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,流言已如野火燎原。
栖梧院里,谢云辞看着碧荷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——那是今早送来的燕窝,碗底沉着明晃晃的砒霜。碧荷的手抖得厉害,瓷片割破了指尖,血珠滴在青砖上,一点一点,像开败的梅花。
“别收了。”谢云辞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碧荷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公子,他们……他们容不下这个孩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丫鬟的轻巧,不是嬷嬷的沉稳,而是靴底踏在青石上特有的重量感——萧绝来了。
门被推开时,晨光涌进来,照亮了地上那滩混着血和毒的药渍。萧绝的目光扫过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。
他身后跟着陈溟,还有礼部的一位老侍郎——姓周,三朝元老,最重礼法。
“都出去。”萧绝开口。
陈溟带人退下,关上门。周侍郎却站着没动,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碧荷,又看了眼谢云辞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王爷,”周侍郎拱手,“此事关乎王府体统、朝廷颜面,老臣必须在场。”
萧绝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算是默许。
屋子里死寂。碧荷伏在地上,肩膀微微颤抖。谢云辞站起身,将碧荷挡在身后——这个下意识的动作,让周侍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两个月身孕,”萧绝看着碧荷,声音很平,“孩子是谁的?”
碧荷的眼泪掉下来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。
“本王在问话。”萧绝的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是……”
碧荷刚开口,却被萧绝抬手止住。
他看着碧荷,又看了眼谢云辞,忽然道:“是本王的。”
周侍郎浑身一震。
谢云辞也愣住了,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绝。
“王爷……您说什么?”周侍郎的声音都在抖。
萧绝走到主位坐下,神色平静:“那夜本王酒醉,做了糊涂事。碧荷是王妃的贴身侍女,本王酒后失德,污了她的清白。”
周侍郎脸色铁青:“这……这从何说起?王爷何时……”
“一个多月前。”萧绝打断他,“本王在军中议事,回府时已近子时,喝了些酒。路过栖梧院后巷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本王记不太清,但醒来时,碧荷就在身边。”
周侍郎看向碧荷:“姑娘,王爷说的可是真的?”
碧荷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她知道萧绝在说什么——他在用自己的名声,替她和谢云辞背下这个孩子。这样一来,孩子就不是谢云辞的,不是兄妹乱伦的孽种,而是王爷酒后乱性的意外。
可这样一来,萧绝的名声就毁了。
“奴婢……”碧荷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说实话。”萧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听不出情绪。
碧荷闭上眼,眼泪滚滚而下。
“……是。”
这一个字,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。
周侍郎倒退一步,脸色铁青。他看了看萧绝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碧荷,最后目光落在谢云辞身上——王妃的脸色苍白如纸,站在那里,摇摇欲坠。
“王爷!”周侍郎猛地提高声音,“您可知自己在做什么?酒后乱性,污了王妃的贴身侍女,这事若传出去……”
“所以本王要纳她为侧妃。”萧绝的声音很平,“给她名分,给孩子名分。”
周侍郎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行?她只是一个丫鬟……”
“她肚子里怀的是本王的骨肉。”萧绝看着他,“周大人,本王的孩子,难道要让他顶着私生子的名头长大?”
周侍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况且,”萧绝继续说,“碧荷虽是丫鬟,但她父亲是谢家远房表亲,为国战死沙场。本王纳她,一是弥补过错,二是告慰英灵——这个说法,周大人觉得如何?”
