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思入骨,翻涌难息。
蓝忘机终是瞒过了云深不知处所有长辈,孤身一人,悄然奔赴夷陵。
他心底清楚,此番私离,违逆家规,欺瞒尊长,待回去之后,必是难逃一罚。
可那份蚀骨的牵挂,早已压过了一切戒律与后果。
他管不了,也顾不得了。
夷陵小镇,是离乱葬岗最近的人间烟火。
他没有硬闯那片凶煞遍地的山岗,只寄望于一场渺茫的偶遇,若魏无羡下山采买,必会途经此处。
是以,蓝忘机便在小镇暂作停留,守着期盼,静待那人出现。
此地,还是当年魏无羡失踪三个月时,他为寻他时曾踏足过。彼时小镇冷清萧瑟,如今再临,街巷间竟已是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。
行至一间茶楼前,蓝忘机略作停歇,推门而入,寻了个角落落座。
堂内人声嘈杂,一群百姓正围聚在说书人旁,流言蜚语,如毒刺般扎入耳膜。
“要我说,这夷陵老祖,根本就是个祸害!”
“可不是嘛!我邻居家亲戚的祖坟,前几日都被刨了!定是那魏无羡干的!”
“我还听说,他挖尸掘坟,是为了敲骨吸髓,修炼邪术!若不是云梦江氏当年收留教养,他这辈子不过是个乡野野小子!谁知他竟叛出师门,重伤江宗主,这般忘恩负义的白眼狼,当真人人得而诛之!”
“我还听说,他掳走上百少女上山,修炼阴毒大法,简直丧尽天良!”
句句空捏造的谣言,荒诞无稽。
蓝忘机指尖骤然攥紧,骨节泛白,胸腔之中怒意翻涌,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。
他本欲起身辩驳,可话到唇边,却又化作一片冰凉的清醒。
辩得了一时流言,又怎能堵得住一世悠悠众口?
他猛地将茶杯顿在桌案。
一声轻响,却如惊雷落于闹市。
满堂喧嚣,瞬间死寂。
蓝忘机抬眸,浅瞳之中覆着一层寒冽冰霜,淡淡扫过那些造谣生事之人。
目光所及,无人再言语。
他放下一块碎银,起身便走,长袍一角拂过桌角,头也不回地踏出茶楼。
过往,蓝忘机鲜少在这样嘈杂的茶肆久坐......
是以,从未见过,这市井街巷的流言蜚语,竟能如此凭空捏造、伤人至深。
而当日庙堂之上,那些所谓的“仙门世家”,不也正是如此吗?
不查真相,不问缘由,只凭臆测便肆意污蔑、口诛笔伐,以流言为刃,与眼前这些市井闲言,又有什么分别?
流言从无需斟酌真假,蜚语更不必承担罪责。市井之中,最是封不尽的悠悠众口,一旦先入为主,便再难洗清,万死亦难赎。
人性向来如此,世道向来凉薄,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
孰正孰邪,孰黑孰白,说者不过随口一句,听者却已被凌迟入骨。
蓝忘机走出茶楼,独自徘徊在长街上。
白衣胜雪,抹额规整,身姿清雅绝尘,一身仙气与喧闹市井格格不入。
往来行人频频侧目,不少妙龄少女偷偷驻足凝望,他却全然无视,只垂着眼,一步一步慢踱,浅淡的眸子,在人潮中一遍又一遍,固执地搜寻着那道黑色身影。
一路徘徊,一无所获。
蓝忘机甚至暗自思忖,江澄当日,究竟是如何登上那座怨气弥漫的乱葬岗。
一晃,便是三日。
他不求并肩,不求言语,只求能远远看上一眼,看他是否安好,看他背影是否依旧。
可世间哪有那么多恰逢其时的偶遇,又怎会次次都如云梦那次一般幸运。
满心落寞翻涌之际,脚下忽然一沉。
他低头,只见一个约莫两岁多的孩童跌坐在地,仰着小脸怔怔望着他。
四目相对,孩子似是被他清冷的神情吓到,小嘴一瘪,“哇”的一声放声大哭,泪水滚滚而落,模样可怜至极。
他本就猝不及防,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弄得手足无措。
{路人毕毕剥剥嗑着瓜子道“这是做么事撒一丁点小伢嚎得??死人。”
有人笃定地道“被他爹骂了吧。”}
路人随口胡乱猜测,嘈杂声扑面而来。
蓝忘机窘迫至极,勉强从喉间挤出一句:“我不是。”
可声音太轻,瞬间被淹没在嘈杂之中。
平生第一次遭遇这般场面,素来沉稳寡言的蓝忘机,竟露出了极少有的慌乱。孩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含糊不清地哭喊着:“阿爹……阿爹……”
这一声,彻底坐实了旁人的臆测。
“听听!我都说了,是他爹!”
