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得化不开。
谢云辞坐在栖梧院的小书房里,面前摊着本琴谱,指尖却悬在纸面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烛火摇曳,将他苍白的侧脸映在窗纸上,像一尊易碎的瓷偶。
云裳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“你不是在弹琴,是在握剑。”
他闭上眼,手腕下意识地发力,指节微微绷紧。十二年习武养成的习惯,早已刻进骨子里,哪是几日温言软语就能磨平的?就像那道藏在衣领下的旧疤,平时看不见,可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发痒,提醒他曾经是谁。
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谢云辞猛地睁眼,指尖一颤,一滴墨落在琴谱上,洇开一小团污迹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——那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猫,却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。
两步一停,三步一顿。
是巡夜的守卫?不对。王府守卫的步子更重,靴底踩在青石上的声音是实的。这脚步声……是虚的,像刻意放轻了力道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将窗纸戳开一个小洞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月光如水银泻地,将石板路照得发白。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晃,光影摇曳间,似乎有道影子贴着墙根移动。
玄色衣角。
和昨日在西院外瞥见的一样。
谢云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没有动,只是静静看着。那影子在院墙拐角处停了片刻,似乎在确认什么,然后继续往前,消失在通往西院方向的回廊尽头。
风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气味——墨香混着铁锈,很淡,但逃不过他的鼻子。
那是……血墨的味道。
北境军中常用的一种特殊墨块,掺了铁粉和草药,写出来的字能经年不褪色,遇水不晕。父亲的书房里就有几锭,是当年驻守边关时带回来的。他说,这种墨写军报最稳妥,哪怕淋了雨,字迹也清清楚楚。
可这是京城,是王府深宅。
怎么会有血墨的气味?
谢云辞退回书案前,看着那滴污迹在琴谱上慢慢扩散。他忽然想起昨日云裳手腕上那道浅疤——位置很刁钻,刚好在腕骨内侧,像是被人从斜下方划了一刀。
什么样的情况下,才会在那个位置受伤?
他抬起自己的左手,比划了一下。如果是握剑时被人挑腕……不对,那是外侧。如果是格挡时被刀刃划过……也不对。
除非……是握琴时。
有人从背后袭击,她抬手格挡,刀刃顺着小臂滑下,划在腕骨内侧。
谢云辞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。他定了定神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宣纸,提笔蘸墨,开始练字。
不是《女诫》,也不是琴谱。
而是一首边关民谣,是他小时候缠着老琴师学的,词曲都粗犷,讲的是戍边将士思乡的故事。他用的是最普通的墨,写的是最工整的闺阁字体,可笔下流淌出的句子,却带着北境的风沙气。
写到最后一句时,笔锋不自觉地一扬,带出一点不该有的锐利。
他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,忽然将整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。火舌窜起,将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吞噬干净。
谢云辞没有理会脑中的提示。他走到衣柜前,打开最底层那个樟木箱子——里面是阿姊的旧物,几件半新的衣裳,几本书,还有一个小锦盒。
他打开锦盒。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,雕成兰花样,花蕊处一点翠色,是阿姊及笄那年母亲给的。阿姊生前最爱这支簪子,说它素净,配得上谢家女儿的身份。
可他记得,阿姊其实不喜欢兰花。
她喜欢的是红梅,喜欢那种在冰天雪地里也要开出一片灼灼的倔强。可母亲说,闺秀该爱兰,爱它的清雅,爱它的谦和。
于是阿姊就戴了十年的兰。
谢云辞拿起簪子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白玉。他忽然想起云裳发间那根木簪——很普通,甚至有些粗糙,可簪头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。
当时没看清,现在回想起来,那纹路……
像是某种文字。
不是中原的文字。
他猛地合上锦盒,将簪子放回去。心跳得厉害,一声声撞在胸腔上。有些东西不能细想,一想,就会扯出更多不该扯出的线头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三更天了。
谢云辞吹熄烛火,和衣躺下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看帐顶,思绪却飘得很远。
西院。云裳。血墨。玄衣人。
还有三日后那场避无可避的宫宴。
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,找不到头,也看不见尾。他只知道,自己正站在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中央,而织网的人……
或许不止一个。
---
翌日清晨,严嬷嬷来得比平日更早。
她端着一碗药膳站在门外,等碧荷通报后才进来。今日她穿了身深褐色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连发丝间的银梳都摆得端正。
“王妃,”她将药膳放在桌上,“王爷吩咐,这两日要加紧练琴。宫宴在即,不能有半点差错。”
谢云辞看着那碗黑糊糊的东西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安神补气的方子。”严嬷嬷垂着眼,“云裳姑娘说,您腕力虽足,气息却虚。琴音三分在指,七分在气。气不稳,音就浮。”
云裳连这个都说了?
