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，那只手抬起来——

　　茶盏掼在地上，碎成几瓣，残茶溅上他的袍角。

　　“很好。”他说。

　　严管家垂首立着，大气不敢出。肖战虽然性子有些冷，但人极其有礼，极少见他动怒的如此明显。

　　“小厨房的人。”肖战的声音从齿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，“哪些？”

　　“两个婆子加一个杂役。”

　　“全都嚼舌根，很好。”肖战站起身，袍角上的茶渍洇开一小块深色，他没看，“该发落的发落，该撵的撵。”

　　严管家应了声“是”，却没立刻动。

　　“怎么？”

　　严管家斟酌着道：“都是建府时来的老人，阵亡士兵的家眷，不大好发落吧……”

　　肖战回过头看他。

　　那目光不带什么火气，可严管家后背倏地一紧，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
　　“若不是因为是将士家眷，如此妄议主子，乱嚼舌根，不是打杀了就是卖到苦寒之地，”肖战一字一字道，“焉能轻松放他们走？”

　　严管家垂首，再不敢言。

　　“办。”肖战收回目光，“办完了，来回话。”

　　严管家犹豫了一下，又咬牙说：“眼下正是新春头一日，是不是过几日？”

　　“就现在。”肖战的声音不大，但声音中的温度比外面的寒风都凉。

　　“是。”管家躬身退出去。

　　“等等！”肖战又叫住了他。

　　管家心中一动，眉梢上带上了点喜色，回头期待的看向肖战。

　　“要杀鸡儆猴，但是也别让一博知道。”肖战嘱咐。

　　“是。”严管家退出去，带上门时，听见里头肖战低低说了句什么，听不真切，只觉那声音冷得像檐下挂了一冬的冰凌子，碰一碰就要碎。

　　王一博在正厅门口站了片刻，里头没什么声响，只有偶尔一两声碗筷轻碰的动静。他深吸了口气，抬脚迈过门槛。

　　肖战已经坐在桌前了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眼看过来，目光在王一博身上落了一瞬。

　　“来了。”

　　平平淡淡两个字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　　“二叔。”王一博微微躬身，视线落在地上，没敢往那边多瞧。

　　“坐。”

　　还是那个语气。

　　王一博走到桌边，在主位的右手边，近得能闻见肖战身上淡淡的松木香。

　　桌上的菜式不算多，八菜一汤，精致的青花瓷盘里盛着。

　　王一博扫了一眼，都是贵重食材偏清淡的做法。有一道仙人脔‌，他很喜欢，在小厨房吃过两回。

　　这菜做起来比较复：将新鲜的鸡胸肉切成长条，用佐料腌制再用猪油小火慢慢炸。

　　炸好之后用温水洗净，多余的油分，再用牛乳汁小火慢炖，对火侯的要求极其严格。

　　“愣着做什么？”肖战拿起筷子，“吃吧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肖战夹着菜。状似不经意的跟他说：“布菜的下人我都让他们回避了，就是家宴。”

　　王一博心想：让别人回避了，好跟我谈让我搬出去的事儿吗？多少还给我留点脸面吗？

　　他端起碗，筷子伸出去，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菜，是那盘仙人脔。

　　他低着头扒饭，眼睛几乎没离开过自己面前那一亩三分地。最终最爱吃的菜也索然无味，甚至可以用胃痛嚼蜡来形容。

　　肖战吃得慢，夹一筷子菜，嚼两下，搁下筷子，端起汤碗喝一口。整套动作不紧不慢的，像做什么都是有章程的。

　　王一博吃得更慢，他一口饭要嚼半天，整个人都在走神的状态。

　　一直在盘算着是自己主动提出来搬出去，还是等肖战说出来。要等人家主动说出来就不好看了吧？

　　他余光能瞥见那只捏着筷子的手——骨节分明，修长白皙，比他的好看多了——他浑身都不自在。

　　“想什么呢？”

　　肖战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
　　王一博筷子一顿，抬起头，正对上那双看过来的眼睛，随后看到肖战夹了一筷子菜递过来，放到了他的碟子中。

　　“这菜不合胃口？”肖战问。那目光还是淡淡的，可不知怎的，王一博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，什么都藏不住。

　　“没有。”王一博摇头，“合胃口的。谢谢二叔。”

　　肖战又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屋里又安静下来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。外头隐约传来几声鸟叫，是麻雀，在廊下那棵老槐树上跳来跳去。

　　王一博又扒了两口饭，实在吃不下去了。

　　他把碗搁下，垂着眼道：“二叔，我，我想，我还是搬出去吧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肖战的眉眼中难得有了一丝波澜。

　　“我在这府中对你也是有影响的，我想自己买个小院子搬出去。”王一博把心一横话就说了出来。

　　“可是哪里不如意，让严管家去解决。”肖战放下了筷子，直直看向王一博，眼神中闪着微光。

　　“没有这府中对我都很好，严管家对我更是面面俱到。可我在这府上也不是长久之计，况且您给了银票……”王一博越说声音越小。

　　他不知道肖战要说什么。或者说，他不知道肖战今天叫他来，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　　是不是要让他走了？让人家说出来，不如自己主动提出来，还好看一点。

