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岁除之约》

依旧新年小番外，还是与原文无关，新年小番外都是免费的哟

腊月二十九的雪下得细密，将整座小城裹进一层素白的绒毯里。陈谷雨站在窗前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上的冰花，看楼下王婶家的小孙子举着红鞭炮在雪地里蹦跳，惊起几只缩在屋檐下的麻雀。

“发什么呆呢？”邵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刚烤完橘子的暖意。他端着个白瓷盘走近，盘里躺着三颗金灿灿的橘子，表皮还沾着些细碎的糖霜。

陈谷雨转过身，鼻尖先撞上那股清苦的橘香。他伸手接过一颗，指腹蹭到邵雪手背——这人总爱在冬天把手指焐得滚烫，像块会移动的小火炉。“在看雪。”他说，“今年雪来得早，倒应了‘瑞雪兆丰年’的老话。”

邵雪挑眉：“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？去年这时候还说‘封建迷信要不得’。”

“人是会变的。”陈谷雨剥开橘子，汁水溅在袖口，他也不在意，只将一瓣递到邵雪嘴边，“尝尝，甜得齁嗓子。”

邵雪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，甜意漫开时，目光却落在陈谷雨被冻得泛红的耳垂上。他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灰围巾，绕过去轻轻环住对方脖颈：“别老站风口，当心又犯咳嗽。”

围巾上还留着邵雪身上惯有的松木香，陈谷雨被裹得严实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笑起来时眼尾的细纹都舒展开：“知道了，邵大夫。”

他们租住的是间老式单元房，两室一厅带个小厨房，墙皮有些斑驳，但被两人拾掇得干净。茶几上摆着半幅没贴完的春联，墨迹还新，是陈谷雨下午写的——“天增岁月人增寿，春满乾坤福满门”。邵雪蹲在茶几旁，正用米浆刷子往门框上抹糨糊，见陈谷雨过来，便把刷子递给他：“左边再高两公分，歪了。”

“我写的字还能歪？”陈谷雨嘴上反驳，手上却乖乖调整位置。邵雪站在他身后，下巴几乎抵在他肩窝，呼吸扫过他后颈：“上次给你写的药方，你把‘炙甘草’写成‘灸甘草’，差点把我笑岔气。”

“那是笔误！”陈谷雨耳尖发烫，低头盯着春联上的“寿”字，“再说，你不也总记错我喝药的时辰？”

邵雪轻哼一声，指尖点了点他腰侧：“谁让你总熬夜改稿？肝火上旺还不自知。”

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交叠成模糊的一团。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，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。

年夜饭是在傍晚时分准备的。邵雪系着蓝布围裙在厨房忙活，陈谷雨则坐在餐桌旁剥蒜，时不时探头看他一眼。

“醋溜白菜好了吗？”陈谷雨问。

“急什么？”邵雪颠着炒锅，油星子在锅里噼啪作响，“你先把凉菜拌了，等我把鱼蒸上就来。”

陈谷雨应了一声，起身去拿凉拌菜的调料。转身时差点撞上端着砂锅出来的邵雪——锅里炖着萝卜牛腩，热气裹挟着肉香扑面而来。邵雪被撞得后退半步，砂锅盖歪了，汤汁溅在他手背上，立刻红了一片。

“怎么这么不小心！”陈谷雨抓过他的手，对着水龙头冲冷水，“疼不疼？”

邵雪皱着眉甩了甩手：“没事，皮糙肉厚的。”可陈谷雨分明看见他睫毛颤了颤。他从抽屉里翻出烫伤膏，挤出一点涂在红肿处，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：“下次小心点，我可不想大年夜带你去医院。”

邵雪看着他低垂的睫毛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倒是比我还会心疼人。”

陈谷雨抬头瞪他：“废话，我不心疼你心疼谁？”

这话听着平常，邵雪却愣了一下。他想起三年前初遇时，陈谷雨还是个浑身带刺的青年作家，住在潮湿的地下室里赶稿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“离我远点，别耽误我赚钱”。谁能想到如今他会蹲在厨房给自个儿熬梨汤，会在降温时提前灌好热水袋，会把写着“按时吃药”的便利贴贴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。

