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忘机心念一动,便欲抽身独自前往,寻觅魏无羡。
蓝曦臣缓步拦在他身前,语声轻缓却不容置喙:“忘机,来之前你亲口应我,不会擅自离席。”
他垂眸默然,怎会不知兄长的用意,身为姑苏蓝氏二公子,一身羁绊于姑苏蓝氏,宗族重任在肩,由不得他半分任性。
一番艰难挣扎,蓝忘机终是敛去眼底锋芒,强自留在了金麟台。
是夜,夜色沉沉笼罩金麟台,鎏金瓦顶在月色下泛着冷光,气氛诡而谲压抑,金光善骤然传令,召各家宗主齐聚点金阁。
近五十位仙门家主依位落座,衣袂翻飞间皆是凝重。
金光善高居主位,神色威严,聂明玦、江澄、蓝曦臣、蓝忘机等世家宗主与名士列于前排,人人面色肃然,后排家主与修士低声交头接耳,细碎的议论声在空旷殿内盘旋,搅得殿内更添几分焦躁。
江澄眉峰紧拧,面色沉如寒铁,周身戾气几欲破体而出。
蓝忘机亦是神色冷冽,薄唇紧抿,浅眸中翻涌着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“……此次遭杀害的督工有四名,脱逃的温氏余党约五十,魏无羡带着他们进入乱葬岗后,便召了几百具凶尸守在山下巡逻阻挡,我们的人到现在都一步也上不去。”
殿中金光瑶垂首恭谨,语气平缓的禀报。话音落定,点金阁内瞬间陷入死寂,连烛火摇曳的轻响都清晰可闻。
蓝忘机心口猛地一沉,如坠寒渊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事态竟已恶化至此,而护着温氏余党的魏无羡,也定会牵连云梦江氏,成为整个仙门的众矢之的。
漫长的沉默过后,江澄才缓缓开口,“这件事确实做得太不像话,我代他向金宗主赔罪。若有什么补救之法?请尽管开口,我必然尽力补偿。”
“江宗主,本来看在你的面子上,我兰陵金氏是绝不会多说一句的,可这些督工并不全是金家的人,还有几个别家的。这就……”金光善慢条斯理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为难。
江澄眉头紧蹙,只得再度躬身致歉:“……我向各位宗主道歉。诸位有所不知,魏无羡要救的那名温姓修士叫温宁,他和他姐姐温情在射日之征中曾于我二人有恩。因此……”
“有恩是怎么回事?”聂明玦厉声打断,声如洪钟:“岐山温氏不是云梦江氏灭族血案的凶手吗?”
话音落下,蓝忘机清晰地看见,江澄棱角分明的脸上,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。
蓝曦臣微微沉吟,温声开口:“这位温情的大名我知晓几分,似乎没听说她参与过射日之征中任何一场凶案的。”
兄长这番话,无疑是在暗中维护魏无羡。蓝忘机微垂的眼睫轻轻一颤,紧绷的神色,稍稍缓和了几分。
聂明玦面色更冷,字字铿锵:“可她也没有阻拦过,便是同流合污!”
蓝曦臣轻叹:“温情是温若寒的亲信之一,如何能阻拦?”
“既然在温氏作恶时只是沉默而不反对,那就等同于袖手旁观。”聂明玦冷笑一声,目光如刃,“总不能妄想只在温氏兴风作浪时享受优待,温氏覆灭了就不肯承担苦果付出代价。”
蓝忘机心头一紧。他知晓聂明玦因家仇恨透温氏,却未料到这份恨意已让他全然不问是非曲直,一味迁怒。
蓝曦臣明白,聂明玦身负血海深仇,性情又刚正不阿,此刻再多辩解亦是无用,便默然不再言语。
殿内立刻有家主趁机附和,“聂宗主此言正是。况且温情既然是温若寒的亲信,说她没参与过?我是不信的。温狗哪个手上不沾几条人命?也许只是没被我们发现而已!”
