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?”肖战轻轻挑眉,迈开步子坐到了正厅的主位上。
他落座时衣摆轻轻拂过椅面,动作利落中带着矜贵优雅。茶盏已在他手边,仿佛算准了他此刻会坐在这里。
“是不是太多了……”王一博甚至都不敢抬眼看肖战。
“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很多,留着傍身。”肖战没有看他。说完,他自顾拿起茶轻啜一口,眼睑低垂,长睫在眼下投了片淡青的影。
“坐。”
王一博抬起头,正对上肖战用眼神示意他坐在主位旁边。那目光淡淡的,没有温度,却也说不上冷。
他微微躬身:“多谢二叔。”
略显僵硬地坐下,椅面只挨了半边。
王一博偷看了肖战一眼。只见他自顾喝茶,茶水氤氲的热气里,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,似乎总是那么冷冷的。
谁让自己硬赖上他呢?肯定是不受待见呀。但是他作为长辈,对自己已经够照顾了。
正厅里静得能听见院外竹叶扫过檐角的声音。
严管家从外面跨进院中,等在正厅外面,像是有事情要禀报。抬头看到已候在厅外,双手揣进袖中,正垂眸数地上的砖缝的旺喜。
那孩子低着头,听到脚步声,循声望去,看到严管家忙打招呼问安:“严管家,您新春吉祥!”
严管家自然是认得旺喜的,就是自个儿亲自接来的,不由多瞧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看出不对来。
旺喜眼眶子泛着微微的红,不是那种揉两下就消的淡红,是实打实哭过的、洇开了的、眼尾还带着潮气的红。
他见严管家看向自下,忙垂着眼睫,腮帮子绷得紧紧的,像是在使劲忍着什么。
严管家眉头动了动。
他没立刻出声,只把目光收回来,依旧拢着手站。眼珠子转了几转,终于还是往旺喜那边踱了一步,压着嗓子道:“过来。”
旺喜抬头,眼神躲了躲,脚下下意识的迈了一步,又愣在原处?难道是自己无意间做错了什么事,冲撞了什么人?心中不免忐忑不安。
“叫你呢。”严管家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分量。说完转身就走。
旺喜抿了抿嘴,到底跟过去了。
两人转到游廊尽头,离正厅门口稍远一些,严管家站定了,转过身看他。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旺喜被他看得越发低了头,两只手绞在身前,指节都泛了白:“严,严管家……小的可是做错了什么?”
“你自己说吧。”严管家道。
“说什么……”旺喜的声音闷在嗓子眼里。惊慌无助,又想到二公子的嘱咐,腰杆子又挺了挺,只是依旧低着头。
“说你那对红眼眶子。”严管家语气平平的,却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:“怎么回事?”
“没,没怎么……”旺喜下意识的抹了一把眼睛:“早上去小厨房给二公子端饭,让烟薰着了,所以多揉了几把,可能,就这样了。”
“旺喜,在我面前就不要说谎了,有什么事我自然替你做主。”严管家耐着性子询问着:“可是府中有人欺负你?”
“没,没有!”旺喜惊的抬头看看严管家,又为了掩饰心虚不敢与他对视,忙低下头:“真没有。”
严管家的眉头皱的更深了:“旺喜,你受点委屈不打紧,毕竟我们做下人的,这是难免的。但是这府里你初来乍到,有人敢欺负你,那就是欺负二公子。”
旺喜低着头,手无意识的撵着袖口,眼珠子咕噜噜乱转 ,在心里迅速盘算着到底该不该说实话。
二公子说让少生事端,自己说出来了,严管家是罚还是不罚?如果罚了事情不就闹大了吗?
“旺喜!”
严管家的语气,严厉起来,把旺喜吓了一个激灵。吭哧了半天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严管家看了看正厅的位置,估摸着自己得迅速把这事给了了,故意拉下来脸:“大正月的,侯爷在前头坐着,你在这儿哭丧着脸,冲撞了主子算谁的?”
“严管家,小的没有,小的不敢!”旺喜急忙辩解着。说完头扎的更低,嘴抿得更紧了。
“不肯说?”严管家等了等,“那行。待会儿二公子出来,我就跟他说你不乐意呆在这侯府上,让你回王家府上吧。”
“别——”旺喜急了,一把攥住严管家的袖子,又像被烫着似的松开,退后半步,垂着头吭哧了好一会儿,才憋出一句,“是……是小厨房的人……”
严管家眉梢微微一挑。
旺喜开了个头,后头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水,压都压不住。
他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越说越快,越说越急,说到最后,嗓子眼里带了哭腔,又死死咬住了嘴唇,把那股子哽咽咽回去。
“……说二公子不知廉耻,在王家不受宠,就硬赖到侯爷府上来勾引侯爷。还说,他会搅黄侯爷的婚事,说侯爷一定会把他赶出去的……也许是得了失心疯……”
严管家听着,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。起先是惊,眼尾微微睁开了些。随即是沉,眉心拧出两道竖纹。
等到旺喜说完最后一句,他那张常年没什么大波动的脸上,已经阴得能拧出水来。
他不敢妄加揣测肖战的心思,不知道肖战会如何处置王一博。
但有一点他清楚——肖战面上冷清清的,实际上维护王一博维护的紧,吃穿用度都是亲自过问的,全是府中最好的。
就说王一博刚来府上,肖战就让把唯一一件价值连城的狐白裘给他拿去了。
那是用狐狸腋下最柔软、最洁白的毛皮拼接而成。每件狐白裘需要汇集数百只狐狸的腋下皮毛,制作极其耗材,工艺复杂,因此价值连城。
就连今日穿的那件看似不起眼的黑色大氅,内里用了貂皮,轻便保暖。外边一层布料看着不起眼,实际上是暗纹云锦。
上好的野桑蚕丝加金线织的,在阳光下暗纹流光溢彩,仿佛流动的水一般。
那是地方上孝敬的,肖战都没穿,全给了王一博。
所以,哪里容得了别人这么说他?