时光真是奇妙的东西。

晚饭摆了满满一桌：红烧鱼、醋溜白菜、萝卜牛腩、凉拌木耳、番茄鸡蛋汤，还有邵雪特意包的荠菜猪肉馅饺子。陈谷雨倒了杯黄酒，给自己斟了浅浅一杯：“过年嘛，总得喝点甜的。”

邵雪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：“你少喝点，上次喝多了抱着路灯唱京剧的事忘了？”

“那是意外！”陈谷雨不服，“再说，你不是说我唱得挺好听？”

“难听死了。”邵雪夹了个饺子塞进他碗里，“吃你的吧。”
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，从今年的稿费说到楼下的流浪猫生了崽，从邵雪医院里的趣事说到陈谷雨新书里的某个情节。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，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，给桌上的饭菜镀上一层银边。

吃到一半，邵雪忽然放下筷子：“对了，明天年初三，我妈打电话说想让我们回去吃饭。”

陈谷雨的动作顿住了。他知道邵雪的母亲一直不太接受他们的关系，总觉得儿子该找个“正常”的对象。去年中秋回去，老太太拉着邵雪的手叹气：“雪啊，你年纪不小了，该考虑考虑了……”

“我不想去。”陈谷雨轻声说，“她要是又说那些话……”

邵雪握住他的手：“我知道。但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，我想回去看看她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要不……你跟我一起去？就说你是同事，来家里做客。”

陈谷雨沉默了片刻，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年初三的早晨，雪又开始下了。陈谷雨站在衣柜前挑衣服，邵雪靠在门框上看他：“穿那件灰毛衣吧，显得稳重。”

“太土了。”陈谷雨撇嘴，“这件黑的怎么样？”

邵雪走过去，替他理了理衣领：“黑色也好，显得精神。”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陈谷雨的锁骨，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
“走了走了。”陈谷雨率先打破沉默，抓起沙发上的外套，“再晚就该堵车了。”

邵雪的家在城南的老小区，房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整洁。开门的是邵母，五十多岁的人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见到邵雪时笑容温和：“回来啦？快进来坐，外面冷。”

她的目光扫过陈谷雨，微微一顿，随即笑道：“这位是？”

“同事，陈谷雨。”邵雪介绍道，“我们单位搞活动的，正好顺路来看看您。”

陈谷雨伸出手：“阿姨好，打扰了。”

邵母握了握他的手，触感有些凉：“你好你好，快坐吧，茶刚泡好。”

客厅里飘着茉莉花茶的香气，邵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，见他们进来，抬了抬眼皮：“回来了？”

“嗯。”邵雪应了一声，把带的礼物放在茶几上，“给您带了点茶叶，朋友送的。”

邵父“哦”了一声，继续看报纸。邵母则拉着陈谷雨聊天，问他做什么工作，老家在哪里，有没有对象。陈谷雨一一回答，态度谦逊有礼，邵母脸上的笑容渐渐真切起来。

午饭很丰盛，邵母做了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炒时蔬，还有一碗红枣银耳羹。席间，邵母不停地给陈谷雨夹菜：“小陈啊，多吃点鱼，补脑子。”

陈谷雨受宠若惊，偷偷看了邵雪一眼。邵雪正给父亲添酒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饭后，邵母要去午睡，邵父则坐在阳台抽烟。邵雪收拾碗筷，陈谷雨主动帮忙洗碗。水流哗哗作响，两人都没说话，气氛却并不尴尬。

“谢谢你今天陪我来。”邵雪忽然开口。

陈谷雨擦干手：“谢什么，我说过的。”

邵雪转过身，认真地看着他：“我知道你不喜欢应付我妈，但你还是来了。”

陈谷雨避开他的目光：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邵雪上前一步，将他圈在水池边：“陈谷雨，你是不是傻？”