　　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就压不下去了。

　　也许是今天。

　　也许是明天。

　　也许就是现在。

　　该走了。

　　他心里想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。

　　“想什么呢？”

　　肖战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。

　　王一博抬起头，对上那双眼睛。那目光不像刚才那么淡了，微微凝在他脸上，带着一点审视，又好像不只是审视，看不懂。

　　“我给你银票是让你留着傍身，心里有底气，不是让你搬出去的。”肖战的声音很平稳，但不似刚才那么冷冷清清。

　　“我，我在这府上，总归是让二叔不方便。所以想着过完年就出去……”王一博是怕肖战为难，做为长辈不好意思主动提出来。

　　肖战看着他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
　　那声叹息极轻，轻得像落在水面的叶子，还没来得及看清，就没了踪影。

　　“你是怕我赶你走？”

　　王一博猛地抬头，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
　　肖战看着他的眼睛，那眼睛里的惊慌、忐忑、还有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委屈，一览无余。

　　他忽然就明白了，王一博从进门到现在，浑身绷得像根弦，吃饭也心不在焉——不是因为怕他，是因为以为他要赶人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王一博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垂下眼，手指攥得更紧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，“二叔，我知道我来这儿住了好些天了，过年也该过完了，您要是……”

　　“谁跟你说过完年了？”

　　王一博一愣，抬起头。

　　肖战看着他，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，很淡，淡得像冬日的太阳，照在人身上，只有一点点暖。

　　“我说让你走了？”

　　“没、没有……”

　　“那你胡思乱想什么？”

　　王一博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确实胡思乱想了，从接到传话那一刻就开始想，想到现在，把自己想得浑身不自在。

　　肖战拿起汤匙，喝了一口汤，放下。

　　才开口：“安心住着。”他说，语气平平的，像是在说今儿个天不错，“没人赶你。”

　　王一博怔怔地看着他。

　　那四个字——“安心住着”——轻飘飘的，落在他耳朵里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心上砸了一下，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
　　他赶紧垂下眼，不敢让肖战看见。
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

　　“没有可是，我带你出来的时候就说了你的荣辱全寄于我身。”

　　肖战打断他，声音还是那样，不高不低的，却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　　他顿了顿，眼神闪烁了几下，又道：“这府里就我一个人，你在，还能热闹些。”

　　王一博听着这话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去看肖战的脸。

　　那张脸还是淡淡的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可他说的话——“就我一个人”，“你在，还能热闹些”——一字一字往他耳朵里钻，钻进去，在心上挠了一下。

　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“吃吧。”肖战拿起筷子，往他里夹了一筷子仙人脔，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　　王一博低头看着碟里多出来的那筷子菜，喉结动了动。

　　他拿起筷子，夹起来，放进嘴里。

　　还是那个味道，却比刚才美味不下百倍。

　　他喜欢的那种味道。

　　“二叔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　　肖战抬眼看他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又垂下眼，“我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
　　肖战没说话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听见肖战轻轻笑了下。

　　那笑声极低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，可他听见了。像一片羽毛，从耳朵眼里飘进去，在心尖上落了落。

　　“吃饭。”肖战说。

　　王一博没再说话。

　　他低着头，把那碗饭吃完了，一粒米都没剩。

　　吃完饭，下人端茶进来，又收拾碗筷。

　　王一博坐在那儿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。

　　他看了肖战一眼。

　　肖战靠在椅背上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正慢慢喝着。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，似乎把他的眉眼笼得柔和了些。

　　“喝盏茶。”肖战说，眼睛没看他，望着窗外的老槐树，“消消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王一博应了一声，端起了茶碗。

　　他顺着肖战的目光望出去，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，枝桠间那个空鸟窝还在，风一吹，晃晃悠悠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，他祖父还在的时候。有一年冬天，二叔跟着祖父从边关回来过年。

　　那时候二叔还不是侯爷，在王家是二公子——只是没改姓。二叔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，站在廊下看他。

　　他跑过去，二叔弯下腰，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
　　他说叫王一博。

　　二叔就笑了，在她嫩白的小脸上轻掐了一下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边关带来的小玩意儿给他。

　　二叔这些年，好像很少笑了。

　　“想什么呢，这么入神？”

　　肖战的声音又拉回了王一博的思绪，王一博心里说：想你呢。

　　轻笑一下掩饰尴尬：“没什么，二叔府上的茶口味清香，一时品入了神。”

　　“走。”肖战已经放下了茶碗，站起了身。

　　“去哪？”王一博有点惊讶。

　　“暖阳正好，去走走消消食。”肖战已经走出了两步。

　　王一博愣了一下，心中诧异，自己和二叔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融洽了？

　　连忙拿起大氅，跟上肖战。

　　严管家这边，在两人吃饭的时候在料理小厨房的事情。