一言激起千层浪,谈及岐山温氏当年屠戮仙门、烧杀抢掠的滔天暴行,殿内众家修士瞬间群情激愤,喧哗声浪几乎要掀翻金麟台的穹顶,人人面露愤懑,嘈杂涌动。
金光善本欲开口主持议事,见殿内乱作一团,眉宇间顿时掠过一丝不快。
金光瑶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,当即扬声开口:“诸位还请稍安勿躁。今日要议之事,重点不在于此。”
话音未落,便示意侍从鱼贯而入,奉上一盘盘冰镇鲜果,转移注意力,点金阁这才渐渐收敛声息。
金光善趁机转向江澄,沉声道:“江宗主,原本这是你的家事,我不好插手,但事到如今,关于这个魏婴,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了。”
江澄抬眸,声线冷硬:“金宗主请讲。”
“江宗主,魏婴是你左右手,你很看重他,这个我们都知道。”金光善缓缓开口,语气看似恳切,字字却暗藏锋刃,“可反过来,他是不是尊敬你这个家主,这就难说了。”
“反正我做家主这么多年,从来没见过哪家的下属胆敢如此居功自傲、狂妄不堪的。你听没听过外面怎么传的?什么射日之征里云梦江氏的战绩全靠他魏无羡一个人撑起来,真是无稽之谈!”
这话精准戳中江澄心底最忌讳的痛处,他脸色骤然沉了下来,下颌线绷得冷硬,周身气压骤降。
金光善见状,摇首叹道:“百家花宴那么大的场合,当着你的面都敢甩脸色,说走就走。昨天背着你就更放肆了,连‘我根本不把江晚吟这个家主放在眼里!’这种话都敢说!在场的人全都亲耳听到了……”
江澄面色愈沉,周身气压低得骇人。
蓝忘机端坐席间,听着金光善句句造谣生事、挑拨离间,心中怒意翻涌。
殿内一片附和的“是啊”“正是”之声此起彼伏,他再也按捺不住,清冷嗓音骤然响起,掷地有声:
“没有。”
正说得唾沫横飞的金光善猛地一滞,满殿哗然皆静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。
蓝忘机身姿挺拔如松,正襟危坐,素衣胜雪。
他抬眸直视金光善,面上虽波澜不惊,一双浅瞳却寒芒毕露,藏着压不住的凛然愤恨,一字一句,清晰沉稳:“我没听过魏婴说这句话。也没听到他表露半分对江宗主的不敬之意。”
蓝忘机素来寡言少语,即便是清谈会上论法辩道,也唯有旁人主动提问、发起挑战时,才会言简意赅地作答,寥寥数语便直击要害,远胜旁人滔滔不绝的雄辩。除此之外,他几乎从不在众议中主动发声。
此刻骤然发声维护魏无羡,殿内众人皆是一惊,细碎私语立刻蔓延开来。
“含光君……竟然在替魏无羡说话?”
“怪事,世人不是说他们二人素来不和吗?”
金光善被当众打断,惊愕远胜于恼怒。他心知自己篡改言辞、添油加醋,如今被蓝忘机直白拆穿,脸上顿时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尴尬。
金光瑶最擅察言观色,当即上前圆场,故作讶然轻叹:“是吗?哎,那天魏公子气势汹汹闯上金麟台,说了太多话,一句比一句石破天惊,可能是说了些意思差不多的话,我也记不得了。”
他的记性素来远超常人,比之蓝忘机只强不弱,聂明玦一听便知他刻意装糊涂,眉宇微蹙,面露不悦。
金光善则是顺势借坡下驴,沉下脸厉声附和:“不错,反正他就是一直都态度嚣张狂妄就是了。”
席间一名家主当即扬声嗤笑:“其实我早就想说了。这魏无羡虽然在射日之征中有些功劳,但比他有功劳的客卿多了去了,没见过哪个像他这样自以为了不起的。说句不好听的他毕竟是个家仆之子。一个家仆之子,怎能如此嚣张?”
