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公子！”旺喜忙拿了帕子帮王一博擦衣襟上不小心粘上的那点油渍。

　　“不碍事。”王一博轻轻地挡开了旺喜的手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王一博才继续吃饺子，一口接一口，吃得很慢，但很稳。

　　“就这些？值得气哭？”他问。

　　旺喜愣住了，抬头看他：“二公子，您不生气吗？他们、他们怎么能这么说您！您明明是迫不得已，明明是……”

　　是的，即便旺喜不知道王一博是因为什么这么做，但他相信他家二公子的品行，他一定是迫不得已。

　　“是什么？”王一博打断他，笑了笑，那笑容有点苦，“我自己选的路，别人要说，就让他们说去。”

　　他放下勺子，看向旺喜：“你记着，这侯府里，侯爷给了我们容身之地，严管家待我们客气周到。

　　下人嚼舌根，那是他们的事。我们管天管地，还能管住别人的嘴？”

　　旺喜的眼泪又涌出来：“可是他们说得太难听了……还说您、说您用了手段，才让侯爷收留您……说您不知羞耻……”

　　“够了。”王一博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沉。旺喜立刻闭嘴，吃惊地看着他。

　　王一博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个饺子：“旺喜，我们现在住在这儿，是侯爷给的恩情。下人说什么，那是他们没规矩。可我们自己不能乱，不能因为这些闲话，就忘了本分。”

　　他咬了口饺子，慢慢嚼着，等咽下去了，才继续说：“我是什么身份，我自己清楚。侯爷是什么人，我更清楚。外头那些话，伤不了我。”

　　旺喜呆呆地看着他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：“二公子……”

　　“擦擦脸。”王一博递过去一块帕子，“大过年的，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。待会儿还要去给侯爷拜年，你这副样子出去，不是让人看笑话？”

　　旺喜接过帕子，用力擦了脸，可眼圈还是红的。

　　“还有，”王一博看着他，眼神很认真，“以后听见这种话，不用跟他们争，也不用往心里去。转身走开就是。我们现在寄人篱下，更要懂得避开闲言碎语。”
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旺喜还是心中难受。

　　“没有可是。”王一博语气坚决，“坐下吃饭。”

　　“二公子，”旺喜踌躇了一下，还是说出了口：“您刚才也说了，要守规矩，侯爷府上不是我们自己的小院里，得有尊卑，我还是出去吃吧。”

　　王一博不悦的看向旺喜：“门已经关紧了，没人能看见，过来吃饭。”

　　旺喜只好坐下，端起碗，可一口也吃不下。这日子可怎么过呀？这几天二公子都是在这种冷嘲热讽中过来的吗？

　　一边想着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。

　　王一博自己心中思绪万千，没留意到旺喜，向顾开始吃面。

　　鸡汤鲜美，面条筋道，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。他吃得很慢，一边吃一边想心事。

　　肖战救他于父亲的家法之下，许他容身之处，已是仁至义尽。

　　却还细致到，连他家中女眷的处境都考虑到，甚至不惜动用管家亲自上门施压。

　　他已经做的够多了，自己这边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，绝不能去给他添乱。

　　况且在王家的时候又不是没受过委屈，这边吃穿用度比在王家好多了，也就是下人们在暗处说几句闲话，又不会在跟前说，这也不算什么。

　　王一博在心里反复开解着自己，心倒是慢慢静下来了。

　　不知不觉间已经吃掉了一碗面，放下筷子时，他才想起旺喜。

　　看着旺喜那副食不下咽的样子，忽然笑了。

　　“行了，别苦着脸了。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旺喜的肩膀，“你二公子我什么风浪没见过？难道我们在王家的时候过的就比现在舒心吗？”

　　旺喜这才想到，在王家的时候，不但不但吃穿用度都不好，在主母面前得脸的下人都敢随便阴阳两句，那些委屈不照样咽下来了吗？

　　“赶紧吃。”王一博把旺喜的那碗饭又向他跟前推了。

　　旺喜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：“哎！”

　　“吃完你去洗把脸。”王一博说，“待会儿精神点，去给侯爷拜年。记住，不管听见什么，看见什么，腰杆都得挺直了。”

　　“嗯！”旺喜用力点头，大口扒着饭。待他风卷残云般的吃完，麻利的端着碗筷出去了。

　　门关上，屋里只剩王一博一个人。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，走到镜前，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
　　因为刚吃过热汤面，镜中人脸上有了些许血色，眼神很静。他又下意识的伸手去拿桌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玉佩。

　　外面那些话，他其实早料到了。甚至刚来府中时来照料自己的小厮，虽然面上客气恭顺，但他眼中那些异样，王一博也已经捕捉到了。

　　从决定来侯府那天起，他就知道会面对什么。自甘下贱？不知羞耻？这些词，他听得还少吗？

　　可那又怎样？如果能改变未来妹妹和姨娘的命运，一切委屈羞辱都是值得的。

　　他想起肖战昨晚说的会将姨娘接来，想起严管家亲自去王家为他姨娘解围，想起一切细致入微的吃穿用度照料。

　　这些实实在在的好，难道抵不过几句闲话？

　　王一博对着镜子，慢慢挺直了背。他理了理衣领，把腰带系正，动作从容，一丝不乱。

　　这时，旺喜笑着又进来，鬓角的几丝头发有些湿润，想来是洗过脸了，眼睛里的红也不怎么明显了。

　　“二公子，这个时辰，侯爷应该已经回来了吧？”