“肯定是爹,鼻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没跑了!”
“好可怜呀,哭得这么凶,是不是被他爹骂了?”
“前边怎么回事?让让行吗?我车子过不去了。”
“也不知道把孩子抱起来哄哄!就让儿子坐地上哭?怎么当爹的!”
“这么年轻,是第一次当爹吧,我当年也是这样的,什么都不懂,老婆多生几个就懂了,都是要慢慢学的……”
“乖不哭,你阿娘咧?”
“是啊,娘在哪里,爹不管事,他娘呢?”
在嘈杂的浪潮之中,蓝忘机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极其窘迫,脸颊微热,脸色却惨白。便在这万般无措的瞬间,一道清越又熟悉的声音,穿透所有嘈杂,轻轻落在他耳边。
“蓝湛。”
仅仅二字,蓝忘机浑身猛地一颤,心跳骤然停摆。
蓝忘机几乎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生出的幻听,他猛地抬眼,朝着声音来处望去。
长街人潮之中,那抹黑衣身影逆光而立,这一刻,他竟奢侈地盼着时光能就此停驻。
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那人身上,看他笑意温软、步履轻快,正缓缓朝自己走来。
他瘦了,脸色也泛着一层淡淡的苍白。
这不是梦境,是他朝思暮想、辗转千万次的重逢。胸臆间翻涌千言万语,到了喉头,只化作一片无言凝噎。
不知是不是蓝忘机的错觉,魏无羡与他视线相交的刹那,竟轻轻偏开了眼。
身旁那孩童听见魏无羡的声音,立刻爬起身,挂着两行汹涌的热泪,手脚并用地扑过来,死死缠在他腿上。
路人顿时围拢起哄:“这又是谁啊,娘呢?娘在哪里,到底谁是爹啊?”
魏无羡抬手轻挥:“都散了散了!”
看客们见无热闹可瞧,才三三两两地缓步散去。
魏无羡回过头,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:“这么巧。蓝湛,你怎么来夷陵了?”
蓝忘机终于吐出那句在心底默念过无数遍的话:“夜猎。路过。”
视线落回那个仍在抽噎、紧紧黏着魏无羡的孩童身上,两人相依的模样太过亲近,他喉间微涩,轻声问道:
“……这孩子?”
魏无羡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信口道:“我生的。”
蓝忘机眉心微微一抽,心像被揪了一下,不愿相信,却又无从辩驳。
魏无羡见他一脸当真又不可思议的模样,忍不住朗声笑起来:“当然是玩笑。别人家的,我带出来玩儿的。你刚才做什么了怎么把他弄哭了”
蓝忘机神色微窘,淡淡开口:“我什么也没做。”
魏无羡突然啊了一声,笃定地说道:“蓝湛你啊,虽然脸好看,但是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。这孩子还小,不懂得分辨美丑,所以被你这个不和蔼的叔叔一瞪,可不是要哭鼻子了吗!”
蓝忘机这才将目光从魏无羡脸上移开,落在那仍一抽一抽喘气的孩童身上。
魏无羡把他托起来颠来倒去地逗了一阵,哄了几句,忽然见路旁一个货郎担还龇牙朝这边看得乐。
魏无羡蹲下身,指着担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,问道:“阿苑,看这边,好不好看?”
阿苑。
蓝忘机的目光,又悄无声息落回蹲在地上的魏无羡身上,眼底漫开一片极轻极软的温柔。连对一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孩子,都这般耐心温柔,又怎么会是旁人口中十恶不赦的恶人。
魏无羡又问:“香不香?”
阿苑小声应:“香。”
货郎连忙上前招揽:“又好看又香,公子买一个吧。”
魏无羡看向阿苑:“想不想要?”