“我傻？”陈谷雨挑眉，“是谁上次发烧非要扛着不去看病，结果烧到39度？”

“好好好，我傻。”邵雪无奈地笑，“那你以后能不能别总跟我较劲？”

陈谷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抬头看着邵雪的眼睛，那里盛着他熟悉的温柔与坚定。

“邵雪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不是较劲，我只是怕……”

怕什么？怕邵母的反对？怕世俗的眼光？怕这段感情终究敌不过现实的琐碎？

邵雪似乎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。他伸手抚上陈谷雨的脸颊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：“别怕。我在呢。”

简单的三个字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层层涟漪。陈谷雨望着他，眼眶渐渐发热。

下午，邵母午睡醒来，硬拉着陈谷雨去阳台晒太阳。阳台上摆着几盆绿萝，叶子绿得发亮。邵母指着其中一盆说：“这是我跟你叔叔结婚时买的，养了三十年了。”

陈谷雨点头：“真好，生命力真顽强。”

邵母笑了：“是啊，就像人一样，只要用心养，总能活下去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小陈啊，我知道你和邵雪的关系。其实……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
陈谷雨的身体僵住了。

“第一次见你，我就觉得你眼熟。”邵母缓缓说道，“去年中秋，你们一起回来的时候，我在楼下见过你们牵手。”

陈谷雨低下头，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
“说实话，一开始我是不同意的。”邵母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觉得你们这样不正常，怕别人说闲话，怕邵雪受委屈。”

“阿姨……”陈谷雨开口，却被邵母打断。

“但是后来我发现，邵雪跟你在一起的时候，笑得比以前多了。”邵母看着他，“他以前总是皱着眉头，好像总有操不完的心。现在不一样了，他会跟我讲你们之间的小事，会说他有多喜欢你……”

陈谷雨抬起头，眼眶红了。

“我知道你们不容易。”邵母握住他的手，“但只要你们真心相爱，互相扶持，就够了。”

陈谷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他哽咽着说：“阿姨，对不起……让您担心了。”

“傻孩子，说什么对不起。”邵母拍拍他的手，“以后常回来吃饭，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。”

那天傍晚，邵雪开车送陈谷雨回家。路上，两人都没说话。直到车子停在楼下，邵雪才开口：“我妈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
陈谷雨解开安全带，转头看他：“她说……谢谢我。”

邵雪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傻瓜，应该是我们谢谢她才对。”

他伸手拭去陈谷雨脸上的泪痕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：“以后不用再假装同事了，好不好？”

陈谷雨望着他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
回到家，已是华灯初上。陈谷雨煮了两碗汤圆，黑芝麻馅的，热气腾腾。邵雪坐在餐桌旁，看他忙碌的身影，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。

“邵雪，”陈谷雨忽然说，“明年过年，我们去你家过年吧。”

邵雪挑眉：“不怕你爸妈念叨了？”

陈谷雨笑了：“我爸妈那边我去说。再说了，有你在呢。”

邵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他伸手握住陈谷雨的手：“好，明年过年，我们一起回去。”

窗外的雪还在下，路灯的光晕里，雪花纷纷扬扬。屋内温暖如春，汤圆香甜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。

这就是他们的新年，平淡却温暖，简单却幸福。

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，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，只有彼此陪伴的每一天，每一个细微的瞬间。

而这，或许就是爱情最好的模样。

夜深了，陈谷雨靠在邵雪怀里看电视。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，主持人说着吉祥话，观众席上传来阵阵笑声。

邵雪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，呼吸均匀而绵长。陈谷雨悄悄睁开眼，借着电视的光看他。邵雪睡着了，眉头舒展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他伸出手，轻轻描摹邵雪的眉眼。这张脸，他看了三年，却依然看不够。

“邵雪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
邵雪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手臂收紧，将他搂得更紧。

“没什么。”陈谷雨笑了，闭上眼睛，“睡吧。”

窗外的雪停了，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，清辉洒满大地。

新的一年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。

而他们的故事，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