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丞相府外的风刮得紧,檐铃在风中摇晃出细碎的响声。
王一博踩着月光踏入府门,肩上还沾着寒气,与一丝沈府书房里淡淡的墨香。
新房内暖得像春日午后,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,驱散了夜的寒意。
肖战一身绯色寝衣,衣襟微敞,坐在书案前翻着一卷书,灯光映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
舒晚蹲在案边拨弄烛火,火苗跳动间,她的影子在墙上摇曳,嘴里低低叹着气。
肖战抬眼,目光淡淡扫过她:“你有事没事?没事滚出去?”
舒晚直起身子,故意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,扁着嘴道:“您凶我!您成婚了就开始凶我,您忘了是谁陪您度过那些难捱的日夜吗?”
肖战似乎心情不错,没有训斥她,只低头继续在奏折上批注今晨文枢院送来的文书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王一博走到门口时,正听见舒晚委屈的声音:“我那么小就跟着您,您现在成婚了就不要我了,哼,那我明日就自请回窟里去……”
她说着,眼里却闪过一抹狡黠,显然早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。
“啧!再胡说……”
肖战忍无可忍,只是话音未落,王一博已经推门走了进来。
灯火摇曳,将他的神情映得明灭不清,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与不易察觉的戒备。
他扫了暗前的肖战与舒晚一眼,“看来,我回来的不是时候!”
屋内的暖意,在这一句里,莫名冷了半分。
舒晚站起身,动作慢吞吞的,不情不愿地朝着王一博行了一礼,声音里带着几分敷衍:“见过姑爷。”
王一博挑了挑眉,语气里含着明显的阴阳:“舒姑娘,你一个乾元深夜待在坤泽房里,是不是有些不妥?”
舒晚原本就因为早膳时,肖战被逼着喝下避子汤对王一博心怀怨怼,此刻听他这般夹枪带棒,火气“噌”地一下窜了上来。
“我跟着阿战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!”
“舒晚!”肖战语气骤然冷了下来,笔尖在奏折上重重一顿,“退下!”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舒晚不服气地抬高声音,“既然少将军觉得娶我家大人吃了亏,那就请移步厢房,那里被褥也是现成的,少拿避子汤这类的腌臜之物恶心他!”
王一博没理会她,径直脱了靴子,在肖战对面坐了下来。
他并未刻意释放乾元信香,可面对才被自己标记过的坤泽,气息便不受控地漫出,带着温热的安抚意味,悄然裹住肖战,像无声的圈禁与占有。
肖战指尖微麻,心神不自觉地软了一瞬。可那信香中浓烈的酒气,又让他蹙起了眉头。
“你喝酒了?”他抬眸问。
“遇见了汪泽,喝了两杯!”王一博答得随意,手指在膝上轻敲。
“汪泽?”肖战眉心微动,似在思索,“汪文渊之子?他可是跟你提起了年后调往云州的事?”
汪文渊是朝中礼部侍郎,其子汪泽与王一博有几分交情,常在酒肆诗会碰面。
云州地处西南边陲,民风剽悍,调任那里虽算升迁,却也是苦差,需常年巡视边境、安抚土司。
肖战将他调任原因无他,这人正是当初帮王一博暗中为沈今月化名庚帖、暗行科考之事的助力之一。
王一博显然也想透了这层关节,听他问起,目光倏然一沉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他本就因我受牵连,如今向我求助,有何错处?丞相大人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,网开一面?”
“不能!”
肖战没有多解释,抬手从火盆上提起铜壶,倒了一杯热茶,他将茶不疾不徐推到王一博面前。
王一博冷冷地盯着他,眉眼间压着未散的怒意。
舒晚站在一旁,见状愈发不满,刚要开口替肖战辩驳,肖战抬手止住。
“出去!”
舒晚抿了抿唇,觉得无趣,狠狠剜了王一博一眼,转身摔门而出。
寒风呼啸着灌入,卷起案上几页未收的策论,王一博本就满肚子火,见肖战被冷风激得一抖,越发恼怒,大喝:“把门关上,也不怕冻着你家主子!”