阿苑以为真要给他,怯生生点头:“想。”
见魏无羡这般喜爱小孩,蓝忘机心底悄然掠过一丝酸涩的失落,这人日后,终究会娶妻生子,过上寻常人安稳喜乐的日子。
正这般纷乱出神,魏无羡却忽然转身迈步,笑道:“走啦。”
阿苑小脸一垮,眼泪又要涌上来。
蓝忘机微怔,不解道:“你为何不买给他?”
魏无羡奇道:“我为何要买?”
“你问他想不想要,难道不是要跟他买?”
魏无羡故意逗他:“问是问,买是买,谁说问了就一定要买?”
蓝忘机怔怔地望着眼前人,一句话,如细针轻轻扎在心口,偷偷自动带入此前魏无羡的行径,如同当下逗小孩这般,那人总是笑着靠近,又轻易抽身,撩了就跑,从不多担半分责任。
蓝忘机倏地生出一个荒唐又酸涩的念头,于魏无羡而言,是不是,撩拨是撩拨,喜欢是喜欢,撩拨不等于喜欢。
一时间,心潮翻涌,竟无言以对。
看着阿苑肉嘟嘟的笑脸,从满心欢喜到满眼委屈,蓝忘机感同身受的心跟着狠狠一揪。
既然已经给了人希望,留了念想,为何又要不负责,说走就走。
一股无名火悄然漫上,他定定地看着魏无羡,瞪了他好一会,才将视线转向小小的阿苑。
小孩的察觉到他的视线,身子又是一颤,吓得又开始打哆嗦。
蓝忘机暗自叹气,四寸着得用行动来告诉魏无羡,撩了,就要负责。他看向阿苑,放缓语气:“你……想要哪个?”
阿苑怯生生不敢动,蓝忘机又指了指那名货郎担框里的东西,语气极其温和,道:“这里面的,你想要哪个。”
阿苑惊恐地看着他,大气也不敢出。
半柱香后,温苑止住哭声,兜里鼓囊囊的装满了蓝忘机给他买的一堆小玩意儿。见他终于止住眼泪,蓝忘机似乎松了一口气。
蓝忘机低头,看着腿上忽然多出来的一小团,一时失语:“……”
魏无羡在一旁狂笑道:“哈哈哈哈哈!蓝湛,恭喜你,他喜欢你了!他喜欢谁就抱谁的腿,绝对不会撒手的。”
闻言,蓝忘机试着往前挪了两步,阿苑果然紧紧攀着他的腿,小身子贴得牢靠,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魏无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:“我看你也先别忙着去夜猎了,这样,咱们先去吃个饭怎么样?”
蓝忘机心头猛地一滞,几分不可思议漫了上来。
上次在云梦,两人不欢而散,之后百花宴上,魏无羡替自己挡酒,当时也没来得及说上半句话,此后一别便是好几个月。
而今魏无羡更是被仙门百家攻讦,他原以为,再相见时,彼此定是疏离冷淡,可眼前这人笑意坦荡,眉眼依旧,半点不见生分。
一时间,蓝忘机有些恍惚,目光凝在魏无羡脸上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起伏:“吃饭?”
倏然间,蓝忘机又回想起当年云深不知处求学时,这人也曾这般笑意灿灿地邀他一同用饭,彼时蓝忘机不过一瞬犹豫,便错过。
魏无羡笑得眉眼弯弯:“是啊吃饭,别这么冷淡嘛,好不容易你来夷陵还这么巧给我碰上了,我们叙叙旧,来来来,我请客。”
话音未落,他便伸手一把握住蓝忘机的手腕,拉着人就往街边酒楼走。
蓝忘机被他这一抓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百凤山围猎之后,他们便再无这般近身相触。腕间传来的温度温热清晰,一路烫到心底,让他连呼吸都微微乱了节拍。
蓝忘机僵着身子,腿上还挂着个阿苑,就这么被魏无羡拖进了一间酒楼。
二人要了间僻静包厢。
魏无羡将蓝忘机按坐在席上,随手推过菜牌:“点菜啊。”
蓝忘机扫了眼菜牌,道:“你点。”
“我请你吃饭,当然是你点。”魏无羡支着腮,笑意狡黠,“爱吃什么点什么,不要客气。”
蓝忘机本就不擅虚礼,脑海里无端浮起藏书阁旧事,魏无羡曾笑着说,偏爱湘地辣菜。他略一沉吟,径直报了几道菜名。
魏无羡眸子一亮,打趣道:“你可以啊蓝湛,我以为你们姑苏人都是不吃辣的。你口味还挺重。喝不喝酒?”
