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三,霜降后第三日。
子时刚过,西厢院灯火通明。碧荷的痛呼声划破寂静,惊起栖梧院里刚歇下的谢云辞。
他披衣冲出门时,正撞上匆匆赶来的孙药官。后者面色凝重,只匆匆一句“要生了”,便带着稳婆进了西厢院。
谢云辞被拦在门外。
隔着一道门,碧荷的痛呼声一声比一声凄厉,像刀子剜在他心上。
那是他的妹妹。
那是怀着他骨肉的妹妹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惨烈的尖叫后,里面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。谢云辞心头一紧,正要推门,稳婆冲了出来,满脸是汗:“不好了!侧妃血崩!”
谢云辞眼前一黑。
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,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。
屋里血腥气浓得呛人。碧荷躺在床上,脸色惨白如纸,身下的褥子已被鲜血浸透,还在不断往外渗。她睁着眼,眼神涣散。
“碧荷!”谢云辞扑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、湿冷。
碧荷的眼珠动了动,看向他,嘴唇微颤:“公子……孩子……保住孩子……”
“你会没事的!”谢云辞嘶声喊道,“太医马上就到!”
太医几乎是跑着进来的。萧绝紧随其后。
“都让开!”太医推开众人,上前查看。片刻后,他的脸色比碧荷的还白。
“血崩不止,脉象已微……”他看向萧绝,“王爷,老臣尽力,但若要保命,需用金针封穴止血,刺心脉三穴——膻中、鸠尾、巨阙。稍有差池,人立时便绝!”
“用。”谢云辞一字一句,“无论什么法子,保住她。”
萧绝看向太医:“用金针。本王在这里看着。”
太医咬牙点头,取出金针。
第一针,膻中。碧荷浑身剧震。
第二针,鸠尾。她整个人弓起又落下。
第三针,巨阙。她猛地攥紧谢云辞的手,指甲掐进他肉里,然后不动了。
屋里一片死寂。
太医把着碧荷的脉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:“脉……脉停了……”
谢云辞眼前一黑。
就在这时,萧绝一步上前,一掌拍在碧荷心口,内力如潮水般涌入。
“起来。”他沉声道,“本王让你起来。”
碧荷的身体猛地一颤,一口淤血喷出。
太医急忙再去把脉,喜极而泣:“有了!脉又动了!”
谢云辞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一炷香后,血似乎止住了。众人刚要松一口气,碧荷忽然浑身一颤,身下又是一股鲜血涌出,比前两次更猛!
“不好!又崩了!”稳婆惊叫。
太医的脸色彻底白了:“王爷,老臣……无能为力了……”
谢云辞只觉得天塌了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谢霆拄着拐杖,林婉被人搀扶着,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“闺女!”谢霆扑到床边,看见满床的血,老泪纵横,“闺女你不能死!”
林婉跪在床边,颤抖着手解开碧荷的衣领——那片枫叶状的淡红胎记,在烛火下清晰可见。
“是她……是她……”林婉的眼泪夺眶而出,“霆哥!她是当年那个孩子!”
谢霆浑身一震。他看着那片胎记,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跪向萧绝。
“萧王爷!”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一下,两下,三下,磕得皮开肉绽,鲜血顺着眉骨流下,“求您救救我闺女!我谢霆愿给您当牛做马!这辈子还不清,下辈子接着还!”
林婉也跪了过来,泪流满面,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:“王爷,老身给您跪下了!这条老命,您要就拿去!只求您救救她!”