　　王一博将玉佩收回抽屉中，“走吧，去给侯爷拜年。”

　　旺喜取来那件墨色狐裘大氅，仔细地为他披上，将带子系紧，又将毛领拢了拢，确保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，这才放心地退开一步。

　　“二公子，您真适合这件大氅。”旺喜由衷赞叹，“衬得您气色都好了许多。”

　　王一博又看向镜中的自己，墨色大氅确实合身，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昨夜肖战那句“换着穿”。或许，这件大氅本就是新的？

　　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颤，随后又在心中自嘲，自己跟二叔的身量相似，穿着合身不很正常吗？

　　他将思绪压下去，此时旺喜已经推开房门，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，让他精神一振。院里的雪还没化，白茫茫一片，干净得很。

　　而此时，天已放晴，金色的阳光洒到皑皑的白雪上。银装素裹之中，房檐廊下点缀着鲜红的灯笼，虽然寒冷，但年味十足。

　　走了两步，他忽然停住，回头对旺喜说：“记住我刚才说的话。不管别人说什么，我们自己得站稳了。”

　　“记住了。”旺喜用力点头。

　　王一博笑了笑，转身朝主院走去。因着伤情走的比较慢，但是背挺得很直，像雪后的青松。

　　只是这府中未免冷清。

　　镇北侯常年驻守北境，京中府邸多由管家打理，下人不多，且多是些沉默寡言的老仆。

　　一路走来，除了偶尔遇到几个正在扫雪的下人互相道贺新年外，几乎听不到什么欢声笑语。

　　他穿过回廊，来到主院。院中积雪已被清扫出一条小径，红梅在白雪映衬下开得正艳。

　　肖战的正厅门外，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
　　王一博在门外驻足，犹豫着是否该等会儿再来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门帘从内掀开，管家王伯从里面出来，见到王一博，连忙行礼：“二公子来了，侯爷正等着您呢。”

　　正等着？王一博心中一紧，是我来晚了吗？他又整理了一下衣袍，忙迈步走进正厅。

　　房内炭火暖融融，肖战正坐在书案后，手中拿着一卷文书。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蓝色常服，领口袖口镶着银边，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。

　　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王一博身上。

　　不，准确地说，是落在那件墨色大氅上，上下扫视一圈。

　　“二叔，新年安康。”王一博躬身行礼，姿态恭敬。

　　肖战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停留片刻，才淡淡开口：“起来吧。昨夜睡得可好？”

　　“很好，多谢二叔关心。”王一博直起身，依旧垂着眼，不敢与肖战对视。

　　房内一时间陷入沉默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声响。

　　肖战放下手中文书，从书案后走出，来到王一博面前。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件大氅上，忽然伸手，替王一博整了整有些歪斜的毛领。

　　这个动作太过自然，也太过亲近，王一博整个人僵在原地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
　　“合身吗？”肖战问，声音依旧平淡，可人已经回到案几旁，神色似乎有点不自然。

　　王一博感到那只手在毛领上停留了一瞬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，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栗。

　　正神游太虚中，肖战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
　　“合……合身。”他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，“多谢二叔。”

　　王一博突然想到，自己赖上他，是不是会搅黄他的婚事？搅黄了他会不会把我赶出去？

　　怪不得他总对自己这么冷淡，没上手打人就已经很有涵养了吧？

　　刚才不会是从宫里回来生气，想上手打我来着吧？然后又碍于长辈身份，生生止住了，假装帮我理了下衣裳？

　　真是有些棘手呀！

　　但是不记得前世有赐婚这一段呀，还是说当时自己没来侯府找肖战，所以没有听到这个消息？

　　几息之后，肖战没听到身后的动静，回头看到王一博眼中闪烁的光芒，也沉默不语。

片刻后，他移开目光：“不热吗？”

　　“哦。”王一博这才意识到自己没脱大氅。原本想着拜个年就走，不在二叔面前碍眼，看样子他也不算嫌我？

　　他慢悠悠地将大氅解下来，搭在了衣架上。

　　肖战已经走到书案边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封，转身递给他：“给你的，节礼。”

　　节礼？这是什么奇怪的礼节？昨夜已经给过了压祟玉佩，怎么还有？

　　王一博迟疑着没有接：“二叔，昨夜已经给过玉佩……”

　　“你来这附中总需打赏下人，不要丢了脸面。”肖战将红封递到他面前。

　　语气不容拒绝。

　　王一博在心中咀嚼着肖战的话，难道他是嫌我打赏府中下人给的少，寒酸了？

　　可是自己从王家出来的时候，身无一物傍身，况且又是庶子，就是收拾细软，也没有多少银子。

　　怕是给他丢了脸。

　　见肖战坚持举过来的手，王一博只得双手接过。红封很厚却不沉，里面显然是银票。

　　“二叔，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