蓝忘机轻轻摇头。本想解释自己并非嗜辣,话到嘴边,倒一并回绝了饮酒的邀约。
魏无羡只当他恪守家规,从不知他其实从不吃辣。
“出门在外还这么守规矩,不愧是含光君。”魏无羡笑了笑,“那我就不要你的份了。”
两人正襟对坐,菜点完之后,反倒一时无言。
心中藏着千言万语,到了嘴边,却不知从何说起,也不知如何开口。
蓝忘机被魏无羡看得心头微乱,连抬眼直视他的勇气都少了几分,只觉得一室安静里,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。
气氛正有些微妙的尴尬,阿苑噔噔噔跑到蓝忘机身边,把兜里的小木刀、小木剑、泥捏小偶、草编蝴蝶一股脑倒在席上,认认真真地排开,宝贝似的清点着。
蓝忘机刚倒了一杯热茶,水汽氤氲,滚烫灼人,阿苑在他身旁蹭来蹭去,顿了顿,怕烫着小孩,于是又谨慎的把杯子又推远了些。
魏无羡看在眼里,轻吹一声口哨:“阿苑,过来。”
阿苑抬头瞅了瞅前天把他埋在土里当萝卜种的魏无羡,又看了看方才给他买了一堆小玩意儿的蓝忘机,小脑袋一扭,非但不肯过去,反而一边说“不要...不要”,还一边蹬蹬爬上蓝忘机膝头。
魏无羡无奈:“过来。你坐那里碍着人家。”
蓝忘机低头,看着怀里仰着脸笑的小团子。素来不喜旁人触碰的他,任由阿苑安安稳稳坐在腿上,心中竟无半分排斥。
回想起方才路人打趣,说他是阿苑的爹,魏无羡又随口玩笑,说这孩子是他生的……一念及此,一丝隐秘的雀跃自心底漫开,连指尖都微微发烫。
他声音放得极轻:“无事,让他坐。”
闻言,魏无羡显然愣了一下。
蓝忘机则是想起从前,那人也曾这般主动靠近他,可那时,魏无羡换来的多是他下意识的避让。
魏无羡把筷子在手中转得飞起,打趣道:“好啊,阿苑,世风日下,有奶便是娘,有钱便是爹。岂有此理。”
蓝忘机听在耳里,心头却漾开一片甜意,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扬,似怕被魏无羡看见,他又低下头,端起茶杯,浅浅抿了一口热茶。
不多时,酒菜一一上桌。
满桌红红火火,香气扑鼻,角落里还静静摆着一碗蓝忘机特意为阿苑点的甜羹。
魏无羡敲了敲碗沿,唤了阿苑好几声。
可小孩只顾低着头,捏着两只草编蝴蝶,嘟嘟哝哝,一会儿装成左边那只害羞地说“我我很喜欢你”,一会儿装成右边那只快乐地说“我也很喜欢你”,一个人分饰两只蝴蝶,玩儿得不亦乐乎。
蓝忘机望着那两只翻飞的纸蝶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,心底深藏多年的隐秘情愫,仿佛被这稚童无心一语,轻轻戳破。
他不敢直视,只悄悄用余光,掠向身旁的魏无羡。
魏无羡已然被逗得前仰后合,扶着桌沿笑得岔了气,喘息着道:“我的妈,阿苑,你小小年纪跟谁学的,什么喜欢我喜欢你,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?别玩儿了,过来吃。你的新爹给你点的,好东西。”
偏偏魏无羡心性洒脱,于情爱一事素来迟钝懵懂,半点未察觉席间暗流。
蓝忘机望着他毫无芥蒂的笑颜,心底先是悄然松了口气,可转瞬,又被一层浓淡难辨的无奈填满,连两三岁稚童都能懵懂的映射出他对他的喜欢,他放在心尖上的人,却始终未曾明白分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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