谢云辞端起碗,药膳冒着热气,带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。他尝了一口,苦得舌根发麻,却还是慢慢喝完了。
“西院那边,”他放下碗,状似无意地问,“云裳姑娘平日都做些什么?”
严嬷嬷收碗的动作顿了顿:“老奴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
“西院是王爷特准的清净地,一应事务都由云裳姑娘自理,府中旁人不得过问。”严嬷嬷抬起头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王妃只需专心学琴,其他的,不必知道。”
不必知道。
这四个字像一道墙,将西院围得密不透风。
谢云辞没有再问。他梳洗更衣,换上那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襦裙——颜色素净,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,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珠光。阿姊最喜欢这种料子,说它看着朴素,实则贵重,最配得上谢家的门第。
可他现在穿着,只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就像套着一层精致的壳。
---
未时,西院。
今日的院门虚掩着。谢云辞推门进去,看见云裳正坐在石桌前煮茶。红泥小炉上架着个陶壶,水将沸未沸,白气袅袅升起。
“坐。”云裳没抬头,用竹夹夹起一只茶盏,用热水烫过,“今日不练琴。”
谢云辞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他依言伸出手。云裳放下茶夹,握住他的手腕,指尖在他腕骨上按了按,又沿着筋脉往上推,一直推到肘弯处。
“肌肉太紧。”她松开手,“你这样练三日,到宫宴时手就废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今日学呼吸。”云裳提起陶壶,将热水注入茶盏,“琴音是气的外化。你气息太浮,太急,像受惊的鸟。要沉下来,像石头沉进水里。”
她递过茶盏:“先喝茶。”
谢云辞接过。茶是普通的绿茶,汤色清亮,入口微苦,回甘却很绵长。他慢慢喝完,感到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“闭上眼。”云裳的声音很轻,“感受你的呼吸。吸气时,气沉丹田。呼气时,气贯指尖。”
谢云辞依言闭眼。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听见风声,听见竹叶沙沙声,还有……极远处,似乎有金铁交击的声音。
很轻,很模糊。
像是从演武场方向传来的。
他猛地睁眼。
云裳正看着他,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,快得抓不住。“听见什么了?”
“……风声。”谢云辞说。
云裳笑了笑,那笑意很浅,未达眼底。“那就继续听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他们真的没有碰琴。云裳教他调息,教他静坐,教他将心神沉入身体最深处。谢云辞照做,可心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——飘向昨夜那道玄衣影子,飘向空气中的血墨味,飘向云裳腕上那道疤。
离开时,云裳忽然叫住他。
“王妃。”
谢云辞回头。
云裳站在竹影下,月白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飘动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琴为心声。你若心中无曲,指下便无音。”
这话说得轻,却像重锤砸在心上。
谢云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福了福身:“谢姑娘指点。”
---
走出西院,天色已近黄昏。
夕阳将云层染成赤金色,层层叠叠铺满天际,美得像一幅画。谢云辞走在回廊里,看着那抹残阳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傍晚,他趴在父亲背上,看边关的落日。
父亲说,日落之后,就是狼群出没的时候。
所以要抓紧时间回家。
可现在,他的家在哪里?
走到栖梧院门口时,他看见碧荷站在那儿,脸色有些白。
“王妃,”小丫鬟声音发颤,“刚才……刚才王爷来了。”
谢云辞脚步一顿:“人呢?”
“等了一刻钟,见您没回来,就走了。”碧荷压低声音,“王爷的脸色……不太好。走之前,在您书案前站了许久。”
书案。
谢云辞快步走进书房。一切看起来都和离开时一样,琴谱摊开着,笔墨摆得整齐,连他昨夜扔进炭盆的纸灰都还在。
可空气中,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龙涎香气。
那是萧绝身上特有的味道。
他走到书案前,目光扫过每一件东西。忽然,他看见琴谱旁边,那方端砚的摆放角度变了——原本是正对着窗,现在却微微偏左。
有人动过。
谢云辞伸手去翻琴谱。一页,两页,三页……翻到某一页时,他停了下来。
那一页的空白处,多了一行小字。
墨色很新,笔锋凌厉,是萧绝的笔迹。
只有三个字:
“沉住气。”
谢云辞盯着那三个字,指尖慢慢收紧,将纸页捏出一道褶皱。
窗外,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。
夜色如墨,汹涌而来。
表面教呼吸,实则试心境,云裳姑娘的教学方式真是高端。血墨、玄衣影、萧绝留下的三个字……线索又多又碎,拼图游戏开始了!大家觉得萧绝那句“沉住气”是提醒还是警告?云裳到底在试探什么?欢迎在评论区一起猜剧情,你们的脑洞对我超重要!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张推荐票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 谷籽 = 100 咕咕币
已有账号,去登录
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