门“砰”地合拢,将冷意隔绝在外。
王一博唇角勾起一抹讥诮:“你这位舒姑娘,可真没规矩,一点也看不出是丞相大人亲手调教出来的人。”
肖战执杯的指尖微微一顿,目光投向案角跳动的烛火,淡声道:
“她与旁人不同。当年我在冬玄岭被追杀,是她替我引开‘狐狼犬’,被活生生咬断右臂。”
王一博神色闪了闪,脑中闪过舒晚惯用左手持剑,右手总藏在袖中的画面,下意识问:“那她的右手……”
“我寻了‘医谷’沈归鹤。”肖战语气依旧平稳,却透出说不出的凄凉,“给她用玄铁铸骨,一个姑娘家,总不能一直残缺着。”
王一博沉默了半晌,目光沉沉落在肖战的侧脸上,那抹淡然背后,是无人能窥的过往与深藏的护持。
他很想听他继续说下去——狐狼犬不是寻常猎犬,而是杀手组织“影窟”豢养的专属猛兽。
那畜生凶悍至极,且极通人性,能分辨目标的气味,咬死就不会撒手。
在影窟,狐狼犬地位极高,除非是极为难对付的目标,否则绝不会动用。
肖战当年是怎么招惹到影窟这样的杀手组织的?
还有“医谷”沈归鹤——此人医术通神,可性情古怪孤僻,求到他的人,不死也要脱层皮。
当年他外祖病重,外祖母亲自前往云梦泽,在谷外跪了三日才得见一面。
为请沈归鹤出谷,外祖母替他试了整整三个月的剧毒,最后虽请得神医,自己却元气大伤,一病不起,不到一年便撒手人寰。
所以,肖战当年究竟付出了什么?
见肖战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,王一博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,语气带着刻意的刺激:“你对那舒姑娘既然感情一般,留在身边也无妨。日后我要纳今月,你也有你的知心人,这样安排,也没什么不好!”
肖战握着茶盏的手一顿,茶盏微微倾斜,滚烫的茶水泼在自己手背上。
王一博眼疾手快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对着外头喊道:“来人,取烫伤膏来!”
肖战猛地甩开他,站起身径直走向床榻,声音冷淡至极:“无碍,我先睡了。汤池温着,你泡泡再歇下吧。”
王一博看着他的背影,灯火映出他肩线的冷硬,他忽的勾起一抹笑,心里这才舒坦了一些。
王一博从汤池出来,身上还带着湿热的水汽,径直上了床,毫不客气地挨着肖战直直躺下。
肖战睡在里侧,侧身朝里,背脊线条在薄被下若隐若现。
“你恼了?”王一博侧过头,看着肖战的背影,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,“你让人砸了沈府,我还没找你兴师问罪,你倒是先恼了。”
肖战没有立刻回答,片刻后才缓缓转过身来。
旖旎的信香瞬间扑面而至,浓郁而温热,像无形的丝线将人牢牢罩住。
他的脸凑得极近,近到王一博能看清他雪白脸颊上的绒毛。
这张脸实在太美,美得近乎锋利,既冷又媚,让人一时忘了呼吸,更忘了推开。
“王一博,我肖战不屑做这样的事!我想要的,权势也好,乾元也罢,我都会凭自己的本事去争、去抢,从不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。你觉得,沈今月……配做我的对手吗?”
“你胡说什么……”
王一博喉结微动,话未说完,肖战的唇便压了上来。
唇齿相贴的瞬间,结契的乾元与坤泽仿佛被点燃了引线,乾元的信香霸道炽烈,坤泽的气息柔韧缠绵,两股气息一经交汇便再难分离。
情事上两人越发契合,肖战那纤细的腰身随动作轻颤,低吟如丝,撩拨得乾元发狂。任何乾元也抵挡不住这样的致命诱惑,只想将他揉进骨血,占为己有。
床帐轻晃,喘息与低吟交织,不知过了多久,才终于归于平静。
肖战翻身坐起,身上衣衫凌乱,身下黏腻不堪,他皱了皱眉,打算下榻去汤池清理。
王一博懒洋洋地勾住他一缕长发,嗓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:“明日在清理吧,刚刚不是说累的不想动吗?”
