪儿呢?”
碧荷愣了愣:“大小姐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她没死。”谢云辞说,“我知道。她那样聪明的人,一定有办法活下去。”
只是他找不到她。三年来,他暗中托人寻遍江南,却杳无音信。阿姐就像一滴水,消失在人海里。
“公子,”碧荷犹豫着开口,“有件事……奴婢一直没敢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年春天,奴婢去城西采买,在绸缎庄里……看见一个背影,很像大小姐。”碧荷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奴婢追出去,人已经不见了。但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虽然蒙着面纱,可那双眼睛……奴婢不会认错。”
谢云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没看错?”
“奴婢不敢确定,但……真的很像。”碧荷低下头,“奴婢当时没敢声张,怕给公子惹麻烦。后来再去那家绸缎庄,掌柜的说那位夫人是外地客,早就走了。”
外地客。夫人。
谢云辞握紧了拳。若真是阿姐,她嫁人了?过得好吗?知不知道他和父母还活着?
无数问题涌上来,却没有一个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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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忽然传来鸟鸣声。
谢云辞抬眼望去,看见一只灰雀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往屋里看。碧荷起身去赶,灰雀扑棱棱飞走了,却从羽毛间掉下个小东西。
是一枚铜钱。
很普通的铜钱,可串着它的红绳打了特殊的结——是谢家暗卫常用的平安结。
谢云辞浑身一僵。
碧荷捡起铜钱递给他,他接过来,指尖在绳结上摩挲。确实是谢家的打法,只有他和阿姐会。
“公子,这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谢云辞将铜钱攥在手心,“你去看看药煎好了没。”
碧荷退下后,谢云辞摊开手掌。铜钱在手心里微微发烫,他翻过来,看见背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——
“安,待。”
是阿姐的字迹。
她还活着。她知道他在哪儿。她在让他等。
谢云辞将铜钱贴在胸口,闭上眼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三年了。他终于等到了一点回音。
哪怕前路仍是刀山火海,至少他知道,这世上不是只剩他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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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时,陈溟回来了。
他直接进了主院书房,萧绝正在看一张边关地图。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抬。
“查到了?”
“是。”陈溟压低声音,“三年前谢家流放队伍的押送官还在,人就在京郊庄子上养老。属下问过,他说流放途中确实遭遇过北狄游骑突袭,死了十几个囚犯,但谢霆夫妇的尸首没找到。”
萧绝的手指在地图上顿了顿。
“还有,”陈溟继续说,“北狄那边的暗线传回消息,耶律宏身边确实有两个中原人,一男一女,被关在王帐后的地牢里。男的……缺三根手指,女的少只耳朵。”
屋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萧绝缓缓放下手里的笔。
“什么时候传回来的?”
“今日午时。暗线用信鸽传的,消息可靠。”
萧绝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暮色四合,最后一抹余晖正从天际褪去。
他想起谢云辞那双眼睛——里面是全然的孤注一掷,是三年绝望里开出的一点希望。
“下去吧。”他说,“让暗线继续盯着,别惊动耶律宏。”
“是。”
陈溟退下后,萧绝又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天彻底黑了。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,在夜风里轻轻摇晃。
他转身,推开门,穿过回廊,走向主院正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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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点着灯。
谢云辞靠在床头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听见脚步声时飞快地往被子里藏了藏。但萧绝眼尖,已经看见了——是一枚铜钱,串着红绳,打着特殊的结。
“谁送来的?”他问。
谢云辞沉默了一瞬,没有瞒他:“一只灰雀。是阿姐的暗号。”
“你阿姐还活着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谢云辞摊开手,露出那枚铜钱,“但她让鸟送来了这个。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‘安,待’。”
萧绝接过铜钱看了看。确实是谢家的手艺,那种绳结,只有自己人认得出来。
他把铜钱还给他。
“陈溟查到了。”他在床边坐下,“你父母确实在耶律宏手里。地牢,一男一女,男的缺三根手指,女的少只耳朵。”
谢云辞的手猛地收紧,铜钱硌进掌心。
“还活着?”他的声音在抖。
“还活着。”
谢云辞闭上眼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三年了,他终于确认父母还活着。虽然活着受罪,但活着就有希望。
他睁开眼,看着萧绝。
“王爷打算怎么做?”
萧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,掀开谢云辞肩上的纱布看了看——伤口在愈合,金疮散起效了。
“下个月十五,你照常去土地庙。”他放下纱布,“但你要给的不是假消息。”
谢云辞一愣。
“是真消息。”萧绝看着他,“一份能让耶律宏信以为真、会亲自带兵出击的消息。”
“你要诱他深入?”
“不是深入。”萧绝的声音很冷,“是送死。”
他起身,从书案上取过一张地图,铺在谢云辞面前。图上标注着边关山川关隘,在几处要害位置画了红圈。
“这些地方,我会调兵布防。你告诉耶律宏,镇北王府空虚,边关主力调往东线,西线防守薄弱。”萧绝的手指落在一个红圈上,“他若信了,必会亲率精锐从此处突入。”
谢云辞盯着那处红圈——那是绝地,两边是悬崖,中间是峡谷,一旦进入,退路一封就是瓮中捉鳖。
“可他若不来呢?”他问。
“他会来。”萧绝说,“因为他手里有你父母,他以为有了把柄。他以为你会帮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你之前传了三年假消息,他应该已经起了疑心。这次给他真消息,他反而会信。”
谢云辞听懂了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赌的是耶律宏的贪心,赌的是他的自负,也赌的是——萧绝的判断。
“王爷,”他抬起头,“若成了,我父母能活着回来吗?”
萧绝看着他。
烛光里,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,可眼睛里的光却亮得灼人。那是一无所有的人,最后一点希望。
“若成了,”萧绝缓缓开口,“本王亲自去接他们回来。”
谢云辞怔住了。
他没想到萧绝会这样说。亲自去接——那是多大的承诺。
“王爷不怕我在最后关头反水?”他问。
萧绝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手,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掖了掖。
“睡吧。”他站起身,“还有二十天,你先把伤养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“谢云辞。”
“……嗯?”
!
“你说的那个平安结,你阿姐送来的那只灰雀。”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“本王信你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谢云辞坐在床上,攥着那枚铜钱,许久没有动。
窗外夜风呜咽。
他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“安,待”两个字。
安。待。
他在等。
等父母回家,等阿姐现身,等那一箭之后,所有被撕开的、被看清的、被相信的东西,有一个结果。
夜深了。
他把铜钱贴在胸口,慢慢躺下。
肩上的伤还在疼,可心里的某个地方,第一次不那么空了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,清辉满地。
这一夜,他睡得比三年来任何一夜都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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