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却雨到家时,林迟风已经在了。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,还有油烟机嗡嗡的响声。
他放下包走过去。林迟风背对着他,正在切西红柿。刀工很好,每一片厚薄均匀。
“不是说我做吗?”黎却雨问。
林迟风转过头,笑了笑:“我想着先准备一下。面我煮,你煎蛋,行吗?”
“行。”
他们并肩站在厨房里。厨房很小,两个男人站在一起有些挤,但谁也没退开。黎却雨从冰箱里拿出鸡蛋,林迟风把锅烧热。
“油少放一点。”林迟风提醒。
“知道。”
黎却雨小心地打了两个鸡蛋下锅。油花溅起来,他下意识地往后躲,林迟风轻轻拉了他一把。
“小心烫。”
“嗯。”
蛋煎得很成功——蛋白凝固得刚好,蛋黄还是溏心的。黎却雨把它们盛进盘子,有点小得意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林迟风看了看,认真评价:“可以打八十分。”
“才八十分?”
“因为有一个蛋白破了。”林迟风指着其中一个蛋,“下次打下去后别马上动,等定型了再翻。”
“哦。”黎却雨记下了。
面煮好了。简单的阳春面,撒了点葱花和香油。两人把面端到餐桌上,面对面坐下。
“今天工作怎么样?”林迟风问。
黎却雨把方案的事说了一遍,包括和张晨的对话,包括U盘,包括地铁里的那个闪回。
林迟风听得很认真,中间没有插话,只是在他停顿时点点头。
“那个U盘,”最后他说,“确实是你让我交给张晨保管的。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又忘了,至少工作还能继续。”
“你……”黎却雨犹豫了一下,“你当时是什么感觉?当我跟你说这种话的时候。”
林迟风放下筷子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黎却雨能看见他眼底的波动。
“很痛。”林迟风说,“但也很感动。痛是因为你已经在为下一次失忆做准备,像是……像是接受了命运。感动是因为,即使那样,你还在想怎么继续生活,怎么继续工作。你没有放弃。”
黎却雨低下头,搅动着碗里的面条。热气蒸腾上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“林迟风,”他说,“我今天发现,我可能……可能不是完全想不起来。”
林迟风的手顿住了:“什么?”
“就是一些碎片。”黎却雨抬起头,“比如地铁里那个画面,比如画图时的感觉,比如……比如你切西红柿的姿势。我觉得很熟悉,像是见过很多次。”
林迟风的眼睛慢慢亮起来。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不敢太高兴的亮,像是怕希望太大,失望也会太大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他轻声说,“陈医生说,自发的闪回是记忆系统在尝试重建连接。”
“但我不知道这些碎片什么时候会来,什么时候会走。”黎却雨说,“它们像……像雨,突然下一阵,又突然停了。我抓不住。”
“那就别抓。”林迟风说,“让它们来,让它们走。你只需要记住它们来过,就够了。”
黎却雨看着他。灯光下,林迟风的脸看起来很温柔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,也是爱和痛的证据。
“林迟风,”黎却雨说,“我们能定一个约定吗?”
“什么约定?”
“以后,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要告诉我真相。”黎却雨很认真,“哪怕是很难听的真相,哪怕是我会崩溃的真相。你告诉我,我自己决定怎么面对。可以吗?”
林迟风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那我也答应你,”黎却雨继续说,“我会努力好起来。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我自己。但在这个过程中,我需要你的时候,我会说。我不会硬撑,不会假装坚强。可以吗?”
林迟风的眼睛红了。他再次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那我们拉钩。”黎却雨伸出小拇指。
林迟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伸出小拇指,勾住黎却雨的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黎却雨说,像个小孩子。
“一百年不变。”林迟风重复。
拉完钩,他们继续吃饭。面已经有点凉了,但谁也没在意。
吃完饭,黎却雨说:“我想画画。”
“好。”林迟风收拾碗筷,“画具在书房,我去给你拿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
黎却雨走进书房。画具果然在书架下面的箱子里——水彩颜料、毛笔、宣纸、调色盘,都保存得很好。他拿出纸笔,在书桌上铺开。
画什么呢?
他想了想,决定画今天地铁里的那个闪回——拥挤的车厢,模糊的人影,一个保护的拥抱。但落笔时,线条却自己走了另一个方向。
他画了一扇窗。窗外有雨,窗内有两个人影,并肩站着,看着雨。人影画得很简略,没有五官,只有轮廓。但能看出来,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。
画完,他在旁边题字:
“5月26日,雨夜。想起一些温暖的事。虽然不完整,但足够暖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画。这时林迟风走进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林迟风轻声说。
“你记得这个场景吗?”黎却雨问,“一扇窗,雨夜,两个人。”
林迟风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记得。是我们租的第一个房子,在城西。下雨天,我们买不起空调,就把窗户打开,让凉风吹进来。我们站在窗前,你说雨声像钢琴,我说像心跳。”
黎却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他盯着画,试图从那些线条里看出更多——墙纸的颜色,窗帘的质地,雨的味道,风的温度。
但想不起来。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,像是隔着毛玻璃看风景。
“没关系。”林迟风把手放在他肩上,“能想起感觉,已经很好了。”
黎却雨点点头。他拿起画,想把它夹在日记本里。这时,一张纸从日记本里飘了出来,落在地上。
是之前画的那幅——窗外的雨,和模糊的人影。
林迟风捡起来,看着两幅画。一幅是几天前画的,充满了迷茫和悲伤;一幅是今天画的,虽然依旧朦胧,但多了温暖。
“你进步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进步,”黎却雨说,“是变化。”
他把两幅画都夹进日记本。然后转身,看着林迟风。
“林迟风,”他说,“我想抱你。”
林迟风愣了一下。然后他张开手臂。
黎却雨走过去,抱住他。很紧,像是要把这些天的隔阂都抱没。林迟风也抱住他,下巴抵在他头顶。
“对不起,”林迟风在他耳边说,“为我所有的隐瞒。”
“我也对不起,”黎却雨说,“为我所有的依赖。”
他们就这样抱着,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,在堆满书籍和画具的房间里。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,又是一个夜晚。
黎却雨闭上眼睛。他想,也许治疗的路还很长,也许记忆永远不会完全恢复,也许他们还会遇到很多困难。
但至少现在,他们在一起。在尝试,在学习,在前进。
一步一步,虽然慢,但不停下。
那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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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黎却雨躺在床上,林迟风在旁边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黎却雨侧过身,看着他沉睡的侧脸。
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照在林迟风的睫毛上,投下细细的影子。黎却雨伸出手,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。
温热的,真实的。
然后,毫无预兆地,另一个画面撞进他脑子里——
也是一个夜晚,也是这张床,但更年轻的两个身体纠缠在一起。汗水,喘息,还有压抑的哭声。他听见自己说:“林迟风,我疼。”听见林迟风说: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画面很模糊,但情绪很强烈——是痛苦,是爱,是绝望的亲密。
黎却雨猛地缩回手,心脏狂跳。
这是什么?是记忆吗?还是幻觉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是第一次,闪回里出现了这么强烈的、这么私密的情绪。
他躺回去,盯着天花板。林迟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手臂搭在他腰上,无意识的动作。
黎却雨没有推开他。他只是想,明天要告诉陈医生。这个新的闪回,意味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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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