肖战根本忍不了一身黏腻,没理他,径直起身。
王一博无奈叹气,长臂一伸,将已经起身的肖战打横抱起。
“你做什么?我自己可以走!”肖战挣扎。
王一博低头看他,唇角勾起一抹坏笑:“你要不怕弄得地毯上都是……那就随你。”
肖战耳根一热,抿唇不再动,任由他抱着朝汤池走去。
水声淅沥,氤氲的热气里,方才的旖旎与争执,都暂时被淹没在温润的水波中。
王一博知道肖战矫情,耐着性子细致地替他清理干净,又用温热的软巾将人擦干。
等做完这一切,肖战已经蜷在他怀里睡了过去,呼吸轻缓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安宁的影子。
王一博轻手轻脚地将人抱起,走回床榻,刚放下,肖战便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,像只猫儿一般。
王一博僵了僵,最终手臂收紧,将人搂得更稳。
不知道是几更天了,窗外风声渐歇。
王一博仰躺着,呆呆望着头顶上那繁复缠绵的连纹帐顶,丝线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暗金,像理不清的结。
他翻了个身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白日里在沈府的那一幕,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。
沈今月闻到了他身上肖战信香。今月性子素来清冷,心气高,鲜少外露情绪,可那一瞬间,他却红了眼眶,泪意没藏住,眼泪就那么落了下来。
面对沈今月的难过,王一博不知该如何解释。
他本可以说,自己是被下了药,才与肖战结契,并非本意,可话到嘴边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莫名的,他不想解释。
他们依旧对坐在案边,他像往常一样陪着沈今月,可明显能感觉到沈今月的漫不经心。
换作从前,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哄他开心,他早已经习惯了守护他。
他清楚,今月不是那个人,可人终究是有感情的。多年相伴,又怎会没有半分真心?
只是那个人的样貌,早已在岁月里模糊,如今他脑海里只剩下沈今月倔强清冷的神情。
那些曾炽热如火的情爱,早被磨得稀薄,他恨那个人,恨他不守约。
爹娘不守约,一次次抛下他;兄长说好亲自教他射箭骑马,却一去不回,战死沙场。
唯有沈今月,经年久月地陪着他,从未离开。
在溟南跟着外祖戍边的两年,风沙与孤寂里,也只有沈今月一封封家书,成了他唯一的念想。
他最恨不守约的人,所以,无论将来与肖战何去何从,这个曾陪他熬过漫长孤寂的人,他都不能舍弃。
今月心高气傲,所求从来不是成为谁的羁绊。那他便倾尽所能,为他铺路搭桥,送他踏向更远的天地。
第二日,肖战醒来时,身旁已空无一人。
他坐起身,披上外袍,走出内室。瞥见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避子汤,眉头都未皱一下,端起便一饮而尽。
王一博推门进来,见状心口一紧,脱口而出:“都凉了!”
“没事!”肖战放下碗,语气平淡。
“你若不想喝……也可以……”
肖战抬眸看他,唇角勾起一抹玩味:“那要是我有了身孕,你打算怎么跟你的沈公子交代?”
王一博沉默片刻,只淡淡道:“先洗漱,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“可是纳妾之事?”肖战整理着袖口,神色自若,“我说过我没有意见,夫君自己做主即可。”
王一博一口气哽在喉间,没好气地回道:“那就多谢丞相大人大度。今月要温书备考,来年高中再迎进门不迟!如今我只瞧上了你身边的梅苒,只怕丞相大人舍不得!”
这话把刚跨进门的梅苒吓得扑通跪下,脸色煞白。
肖战淡淡扫了她一眼:“梅苒,今日起你不必在我身边侍奉,以后就跟着姑爷。”
梅苒额头紧贴地面,语无伦次:“大人,梅苒不敢有非分之想,请大人收回成命!奴婢只想一辈子伺候您!”