“都谁说了?!”管家说完,自觉的声音有些高,下意识的看了一下正厅的门。
旺喜只是摇头。
严管家压低了声音:“哪些人嚼的舌根,你认得不认得?你不用担心,我自会为你出头。”
旺喜犹豫了一下,点了头:“小厨房里两位大娘以及一个杂役都说了。”
这仨人严管家知道,都是府里的老人,颇有些关系和根基。
“二公子知道吗?”严管家抱着一丝侥幸,追问着旺喜。
“知道……”旺喜有些心虚,这事原本他想烂在自己肚子里,结果被二公子看出来了,都怪自己这脸上藏不住事。
“嘶——”严管家倒抽一口凉气,心中暗道不好,又顺了顺气儿,才说:“行,这事我知道了。”
冲旺喜点了点头,严管家没再追问。他转过身,朝正厅的方向望了一眼,背在身后的手攥了攥,又松开。
“先回去站着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今天我问你的这事儿,烂在肚子里,千万别让二公子知道。二公子是讲体面的人,如果他知晓这烂事被我知道了,一定会难堪的,懂吗?”
旺喜用力点了点头,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,低头往回走。
严管家站在原地,双手下意识的搓了搓,随即也跟着旺喜一起走到正厅门口待命。
厅内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,王一博想走,又怕失了礼。
他攥了攥膝上的衣料,忽然想起什么:“多谢二叔把旺喜接来。”
“是严管家接的。”肖战端着茶碗的手,微微顿了一下,声音依旧冷冷清清的。
“如今,他在外面等着给您磕头拜年。”王一博只想结束两个人单独相处的尴尬氛围,他微微侧身向外头扬声道:“旺喜,进来。”
已经回到厅外的旺喜应声而入,进门时还下意识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,规规矩矩站定了:“小的见过侯爷,见过二公子。”
“给侯爷磕头拜年。”王一博道。
旺喜立刻跪下去,脑袋往地上一点,脆生生道:“给侯爷请安!侯爷万福金安!新禧如意,岁岁平安!”
一连串吉祥话倒豆子似的。
肖战的目光这才从茶盏边沿移开,落在那颗低垂的小脑袋上。片刻,他将茶搁下。
“起来。”
声音仍是平的,可不知怎的,比方才那句“坐”要轻些。
旺喜从地上爬起来微垂着眼睫,乖巧的站在一旁。
肖战他抬手从腰间解下个靛蓝绣蝠纹的荷包,也不看里头有多少,整只递过去。
“赏你的。”
“小的谢侯爷赏!”旺喜欢天喜地表情,双手接过,一时愣在原地——只觉入手沉甸甸的,远比寻常年赏压手,是不是太多了?
他不敢当时就打开,偷偷觑了王一博一眼,见主子微微颔首,才收起荷包。
“多谢侯爷!”说着,又叩了个头,喜滋滋退到门外。
帘子落下时,正厅里又静了一瞬。
肖战又拿起了茶盏,却没有喝,眼神微动,随后说:“一会儿同僚要来拜年,你若无其他事,便早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这是赶我离开了,是怕撞上稍后登门的贵客吧?毕竟我的身份如此尴尬,将是镇北侯一生的污点,让人看了徒增笑料。王一博暗自思量。
“是。”王一博将红封小心收好,又行了一礼,这才退出门外。
房门关上,肖战坐在椅子上未动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红梅上,思绪似乎飘到了别处。
严管家目送着王一博和旺喜走出了院子,这才转身来到正厅门口,轻唤了一声“侯爷”,才掀门帘进到正厅。
“严伯。”肖战回过神来看向严管家。
“会客厅里一切都打点好了,一会儿来贵客了,就迎到那边去。您看这边若是完事了,可以过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肖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理了理衣襟,这才往外走:“我让一博先回他院子里了,怕一会儿和来拜年的人撞上了让他难堪。”
“是。还是侯爷您思量的全面。”严管家跟着肖战向外走,心中揣摩着到底应该什么时候把刚才事跟他说一下。
“侯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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