一言落地,满座应声而起,非议与指责如潮水般席卷整座点金阁。
“金宗主让魏婴上呈阴虎符,原本也是好意,怕他驾驭不了,酿成大祸。他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以为谁都觊觎他的法宝吗?可笑,要说法宝,谁家没有几件镇家之宝。”
“我一开始就觉得他修鬼道迟早会修出问题的,看!杀性已经开始暴露了,为了几条温狗滥杀我们这边的人……”
蓝忘机方才出言,本以为真话能唤回几分公允与理智,可眼前景象,却与他所想截然相反。满室皆是颠倒黑白的攻讦,刺耳至极。他本已敛神闭目,重归不闻外物的清禅静境,心湖不起半分波澜。
就在此时,一道细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怯生生却坚定地插了进来:
“……不是滥杀吧?”
众人一怔,纷纷循声望去。说话的是一位立在家主身侧的年轻女修,容貌清丽,眉眼温婉,正是当年在玄武洞中被魏无羡舍身相救的绵绵。
她这句格格不入的话,引得众修士群起而攻之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难道还要偏帮那魏无羡不成?”
绵绵身形微颤,小心地道:“不……我没有别的意思,诸位不必如此激动。我只是觉得‘滥杀’这个词不太妥当。”
另一人唾沫横飞,声浪震耳:“有什么不妥当的?魏无羡从射日之征起就滥杀成性,你能否认吗?”
绵绵努力稳住声线辩解:“射日之争是战场,战场之上,岂非人人都算滥杀?我们现在就事论事,说他滥杀,我真的觉得不算。毕竟事出有因,如果真是那几名督工虐待俘虏,杀害了温宁,这就不叫滥杀,叫报仇……”
“呵!”一人嗤笑出声,“难道还要说他杀咱们的人有理了?难道你还要赞扬这是义举?”
另一人语气激愤不屑:“那几名督工有没有做这些事还不知道呢,又没人亲眼看见。”
“是啊,活下来的督工都说他们绝对没有虐待战俘,温宁是自己不小心从山崖上摔下来摔死的。他们还好心帮温宁收敛了尸骨埋了他,谁知道反而遭到这样的报复。真令人心寒!”
绵绵辩解道:“其他督工害怕被追究虐待俘虏和杀人的责任,当然一口咬定他是自己摔下来的……”
忽然,一道阴冷的嗤笑横插而来:“你不用再狡辩了,心中有鬼之人的说辞,我们不乐意听。”
绵绵瞬间气得脸颊通红,扬声质问道:“你说清楚,什么叫心中有鬼?”
那人语气轻佻又刻薄,极尽羞辱:“不用说,你自己心里清楚,我们也都清楚。当初屠戮玄武洞底他撩了撩你就死心塌地了?到现在还为他强词夺理,颠倒黑白。呵,女人就是女人。”
昔年魏无羡屠戮玄武洞底救美一事也充当过一段时间的风流谈资。
旧事被当众掀开,沦为笑柄,满殿修士顿时恍然大悟,看向绵绵的目光充满了戏谑与鄙夷。
“原来是当年那个绵绵!”
“我就说为何这般拼命维护魏无羡……”
“被人撩拨几句,就迷了心窍了……”
“竟是她,难怪处处偏帮!”
“......”