肖战仿佛没听见她的哀求,继续道:“后院的栖梧苑空着,你去那儿住下,分例暂按通房发放。日后姑爷满意,再晋你为侍妾——总好过在我身边做个奴婢。”
梅苒涕泪横流,还想再求饶,王一博却已上前一步,将她扶了起来。
“日后跟着我不好?有你家大人这般通情达理的正君,你还担心什么?”他语气看似宽慰,神情却冷的像冰,“先下去吧,晚一点我去瞧你!”
梅苒一边抹眼泪,一边躬身退了出去,裙裾扫过门槛时还带着细微的颤抖。
“多谢夫郎赠我这般美妾。”王一博淡淡道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
肖战微微颔首,接过婢女递来的外袍,慢条斯理地往身上穿,仿佛刚才送出去的不是跟随多年的婢女。
洗漱过后,肖战吩咐下人将早膳端到房中。
两人相对而坐,静默地用着膳。王一博见肖战只用了半碗燕窝粥,两块酥酪,几口清炒笋尖,便放下了筷子,再不动筷。
“说吧!什么事?”肖战抬眸看他。
“我要你帮我结保一个人!”王一博开口。
“谁?”
“我表兄尹子霄。”
肖战意外的挑了挑眉,“他武将世家出身,怎么从文了?”
“此事说来话长!”
肖战没有追问,只淡淡道:“你就算身为亲属不能为他结保,你外祖也可以亲自出面。尹家乃开国元勋,享有这个特权。”
为了官员清正廉洁,肖战当年提出“结保制度”——凡京中考子,若无人作保,便不得应试。而作保之人须为三品以上官员或世袭勋贵,且需对考生品行、才学担保,一旦查出舞弊,保人同罪。
此制既防宵小钻营,也堵住了权贵私相授受的门路。
王一博眯了眯眼眸,“外祖父结保的人另有他人。”
肖战瞬间明白过来:“可是那位续弦夫人生的幺子——尹景澄么?”
王一博点了点头,肖战竟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清楚。
“据我所知,那位续弦夫人出身兰渚柳家,乃是文儒世家之一,在士林极有声望。为亲生儿子结保,对她而言还不是轻而易举?”
“丞相大人忘了,”王一博唇角勾起一抹笑,“我外祖结保的学子,一旦高中,即刻授三品以上官职——这可是你亲自定的特权。你猜,我那没人保的表兄,能不能争得过这个名额?”
肖战沉默片刻,抬眸看他:“夫君既然开口,这个忙我自然愿意帮。只是——我要先看过他的文章,再做定夺。”
“那是自然!那就先谢过了!”王一博语气缓和了些。
肖战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所以,你打算为沈今月结保?”
王一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摇了摇头:“不!”
肖战手指微微蜷起,又轻轻放开。
早膳结束,王一博出了门。
舒晚走进院门,见肖战独自立在廊下赏雪,眉眼间竟带着几分难得的闲适,似乎心情不错。
“大人,您知道王一博找了谁给沈今月作保吗?”舒晚走近,低声问。
肖战抬眸看向她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您父亲——萧正修!”
肖战身子猛地一僵,脸色瞬间煞白,连唇色都褪去了血色。
他知道早些年将军府对云山萧氏一族有过大恩,萧正修此人自诩刚正不阿,乃大齐四大文儒世家之首,根基深厚,门生遍布朝野。就连他多年掌权,也没能动摇其分毫,足见其在朝堂的威望之高。
而王一博,竟然为了沈今月,动用了这份恩情。
“大人,您没事吧?”舒晚吓了一跳。
肖战唇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:“王安之啊王安之……谁都可以,为什么偏偏是他?哪怕你让我为沈今月结保,我都不会推辞,可为什么……偏偏是他!”
他一拳重重砸在廊柱上,指节瞬间破皮,鲜血低落,在雪地上绽开几朵刺目的红梅。
舒晚怔在原地,不敢上前,她知道,这么多年过去,阿战心里得恨一点也没有减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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