两位老人跪在地上,额头磕得血肉模糊,泪和血混在一起。
谢云辞跪在萧绝面前,紧紧抓着他的衣摆,说不出话来,只是不停地磕头。
萧绝低头看着他,又看看那两个还在磕头的老人,沉默了很久。
“别磕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难得地软了下来,“本王救。”
他站起身,看向太医:“金针再试一次。本王以内力护她心脉。”
太医惊道:“王爷!这会使您内力大损——”
“少废话。”萧绝打断他,双掌已抵在碧荷后心,内力源源不断涌入。
太医咬牙,重新取针。
一炷香。两炷香。三炷香。
萧绝的脸色越来越白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,嘴角渗出血来。
“王爷!”陈溟惊呼。
“闭嘴。”萧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谢霆和林婉跪在一旁,不停地磕头,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得看不清脸。
谢云辞紧紧握着碧荷的手,泪流满面:“碧荷,撑住……你刚认了爹娘,不能就这么走了……”
“闺女……”谢霆颤声唤道,“爹在这儿……你睁开眼看看爹……”
林婉哭着唱起了童谣:“月儿明,风儿静,树叶遮窗棂啊……”
血,终于止住了。
一个时辰后,太医长舒一口气,瘫软在地:“侧妃的命……保住了。”
谢霆和林婉相拥而泣。谢云辞瘫坐在床边,浑身被汗浸透。
萧绝缓缓收回双掌,脸色白得像纸,身形晃了晃。
“王爷!”陈溟急忙扶住他。
“无妨。”萧绝推开他,声音虚弱,“半条命而已。”
“哇——”
一声响亮的啼哭,从产婆怀里传来。孩子生了。
产婆抱着襁褓上前:“恭喜王爷,是个哥儿!”
谢云辞接过孩子。那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,哭声响亮。他抱着孩子,走到碧荷床边,轻轻放在她枕边。
碧荷缓缓睁开眼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。
“孩子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我的孩子……”
谢霆和林婉围过来。谢霆看着碧荷,嘴唇颤抖,终于喊出那声憋了十几年的呼唤:
“闺女……”
碧荷怔住了。她看看谢霆满脸的血,看看林婉哭肿的眼,再看看谢云辞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。
林婉握住她的手,泪流满面:“孩子,你是谢家的骨肉。我们找了你十几年……没想到,你就在眼前。”
碧荷的眼泪汹涌而出。她看着谢霆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手,看着林婉空荡的左耳,看着他们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,忽然放声大哭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
这一声,叫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心。
萧绝一直站在门口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许久,他走进来,站在床边。
“碧荷,你既已认祖归宗,便是谢家的小姐。这孩子,记在王妃名下,为镇北王府嫡长子。”
谢云辞浑身一震,抬头看他。
萧绝与他对视,目光平静如水:“怎么,你不愿意?”
“我……”谢云辞喉头哽住。
“他是谢家的血脉,也是王府的嫡子。”萧绝打断他,“嫡长子的名分,够不够?”
谢云辞低下头,紧紧抱着孩子,泪如雨下。
够了。太够了。
谢霆和林婉又要跪,被萧绝一把扶住。他扶住他们的时候,身形又晃了晃。
“将军不必如此。”他说,“你们一家人团聚,好好说说话。”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:
“这孩子,叫‘念’。谢念。念着该念的人。”
门关上的一瞬,他又晃了晃,扶住了门框。
“王爷——”陈溟上前。
“回去。”萧绝打断他,扶着墙,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中。
那一夜,谢霆和林婉守在碧荷床边,一夜未眠。
谢霆坐在椅中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碧荷,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手,虚虚地握着她的手。
林婉握着碧荷的另一只手,轻轻哼着童谣,一遍又一遍。
碧荷在睡梦中微微蹙眉,她便立刻凑过去:“闺女不怕,娘在这儿……”
谢云辞抱着孩子,坐在一旁。他看着这一幕,看着爹娘额头上的伤口,看着碧荷苍白的脸,看着怀里小小的婴孩,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又想起萧绝离去时的背影。想起他苍白的脸。想起他嘴角的血。想起他说“半条命而已”。
那个人,用自己的半条命,换了他妹妹的命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那小小的脸皱巴巴的。
“念儿……”他轻声唤道,“你叫谢念。念着该念的人。”
孩子咂了咂嘴,继续睡。
窗外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碧荷大出血,差点没命。谢父谢母跪地哀求,愿给王府当牛做马——那一声声磕头,磕碎了谁的心?
可她还是撑过来了。
因为爹娘在喊她,哥哥在守她,孩子在等她。
萧绝说,孩子记在王妃名下,为嫡长子。
他给了这孩子一个名分,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。
谢霆和林婉守了一夜,眼睛都不敢眨。
失散十几年的女儿,终于回到了身边。
虽然残缺,虽然迟来,但终究是团圆了。
下一章,云裳的秘密该揭开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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