周侍郎沉默了。
他看着萧绝,又看看碧荷,再看看谢云辞。许久,长叹一声。
“王爷既已决断,老臣……遵命就是。”
他退下后,屋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碧荷还跪在地上,哭得直不起身。谢云辞走过去,想扶她,却被萧绝的眼神制止了。
“你们两兄妹,”萧绝看着他们,“有话等会儿再说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碧荷,”他背对着她,“从今日起,你是侧妃,不是奴婢。该有的体面,本王会给你。但你要记住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是谢家的人,不是本王的妾。这个孩子,是谢家的血脉,本王会给他名分,但不会认他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碧荷的眼泪又涌出来,她看着谢云辞,嘴唇颤抖:“公子……王爷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云辞闭上眼。
萧绝用自己的名声,换了他和碧荷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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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镇北王府张灯结彩。
侧妃之礼办得格外隆重——八抬花轿从西厢院起,绕王府一周,再抬进正院。喜宴摆了三十桌,请了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和命妇。萧绝一身喜服坐在主位,谢云辞穿着王妃的正装坐在他身侧,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一切都按正三品的仪制来,甚至比许多人家娶正妻还要气派。
花轿落地时,礼乐齐鸣。碧荷穿着一身粉红嫁衣,盖着盖头,被两个嬷嬷扶着跨过火盆、迈过门槛。喜堂里宾客云集,目光各异——有好奇的,有鄙夷的,也有等着看笑话的。
谢云辞看着碧荷一步步走来,手在袖中攥成了拳。他知道盖头底下那张脸一定苍白如纸,知道碧荷此刻一定怕得发抖。可他不能动,不能说话,只能坐在那里,扮演一个宽容大度的王妃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司仪的声音拖得很长。碧荷在嬷嬷的搀扶下转身,对着堂外的天地躬身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高堂位上供着萧家先祖的牌位。碧荷又拜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萧绝站起身,走到碧荷面前。两人相对而立,一个玄衣如墨,一个粉妆似霞。碧荷的盖头轻轻晃动,萧绝微微颔首——这个礼,行得敷衍,但也算全了礼数。
礼成。
宾客们开始敬酒,说些恭喜的场面话。谢云辞端着酒杯,一桌一桌敬过去,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。
敬到太子那桌时,气氛格外微妙。太子端着酒杯,似笑非笑:“皇弟真是风流,连王妃身边的贴身丫鬟都不放过。”
萧绝举杯:“酒后糊涂,本王认了。”
“认了?”太子挑眉,“皇弟倒是个敢作敢当的。只是不知弟妹——王妃心里可好受?”
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谢云辞。
谢云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,随即露出温婉的笑容:“王爷既然认了,妾身还能说什么?碧荷伺候我多年,如今有了王爷的骨肉,也是一段缘分。妾身只盼她平安生下孩子,往后……都好好的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太子笑了笑,没再多言。
宴至半夜才散。
宾客们陆续离开,王府渐渐安静下来。谢云辞站在廊下,看着西厢院的方向——那里灯火通明,是新人洞房。
可他心里清楚,萧绝不会去。这场婚礼是做给外人看的戏,戏演完了,就该散场了。
“王妃还不休息?”
身后传来萧绝的声音。谢云辞回头,看见他一身喜服未换,站在月光下,眼里带着倦意。
“王爷不也没休息?”
萧绝走到他身边,也看向西厢院:“这场戏,演得如何?”
“很真。”谢云辞低声说,“真到……连我都快信了。”
萧绝笑了,笑意很浅: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”他顿了顿,“三日后,出发去土地庙。东西都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谢云辞从袖中取出那份琴谱,“标记都按王爷说的改了。”
萧绝接过,借着月光看了片刻,点点头。他将琴谱还给谢云辞。
“碧荷的事,委屈你了。”
谢云辞摇摇头:“不委屈。王爷用自己的名声,换了她和孩子的命,我……我该谢王爷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萧绝看向他,“她是你妹妹,肚子里是你谢家的血脉。本王这么做,不只是为你。”
谢云辞沉默了。
月光下,两人并肩而立,看着西厢院的灯火。
“王爷,”谢云辞忽然问,“若有一日,这一切都结束了……您会如何处置我?”
萧绝沉默了很久。
“等结束了再说。”他最终答,转身往书房走去,“夜深了,去休息吧。”
谢云辞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。夜风很凉,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拢了拢衣襟,转身往栖梧院走。
路过西厢院时,他看见碧荷房间的灯还亮着。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坐在桌前,一动不动。
他停下脚步,想进去看看,可最终只是站了片刻,便离开了。
有些坎,得自己过。
有些路,得自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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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栖梧院时,屋里点着灯。谢云辞推门进去,看见妆台上放着一个锦盒——不是王府的东西,锦盒很旧,边角都磨白了。
他走过去打开,里面是一对银镯子,款式很老,但擦得很亮。镯子底下压着张纸条,字迹娟秀:
“阿兄,珍重。”
是碧荷的字。
谢云辞拿起镯子,镯子很轻,内侧刻着小小的“平安”二字。他认得这对镯子——是碧荷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她从来舍不得戴。
现在,她留给了他。
谢云辞握着镯子,在妆台前坐了很久。烛火噼啪响着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很孤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三更天了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而前路,依旧漫漫。
婚礼这场戏终于写完了!萧绝用最隆重的方式给了碧荷体面,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但这场婚礼背后的代价是什么?谢云辞和碧荷的关系将何去何从?三日后土地庙之约,真正的较量就要开始了。欢迎在评论区讨论接下来的剧情走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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