一句清醒理智的真话,瞬间被淹没在漫天的嘲讽、谩骂与恶意揣测之中,连一丝回响都不曾留下。
绵绵望着眼前一张张面目可憎的脸,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非议,心彻底凉透。她不再辩解,不再争执,只是缓缓抬手,伸手扯下了肩上代表家族荣耀的纹袍,掷于地上,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绝:
“我,退出家族。”
蓝忘机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,心下微震。
绵绵,这个曾让他年少无端心生芥蒂的人,此刻竟在满殿非议中,为魏无羡挺身而出。
若是从前,他绝不会想到,自己会对她生出这般真切的感激。
见她转身而去,蓝忘机亦不再停留,起身便走,将身后群魔乱舞般的喧嚣尽数抛在殿内。
蓝曦臣问清了这一小段风波到底怎么回事,见议论愈发出格,沉声道:“诸位,人已走了,收声吧。”
泽芜君开口,众人终究要给三分薄面,点金阁内的喧嚣稍歇,不多时,却又重新聚拢,转而变本加厉地痛斥温氏余孽与魏无羡。
此后,金光善对江澄句句诛心,字字戳中软肋与痛处,逼得江澄心头郁结,暗下决心,议事结束后便亲自前往乱葬岗一趟。
蓝忘机走出点金阁,才缓缓舒出一口浊气。
金麟台上金星雪浪花开得满城璀璨,蓝忘机在金星雪浪的花海中,寻到绵绵的身影,她站在花丛深处抹泪。
绵绵低声抽噎,似是察觉到身后目光,缓缓回头。
一眼便望见立在花影中的白衣修士,抹额规整,气质清冷如霜雪,容貌雅正俊逸,宛若谪仙降世,她心头一惊,慌忙敛泪,声音微颤:“含……含光君。”
蓝忘机微微颔首,他本想等她哭罢再上前致谢,此刻既已被发现,便迈步朝她走近。
绵绵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泪痕,神色间满是窘迫:“让含光君见笑了。”
蓝忘机不善宽慰,只垂眸郑重开口,语气诚恳:“多谢绵绵姑娘方才为魏婴仗义执言。”
绵绵微微一怔,眼中满是不解。世人皆传含光君与魏无羡势同水火,怎料今日,他竟会为了魏无羡,亲自向自己道谢。
绵绵:“含光君不必谢我,我只不过是就事论事,况且我说的那些话也没有帮上忙。”
蓝忘机:“日后有何打算?”
绵绵抬眸,眼中虽有泪光,却透着一股坚韧:“自此行走江湖,再不依附任何玄门世家,只做问心无愧之事。”
蓝忘机点头,语气认真:“姑娘日后若遇难处,可往姑苏云深不知处寻我。”
“多谢含光君,不过我希望自己不要有这种机会”,她顿了顿又道:“含光君,我姓罗,叫罗青羊,并不叫绵绵”
蓝忘机微怔,一直以来,他只听魏无羡一口一个“绵绵”地唤她,竟以为那便是她的真名。片刻后,他才轻声改口:“罗姑娘。”
罗青羊红着眼眶,继续说道:“我与魏公子不过一面之缘,他于我有救命之恩,可今日我为他辩解,从不是为了报恩。我信他的为人,更看不惯兰陵金氏这般颠倒黑白、构陷栽赃。”
“当年玄武洞中,他救我之时,连我的名字都不曾知晓,这般侠肝义胆之人,又怎会是他们口中嗜杀成性的邪魔外道?”
蓝忘机静静听着,轻轻颔首。
清风略过发梢,罗青羊望着蓝忘机:“世人皆传含光君与魏公子势不两立,今日所见,大相径庭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含光君,青羊有一事相求。”
蓝忘机道:“请讲。”
“魏公子如今受尽排挤,千夫所指,”罗青羊屈膝一礼,恳切至极,“还望含光君在不伤及自身的前提下,多多照拂他。青羊在此,先谢过含光君。”
蓝忘机微微一怔,须臾,他俯首躬身,向罗青羊郑重一礼,声音沉稳而坚定,只一字:
“好。”
这一礼,是尊重,是认同,更是沉甸甸的承诺。
罗青羊亦肃然躬身,一礼相还,是知己,是托付,她身着褪去家纹的素衣,转身独自走下金麟台。
蓝忘机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,心头微动,仿佛看到了一丝自己的影子,正如魏无羡所言,她一辈子也忘不了他。
良久,蓝忘机才转回身,只见蓝曦臣、聂明玦与金光瑶三人,正立在高台之上远远望着他。待他走近,聂明玦与金光瑶已先行离去,唯有蓝曦臣留在原地等他。
“兄长,你先带人返回姑苏。”蓝忘机开口,音色藏着沉郁。
蓝曦臣一看他神色,便已猜透七八分,轻叹一声:“你要去寻他?可叔父那边怎么说?近来他屡屡问我关于你的事。”
蓝忘机没有半分动摇,坚定出声:“兄长,我必须去。明日若寻不到他,我自会回姑苏。”
蓝曦臣知晓他性子一旦认定,便再难更改,终是拗不过,点头应允,由他而去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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